第16章 可惜了
那不是傻子的眼睛,不是正常人的眼睛,甚至不是人的眼睛。那是某種他沒見過的東西的眼神,冷漠的,平靜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像是在看一隻螞蟻、一棵草、一塊石頭。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這個人的手剛纔不是抓在鎬把子上,而是抓在他身上,斷的就不是木頭了。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T恤濕透了,貼在脊梁骨上,冰涼。他想說話,但嘴巴張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發出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氣都喘不勻。
“滾。”
一個字。從呂梁嘴裡說出來的。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含糊,帶著傻子特有的那種含混。但那個字落在地上,像一塊燒紅的鐵落在冰麵上,嘶嘶地冒著白煙。
劉大強轉身就跑。
不是走,是跑。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在地上,磕破了膝蓋,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
他跑出院門的時候,肩膀撞在門框上,悶響一聲,他像沒感覺一樣,消失在了村路上。
院子裡又安靜了。
秦玉芳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深深地彎下腰,給院子裡的人鞠了一躬:“對不起,對不起,大強他喝了酒,他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她直起身,看了呂梁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裡麵有太多東西——驚訝、恐懼、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像火星子一樣的東西,在眼底一閃,滅了。
然後她轉身,追了出去。
三個女人站在原地,誰都沒動。
她們都在看呂梁。
看他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在床單上找了找,撿起那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然後咧嘴笑了。
“嘿嘿。饅頭好吃。”
傻子的笑,傻子的聲音,傻子的表情。
和剛才那個用一隻手掰斷鎬把子、用一雙眼睛嚇跑劉大強的男人,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靈魂住在一個身體裡。
趙紅梅嚥了口唾沫。她想起昨晚那個在黑暗中橫衝直撞的身影,那個把她碾成碎片的力道,那個……她夾了一下腿,低下頭,假裝看自己的鞋尖,耳根子燒得通紅。
蘭姐看著呂梁,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伸手理了理頭髮,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那裡燙得厲害。
她想起前天晚上淋浴間門縫裡漏出來的燈光,燈光下那個模糊的、高大的、讓她一夜沒睡好的影子。
周小禾什麼都沒說。她隻是看著呂梁,看著他那雙已經恢復渾濁、空洞、什麼都裝不下的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她想起李國良臨終前說的那句話——“他的骨血沒變。”她那時候不明白,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骨血沒變,那別的東西呢?那雙眼睛……剛才那雙眼睛……
林雪是唯一一個什麼都沒多想的人。
她一瘸一拐地走回屋裡,重新鑽進被子裡,腦子裡隻想著一個問題:村委會什麼時候能修好?
但她心裡也有一個小小的念頭在萌芽——這個傻子,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了。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
秦玉芳追上了劉大強。
村路上,劉大強走得很快,低著頭,不說話。
“大強!”秦玉芳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拽住他的胳膊,“你慢點……”
劉大強甩了一下,沒甩開,就沒再甩。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秦玉芳小心翼翼地開口:“大強,回去我給你煮碗麪,你喝點熱乎的,睡一覺,下午就沒事了。”
劉大強沒說話。
又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喝那麼多酒嗎?”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秦玉芳沒說話。
“你算算,咱倆結婚兩年了。兩年,你讓我碰過幾次?”
秦玉芳的臉一下子白了。
“大強……”
“別叫我!”劉大強猛地轉過頭,眼睛通紅,“你是我媳婦!你不讓我碰,你讓我去找誰?!我不喝酒我能怎麼辦?!”
秦玉芳的眼淚掉下來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劉大強不再看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丟下一句話:“我去隔壁村了,晚上不回來。”
秦玉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張了張嘴,想叫住他。
但她知道,叫不住。
那個男人,已經不是她剛嫁過來時的那個男人了。
秦玉芳失魂落魄回到家,她坐在院子裡,看著太陽越升越高,腦海中卻不自覺浮現出二驢的影子。
這個傻子掰斷木棍的那一幕,真的好霸氣,好男人。
隻是這麼霸氣,這麼男人的傢夥,怎麼就是一個傻子呢?可惜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電話響了。
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你是劉大強家屬?你男人搞我老婆,被我抓了。拿五萬塊錢來贖人,不然別想走。”
秦玉芳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五萬塊。
她家連五千塊都拿不出來。
她在院子裡坐了很久,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她開始想,誰能幫她?
村裡人?誰會幫劉大強?那個痞子,那個流氓,那個整天喝酒鬧事、偷人老婆的王八蛋,全村沒有一個人待見他。
她去求誰?誰肯幫她?
她想遍了全村,隻想到一個人。
二驢。
那個傻子。
那個今天劉大強還要打的傻子。
那個一隻手掰斷鎬把子的男人。
她站起來,擦了擦眼淚,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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