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求求你,幫幫我
林雪正在和呂梁商量借住的事。
“我就住三天,找到地方就搬。”她裹著被子,語氣認真,“我不會白住的,我可以給你做飯、洗衣服……”
呂梁傻笑著看她,不知道聽沒聽懂。
院門被敲響了。
不是今天早上那種“咚咚咚”,是很輕的,試探性的,帶著猶豫的。
呂梁去開門。
秦玉芳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二驢……”她的聲音在發抖,“求求你,幫幫我……”
呂梁歪著頭看她。
林雪從屋裡探出頭,看見秦玉芳的樣子,皺了皺眉:“怎麼了?”
秦玉芳把事情的經過說了。
劉大強去隔壁村偷人,被抓了,對方要五萬塊才放人。
林雪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看向呂梁:“二驢,這事你不能管。劉大強是自找的,你不欠他的。”
呂梁沒看她。
他看著秦玉芳。
秦玉芳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莊稼。
“幫幫我。”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呂梁咧嘴笑了。
“好。”
一個字。
傻乎乎的,帶著笑。
但秦玉芳聽見了。
她擡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呂梁傻傻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就不那麼慌了。
“我……我帶你去。”她抹了一把眼淚,“我有摩托車,你坐我後麵。”
林雪想攔,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秦玉芳的摩托車是一輛舊款彎梁,紅色的漆掉了大半,坐墊上用膠帶纏了好幾道。
她騎車的技術不差,但路太爛了,坑坑窪窪的,顛得人屁股疼。
呂梁坐在後麵,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抱緊了,別摔著。”秦玉芳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呂梁猶豫了一秒,伸出兩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腰上。
秦玉芳的腰很細。隔著薄薄的碎花連衣裙,他能感覺到她腰側的溫度,暖烘烘的,帶著一種活生生的、跳動著的感覺。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粉的味道——那種老式的、雕牌透明皂的味兒,混著陽光曬過的棉布的氣息,乾淨得讓人想低頭聞。
風把她腦後的碎發吹起來,一絲一絲的,打在呂梁的臉上,癢酥酥的。
那些頭髮帶著她身上的溫度,帶著她洗髮水的味道——不是什麼好洗髮水,就是超市裡十幾塊錢一瓶的那種,但在這個秋天,在這條顛簸的土路上,在那個男人剛剛闖了禍、她正要去贖他的時刻,那味道忽然變得很好聞。
摩托車顛了一下,呂梁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
秦玉芳感覺到了。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像一隻被突然觸碰的貓,脊背弓起來,肌肉繃緊——然後慢慢放鬆了。
她能感覺到腰間那兩隻手的溫度,像兩團剛從竈膛裡扒出來的炭火,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燙在她腰側的麵板上。
她的心跳快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抱過了。
她不願讓劉大強碰她。結婚兩年,二人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每次都是急吼吼的,三兩分鐘完事,完了翻身就睡,連句話都沒有。
她已經忘了被一個男人抱著是什麼感覺了。
然後她感覺到了別的。
她的後背。靠近腰窩的位置。
不是拳頭,不是胳膊肘。
她的腦子“嗡”的一下。
那些關於“二驢”的傳言——“二驢真特娘得像驢”、“夏天穿大褲衩子晃悠悠的”、“村裡的女人私底下都在傳”……那些話像炸開了鍋的螞蟻,從她記憶的角落裡爬出來,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她的腦子。
是真的。
那些傳言,是真的。
她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尖,像被火烤著。
她咬住下嘴唇,咬得發白,不敢回頭,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呼吸。
路又顛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緊了車把,指節泛白,指甲掐進了把手的橡膠套裡。
她的腿開始發軟,不是那種站久了的酸軟,是那種從大腿根往外蔓延的、讓人想併攏又不想併攏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軟。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飛,吹得她的連衣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身和臀部的輪廓。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個男人的目光——不是在看別處,就是在看她。那道目光像一隻無形的手,隔著衣服,描摹著她的脊背、她的腰窩、她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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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想下去了。
