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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二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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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驢,謝謝你

鄉村二驢 · 一個好人丫

呂梁蹲在塘邊上,盯著水麵。

一分鐘。

水麵上什麼都沒有。幾條小魚還在遊,看不出什麼變化。

兩分鐘。

三分鐘。

他開始懷疑自己想多了——靈液對驢有用,不代表對所有活物都有用。驢是哺乳動物,魚是冷血的,也許……

五分鐘。

水麵忽然動了。

不是風吹的,是水裡的東西在動。

那幾條小魚開始加速遊動,像被什麼東西追趕著,在水裡竄來竄去,速度快得不像小魚。

呂梁的眼睛亮了。

十分鐘。

變化開始了。

那幾條小魚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不是一下子變大,是慢慢的,像吹氣球一樣,每過一分鐘就大一圈。

它們的鱗片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從銀白色變成了淡金色。

呂梁趴在水塘邊,下巴快要磕到水麵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裡的動靜。

十五分鐘。

二十分鐘。

小魚變成了大魚。最大的那條,從手指長短長到了巴掌大小,又過了幾分鐘,長到了小臂長短。它在水裡遊動的姿勢變了,不再是小魚那種怯怯的、試探性的遊法,而是像水中霸主一樣,緩慢的,從容的,尾巴一甩,水花四濺。

半個小時。

它們停止了生長。

最大的那條,目測有一尺多長,肥滾滾的,鱗片在月光下閃著金燦燦的光。其他幾條也不小,最小的也有巴掌大。

呂梁蹲在塘邊,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他看著水裡那些肥美的魚,嚥了口唾沫。

餓了。

剛纔在劉大強家吃了不少,但那頓飯吃得他渾身不自在,根本沒吃飽。

秦玉芳坐在對麵,低著頭,臉紅紅的,他看她一眼她就抖一下。

劉大強不停地給他倒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尊神。他嘴裡嚼著排骨,心裡想的是——趕緊吃完,趕緊走。

現在真的餓了。

他捲起褲腿,赤著腳踩進了水塘。

水不深,剛沒過小腿肚,涼絲絲的,淤泥從腳趾縫裡擠出來,軟乎乎的。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燈——不是真的發光,是他的視力已經好到了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的程度。

水草,淤泥,石子,還有那些肥大的魚。

他看見了。

那些魚感覺到了水裡的震動,開始四散逃竄。

它們的速度快,但呂梁的動作更快。

他的手探進水裡,快得像一道閃電,手指精準地掐住了一條最大的魚——不是抓,是掐,拇指和食指卡住魚鰓後麵的位置,魚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一把。

又一把。

不到一分鐘,五條魚被扔上了岸,在草地上撲騰著,尾巴拍打著地麵,“啪啪啪”地響。

呂梁爬上岸,赤著腳踩在草地上,低頭看著那五條魚。

兩條大的,三條稍小的。最大的那條,少說也有兩三斤重,肥得肚子鼓鼓的,鱗片金燦燦的,在月光下像一塊金子。

他把魚串在柳條上,提起串,推開了自家的院門。

---

屋裡亮著燈。

林雪沒睡。她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本書——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一本缺了封麵的舊書,看得津津有味。

聽見門響,她擡起頭,目光先是在呂梁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看見了那串魚。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這……這哪來的?”

呂梁咧嘴傻笑,舉了舉手裡的魚串,差點把魚甩到林雪臉上。

“塘裡!抓的!”

“塘裡?”林雪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往外麵看了一眼。那個小水塘她見過,髒兮兮的,水都是渾的,裡麵能有魚?還這麼大的魚?

她狐疑地看了看呂梁,又看了看魚。

魚鱗在燈光下閃著金光,魚鰓還在翕動,眼睛亮晶晶的,新鮮得很。

“你……你抓的?”

呂梁點頭,笑得像個孩子。

林雪張了張嘴,想追問,但肚子先替她問了——“咕嚕”一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亮。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今天一天沒怎麼吃東西。

村委會塌了,她的手機、錢包、證件全壓在廢墟裡了,身上一分錢沒有,又不認識村裡的人,不好意思開口借。

呂梁家的竈台她是能用的,但米缸裡沒米了,麵缸裡沒麵了,連鹹菜罈子都是空的。

她餓了一天了。

呂梁聽見了她肚子叫的聲音。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魚,又看了看林雪紅透了的臉,嘿嘿笑了。

“吃魚!俺做!”

