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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二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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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俺想吃饅頭

鄉村二驢 · 一個好人丫

夜越來越深了。

秋天的後半夜,寒氣從地底下往上冒,順著土牆的縫隙鑽進來,貼著人的麵板爬。呂梁家的土坯房四麵透風,窗戶紙破了三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鬼在哭。

呂梁打地鋪。

地上鋪了一層幹稻草,稻草上鋪了一條薄毯子。那條毯子還是他爹活著的時候買的,藍白格子的,洗了無數遍,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薄得像一張紙,蓋在身上跟沒蓋一樣。

他側躺著,蜷著身子,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像一隻被凍懵了的蝦。

冷。

但他沒動。傻子嘛,冷了也不知道挪個地方,也不知道從櫃子裡翻件厚衣服披上。他就那麼蜷著,嘴唇微微發白,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

床上的林雪也睡不著。

她蓋著被子——呂梁家唯一一條厚被子,棉花套子的,又沉又厚,但棉花用了太多年,已經闆結了,蓋在身上像蓋了一塊石闆。窗戶紙的破洞正對著床,風從洞口灌進來,打著旋兒地吹她的臉和脖子。

她縮了縮脖子,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下巴埋進被窩裡。

還是冷。

她翻了個身,麵朝下,看見地上蜷成一團的呂梁。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正好打在他身上。他那條藍白格子的薄毯子隻蓋住了上半身,兩條長腿露在外麵,褲腿捲到了膝蓋上麵,小腿上的肌肉在月光下綳著,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睡夢裡使勁。

林雪看著他那條薄得透光的毯子,心裡忽然不是滋味。

她身上的厚被子,是人家唯一的一條。

而他,那個傻子,凍得蜷成了一團,連聲都不吭。

她張了張嘴,想叫他上來的話堵在喉嚨口,滾了好幾圈,最後還是擠了出來。

“二驢。”

呂梁沒動,呼吸均勻,好像睡著了。

“二驢。”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

呂梁動了動,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床上的林雪,含混地“嗯”了一聲。

“你……你上來睡吧。”林雪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地上冷。”

呂梁像是沒聽懂,歪著頭看著她,眨巴了兩下眼睛。

林雪把被子掀開一角,露出旁邊的空位:“上來,蓋被子。”

呂梁的反應慢了半拍,然後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大大的傻笑。

“嘿嘿。摟媳婦,蓋被被。”

他爬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三兩步走到床邊,“噗通”一下躺了上去。床闆“吱呀”一聲響,像是受了什麼驚嚇。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柴火和肥皂的氣味撲麵而來,不濃,但暖烘烘的,帶著人的體溫。

他沒忘了伸手,把被子往兩個人身上一拽。

然後手一伸,搭在了林雪的肩膀上。

“摟媳婦,蓋被被。”他又唸叨了一遍,聲音含含混混的,帶著睡意,“明年生個胖小子。”

林雪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尖,連眼皮都是燙的。她擡手想把他那隻手拍開,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滾燙的,像一塊剛從竈膛裡扒出來的炭。

她的手縮回去了。

不是不想拍開,是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不反感。

她說不清為什麼。一個傻子,傻嗬嗬地喊她“媳婦”,傻嗬嗬地說要“生個胖小子”,還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換了別的男人,她早就一腳踹下去了。

但這個人。

這個人是二驢。

他是個傻子。他什麼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就是覺得暖和,就是想靠近暖和的地方。像貓,像狗,像所有怕冷的活物一樣,本能地往熱源邊上湊。

林雪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然後她閉上眼睛,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

夜風還在吹,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但被窩裡暖和了。

呂梁的身體像個火爐,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量。那股熱量隔著兩層衣服——她穿著借來的秋衣秋褲,他穿著那件破T恤和大褲衩子——傳遞過來,順著她的肩膀、後背、腿,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去,把她身上的寒氣往外推。

