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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二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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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明天,二驢要來

鄉村二驢 · 一個好人丫

劉大強躺在自家床上,褲襠裡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滲出一片暗紅色的血漬,像一朵開錯了地方的花。

他直直地盯著天花闆,眼睛一眨不眨,瞳孔裡什麼都沒映進去,像兩口枯井。

醫生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一遍又一遍,像壞掉的唱片——“神經損傷……不可逆……以後可能……基本喪失功能……”

“廢了。”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廢了。”

秦玉芳坐在床沿上,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她沒有哭,眼淚在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已經流幹了。

她現在心裡空落落的,像一個被掏空了的葫蘆,風一吹就嗚嗚響。

沉默了很久。

秦玉芳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開始翻東西。

“你找啥?”劉大強問。

秦玉芳沒回答。她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紅色的本子——結婚證。然後她又從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包,把結婚證塞進去,拉好拉鏈。

劉大強的臉色變了。

“你幹啥?”

秦玉芳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是乾的,但眼眶紅紅的,像燒過一場大火之後的灰燼,還帶著餘溫。

“大強,”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明天,咱倆去把婚離了。”

劉大強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大,牽動了下麵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他顧不上疼,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秦玉芳。

“你說啥?”

“離婚。”秦玉芳重複了一遍,聲音沒有起伏,“明天週一,民政局開門。”

“你瘋了?!”劉大強一把掀開被子,想下床,腳剛落地,褲襠裡的劇痛讓他“嘶”了一聲,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床沿,

“不離!我不離!”

秦玉芳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玉芳,”劉大強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乞求,“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別走……求你了,別走……”

秦玉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

眼淚從那雙紅紅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滴在地上。

“大強,你讓我怎麼辦?”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出軌,你去找別的女人,你讓人家把那兒廢了……你讓我怎麼辦?我才二十六,我不能一輩子……”

她說不出“守活寡”三個字。

但劉大強聽懂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褲襠上那團滲血的紗布,忽然擡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聲,又脆又響,臉上頓時浮起五道紅印。

“我混蛋。”他又扇了一巴掌,“我不是人。”

秦玉芳伸手去拉他:“你別……”

劉大強抓住她的手,不讓她拉。他擡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眼淚已經下來了,混著嘴角的血——剛才那一巴掌把自己嘴角打破了。

“玉芳,不離,行不行?”他的聲音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你提啥條件我都答應,就是別離。”

秦玉芳看著他。這個男人,結婚兩年,她第一次見他哭。

平時再橫再混,都是她在後麵收拾爛攤子,他從來不會低頭,從來不會認錯,更不會哭。

現在他哭了。

可她還是心疼。

恨是真的恨,心疼也是真的心疼。這兩種東西攪在一起,像一根擰成了麻花的繩子,分不開,扯不斷。

“大強,不離又能怎樣?”她抽回手,轉過身,背對著他,“你能給我什麼?你什麼都給不了了。孩子?我一個女人,連個孩子都生不了,我活著有啥意思?”

她說“孩子”的時候,肩膀在抖。

劉大強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想起結婚那天,秦玉芳穿著紅嫁衣,坐在床邊,低著頭,臉紅紅的。他掀開蓋頭的時候,她擡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害羞,有期待,有對未來的所有幻想。

兩年。

他用了兩年,把那些東西全毀了。

他出軌,他喝酒,他打她,他讓她在村裡擡不起頭。她不讓碰,他就出去找別的女人。

他從來沒想過,她為什麼不讓碰——因為她怕,因為他不溫柔,因為他每次都是喝多了回來,滿身酒氣,粗暴得像個畜生。

現在他廢了。

她提出離婚。

按理說,他應該答應。他欠她的。可他不想離。

不是因為他有多愛她——愛這個東西,在他們倆之間早就碎得差不多了。是因為他怕。怕一個人。怕三十多歲、四十多歲、五十多歲,一個人躺在這張床上,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忽然開口了。

“玉芳。”

秦玉芳沒轉身。

“你……你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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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芳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說啥?”

“你找個人。”劉大強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找個男人。”

秦玉芳猛地轉過身,瞪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你瘋了?”

“我沒瘋。”劉大強的眼神有一種絕望的認真,那種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認真,“我廢了。我什麼都不能了。但你不能沒有孩子。咱倆不能絕戶。”

他停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你找個男人,生個娃。那就是咱倆的娃。我對外就說是我生的,沒人知道。”

“劉大強,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秦玉芳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尖銳,“你讓我……你讓我去跟別的男人……”

她說不下去了。

“是。”劉大強替她說完了,“那個人,得是個靠得住的。不能往外說,不會到處吹牛,不會拿了便宜還賣乖。”

秦玉芳瞪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人。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那個人。

也許是因為今天在摩托車上那個抵在後腰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在倉庫裡,那個背影站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座山,把那些惡霸一個一個拍飛。

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看著傻,但底下藏著的東西,讓她一想起來就心跳加速。

她把那個念頭甩了出去。

“劉大強,你是想讓我去找那個傻子?”

劉大強沒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瘋了。”秦玉芳搖頭,“你真的瘋了。”

“他是傻子!”劉大強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他不會說出去!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說出去!你給他吃兩個饅頭,他就對你傻笑,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下去。

“而且他那身體……你也看到了。那傢夥就是個驢貨……”

他說不下去了。

兩個人都沉默了。

空氣變得黏稠起來,像夏天的糖稀,攪不動。

“而且……”劉大強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從地縫裡傳出來的,“他還救了我的命。”

秦玉芳愣住了。

“今天要不是他,孫德彪能把我打死。”劉大強的眼眶又紅了,“他救了我的命,咱欠他的。”

“那你拿我去還?”

這句話一說出來,秦玉芳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更不知道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到底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

劉大強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拿你去還。”他的聲音很輕,“我是……我是沒辦法了。玉芳,我真的沒辦法了。”

秦玉芳看著他蜷縮在床上的樣子,忽然覺得很悲哀。不是為他,是為自己,為這段從開始就錯了的婚姻。

她想起新婚那晚。

劉大強喝了很多酒,進了房間,粗暴地把她按在床上。她疼得直哭,他像沒聽見一樣,三分鐘就完事了,翻身就睡,呼嚕打得震天響。

第二天晚上,又是這樣。

第三天,第四天。

她開始躲他。找藉口,說累了,說不舒服,說來例假了。他一開始還軟磨硬泡,後來就煩了,開始喝酒,開始罵她,開始不回家。

兩年。

兩年了,她還沒有真正做過女人。

不是身體不允許,是心裡過不去。她沒有嘗過做女人的滋味,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電視裡演的那些,書上寫的那些,她覺得都是騙人的。哪有那麼好的事?

可今天在摩托車上,那個抵在後腰的感覺,讓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不敢想,如果那個東西……

她掐了自己一下,把那個念頭掐死在搖籃裡。

“劉大強,”她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我死給你看。”

劉大強擡起頭,看著她。

“你答應了?”

秦玉芳沒說話。她轉過身,走到廚房,開始和麪。

明天要做幾個好菜。

她的手在抖。

麵盆裡落了幾滴水,分不清是自來水還是眼淚。

夜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吹得竈台上的煤油燈晃了晃。

明天,二驢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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