林雪愣了一下:“你會做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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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梁沒回答,已經提著魚去了竈台邊。

他蹲下來,從竈台下麵摸出一把菜刀——那把刀銹跡斑斑,刀把用布條纏了好幾道,看著就不像是能切東西的。

但呂梁拿在手裡,像拿了一把寶劍。

刮鱗。

剖腹。

去鰓。

清洗。

動作一氣嗬成,行雲流水,快得林雪的眼睛跟不上。

她看見那把銹刀在他手裡翻飛,魚鱗像雪花一樣飛出去,落在竈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胳膊上。

他的手指穩得像石匠,每一刀都精準地落在該落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不到五分鐘,五條魚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碼在案闆上。

林雪看呆了。

她不是沒見過人收拾魚。她爸活著的時候也愛釣魚,收拾魚的速度也算快了。

但呂梁這個速度,這個刀工,不像一個傻子,倒像一個幹了二十年廚子的老師傅。

呂梁沒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把鍋燒熱,倒油——油壺裡沒多少油了,他小心翼翼地控著量,不多倒,也不少倒。

油熱了,他放了幾片薑——竈台上麵的牆上釘著一個小木盒,裡麵裝著幾塊薑和幾瓣蒜,都是乾的,但還能用。

薑片在油裡炸出香味,他拎著魚尾,把魚一條一條地滑進鍋裡。

“滋啦——”

香氣炸開了。

那股香味不是普通的魚香味。濃烈的,霸道的,像一隻無形的大手,一把捂住你的鼻子,逼你吸氣。

薑的辛香,魚的鮮香,熱油的焦香,三種味道攪在一起,在狹小的屋子裡橫衝直撞,從窗戶縫、門縫鑽出去,像是要把整個村子都叫醒。

林雪的肚子又叫了一聲,這次更大聲了。

她捂住了肚子,臉比剛才更紅了。

呂梁沒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

魚在鍋裡煎至兩麵金黃,他加了一瓢水,蓋上鍋蓋,轉小火慢燉。

然後他開始切蔥——蔥也是牆上那個木盒裡的,隻剩兩根,乾巴巴的,但味道還在。

他切蔥的姿勢也不像傻子。手指蜷著,刀背貼著指節,快切到手指的時候停下來,蔥段整整齊齊,長短一緻,像用尺子量過的。

林雪忍不住問了一句:“二驢,你……你以前學過做菜?”

呂梁擡起頭,沖她傻笑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又低下頭去看鍋了。

林雪看著他的側臉。

燈光打在他臉上,把那道利落的下頜線和微微凸起的顴骨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睫毛很長,低垂著,在眼瞼下麵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不是在笑,是在專註地做一件事。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的傻,可能不是她想的那樣。

鍋蓋掀開了。

白色的蒸汽噴湧而出,帶著一股能把人饞哭的香味。

魚湯是奶白色的,濃得像豆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魚肉在湯裡顫巍巍的,筷子一碰就能碎。

呂梁撒了一把蔥花,綠色的蔥花落在奶白色的湯上,像雪地裡冒出來的青草。

他盛了兩碗。

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大的放到林雪麵前,小的自己端著。

林雪低頭看著那碗魚湯,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不是噁心,是饞。

她嚥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魚肉入口的瞬間,她的眼睛閉上了。

不是做作,是真的控製不住。

魚肉嫩得像豆腐,在舌尖上化開,鮮味從嘴巴一直衝到天靈蓋,然後順著脊椎往下走,走到腳底闆,走到手指尖。

她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打通了,每一個毛孔都在唱歌。

她睜開眼,看著呂梁。

呂梁正蹲在竈台邊上,端著小碗,吸溜吸溜地喝湯。他喝湯的樣子還是傻,燙得直咧嘴,但捨不得慢,喝得滿臉都是。

林雪看著他,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自從來到這個村子,她每天都吃食堂,食堂的菜不是鹹了就是淡了,不是糊了就是生了。她已經忘了,原來食物可以這麼好吃。

“二驢。”她叫他。

呂梁擡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片蔥花。

“謝謝你。”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呂梁歪著頭看了她兩秒,然後咧嘴笑了。

“嘿嘿。”

那笑容傻得不能再傻,但林雪看著那笑容,心裡忽然暖了一下。

她又夾了一塊魚肉,塞進嘴裡,閉上了眼睛。

這次不是被味道震的,是因為她不想讓眼淚掉下來。

魚湯的熱氣在燈光下裊裊升起,模糊了兩個人的臉。

竈膛裡的火還在燒,柴火“劈啪”地響著,偶爾濺出一兩顆火星子。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那個小水塘上,水麵波光粼粼的,像灑了一池碎銀子。

水塘裡的那幾條魚——不,那幾條剩下的魚,還在遊。

它們比半小時前大了幾倍,肥滾滾的,在水草間慢悠悠地晃著,像是這個池塘的主人了。

沒有人知道這個池塘裡發生了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傻子的身體裡,正在發生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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