她把油門擰大了一些。發動機轟鳴起來,車速快了。
風更大了,她想讓風吹吹自己發燙的臉,吹吹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她咬著嘴唇,在心裡罵自己:秦玉芳,你瘋了,你是去贖你男人的,你在想什麼?可是越罵,心跳越快。
她甚至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讓後背和那之間少了一層衣服的褶皺。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也許是因為風太大。
也許是因為路太顛。
也許不是。
那個村子叫柳溝,比呂梁他們村大一些,也窮一些。
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破,牆皮脫落,屋頂長草,空氣裡飄著一股豬糞和雞屎混在一起的味道。
劉大強被關在一間廢棄的倉庫裡。
倉庫不大,原來的窗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幾塊也用化肥袋子糊著。日光燈管隻有一根還亮著,忽明忽暗的,像隨時要滅。地上堆著發黴的飼料袋子,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混合著老鼠屎和鐵鏽的味道。
劉大強被繩子綁在柱子上——不是普通的麻繩,是那種手指粗的尼龍繩,捆豬用的,越掙越緊。
他的褲襠上全是血,深色的褲子被浸透了一大片,變成了黑紅色。
他的臉上全是淚痕和鼻涕,嘴唇乾裂起皮,眼神渙散,像一個被玩壞了的布偶。
看見秦玉芳進來,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整個人在柱子上掙紮起來,繩子勒進肉裡,他感覺不到疼。
“媳婦……救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疼……好疼……下麵好疼……”
秦玉芳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像被人攥住了,又疼又恨。疼他,恨他不爭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咬著嘴唇沒讓它掉下來。
孫德彪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煙。
四十來歲,膀大腰圓,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鏈子——不知道真假,但看著唬人。
光頭,滿臉橫肉,左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
他身後站著七八個人,歪歪斜斜的,有的靠牆,有的蹲著,手裡都拿著傢夥——鋼管、木棍、還有一個人提著一把生鏽的砍刀。
一看就是專門叫來的,不是臨時湊的。
看見秦玉芳進來,孫德彪的眼睛亮了。
“喲——”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從秦玉芳的臉移到胸,從胸移到腰,從腰移到腿,每一處都停了一下,像在檢查貨物,
“這娘們兒長得不錯啊。”
他吐了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那雙眼睛裡的光——那種餓狼看見獵物的光。
“你就是他媳婦?”
秦玉芳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小得像蚊子:“大哥,求求你放了他吧,我們沒錢……”
“沒錢?”孫德彪站起來,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他走到秦玉芳麵前,低頭看著她,“沒錢也行啊。”
他伸出手,用食指挑起秦玉芳的下巴,逼她擡起頭來。
“你留下來陪我一晚上,賬就清了。”
他的手指粗糙,帶著煙味和汗味,從秦玉芳的下巴慢慢往下滑,滑過她的脖子,在鎖骨上停了一下。
秦玉芳渾身發抖,像秋風裡的樹葉。
她想躲,但腿不聽使喚,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她的眼睛裡全是恐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馬上就要掉下來。
身後那幾個狗腿子鬨笑起來,笑聲刺耳,像一群鬣狗聞到了血腥味。
“彪哥今天有福氣了!”
“這娘們兒身材真不賴!”
“別光顧著自己爽啊,讓兄弟們也——”
話沒說完。
因為有人動了。
呂梁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但這一步邁出去,整個倉庫裡的空氣都變了。
他不是衝過來的,不是跑過來的,就是走過來的。一步一步,不快,不急,像散步。
但他每走一步,孫德彪就退一步。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人的體型——一米八幾的個頭,肩膀寬得像門闆,站在昏暗的燈光下,影子像一座山,把孫德彪整個人罩住了。
“你他媽誰啊?”孫德彪後退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摸向腰後。他腰裡別著一把匕首,牛皮鞘的,跟了他好幾年了。
呂梁沒說話。
他伸出手,像在自家院子裡夠樹上的棗子——夠到了孫德彪的右手。
孫德彪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挑秦玉芳下巴的姿勢,食指微微蜷著。
呂梁捏住了那根食指。
輕輕一掰。
“哢嚓。”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倉庫裡,像一根火柴被劃燃,又像一根枯枝被折斷。
清脆的,乾爽的,甚至帶著一點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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