她打了個哈欠。

困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合上就不想再睜開。她的呼吸慢慢均勻了,身體也由僵硬變得柔軟,像一塊被暖化了的冰。

但她沒睡著。

她說不清為什麼,身體是放鬆了,但精神反而比剛才更清醒。血液流動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心跳也快了幾拍。被窩裡的溫度慢慢升高,升高到了一種讓人微微冒汗的程度——不難受,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舒暢。

就像泡在溫水裡,從裡到外都被熨帖了。

她皺了皺眉,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種精神旺盛的感覺,不太正常。現在是後半夜,是人最困的時候。她應該眼皮都睜不開了才對,怎麼會越躺越清醒?

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

身體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有隻小貓在撓。不是哪裡癢,是說不清從哪裡來的,淡淡的,一絲一絲的,像春天的柳絮,飄飄蕩蕩地往你臉上落。你想抓,抓不著;你想趕,趕不走。它就在那兒,若有若無地撩撥著你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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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睜開一條眼縫。

月光下,呂梁的臉離她很近。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睫毛很長,在眼瞼下麵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線牙齒。

她趕緊把眼睛閉上了。

心跳更快了。

她不知道的是,呂梁也沒睡著。

他的眼睛雖然閉著,但他的腦子清醒得很。那股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燥熱,他也感覺到了。比林雪的更強烈,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衝擊著他的意識。

他心裡“咯噔”一下。

魚。

今晚吃的那些魚。

靈液養的魚。

那些魚吃了他的靈液,而他吃了那些魚。靈液的效用沒有消失,隻是換了一個路徑,又回到了他體內。而且是以一種更溫和、更綿長的形式,像文火慢燉一樣,把他體內的那股熱流一點一點地點燃了。

不隻是他自己。林雪也吃了那些魚。

她吃了靈液滋養過的魚肉,雖然沒有他吃的多——他吃了大半鍋,她隻喝了一碗湯、吃了幾塊魚肉——但那股力量已經進入了她的身體,在她的血液裡流淌,在她的經脈裡遊走。

她現在睡不著,身體裡那種莫名其妙的燥熱,就是靈液的作用。

呂梁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大意了。

但他現在不能做什麼。他是傻子。傻子不懂那些事。他隻能裝睡。

他的手還搭在林雪的肩膀上。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肩膀的溫度。她的身體在微微地顫,那種顫不是冷的,是另一種——像緊繃的弓弦,稍微撥一下就會發出聲音。

他裝睡。

呼吸均勻,一動不動。

手也沒收回來。

他不敢動。一動就露餡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林雪的身體終於慢慢放鬆了。那股燥熱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的是舒緩和安寧。她的眼皮終於開始發沉,呼吸慢慢變得綿長均勻。

她睡著了。

呂梁這才悄悄睜開眼。

黑暗中,他看見她的臉。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剛好落在她臉上。她的麵板白得發光,在夜色裡像一顆剛剛剝了殼的荔枝。睫毛長長的,在睡夢中微微顫動,像蝴蝶的翅膀。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翹著,像是夢見了什麼好的東西。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然後立刻收了回來。

他的手指還搭在她肩膀上,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起伏,一起一伏的,平穩而舒緩。

他閉上眼睛。

那個念頭還在,但他壓住了。

睡了。

---

第二天早上。

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正好打在兩個人臉上。

呂梁先醒的。

他睜開眼,第一感覺是——手軟。

左手搭在什麼東西上,軟乎乎的,像一個剛揉好的麵糰,帶著彈性,帶著溫度,帶著一種讓人不想鬆開的手感。

他下意識地捏了捏。

然後他醒了。

徹底醒了。

他低頭一看。

他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林雪的肩膀滑了下去,準確地——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那個位置——就那樣搭著。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確認什麼手感。

林雪也醒了。

她的眼睛慢慢睜開,睡眼惺忪的,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然後她感覺到了胸口那隻手。很沉,很大,像一頂蓋在胸口的鍋蓋。手指還保持著一個蜷著的姿勢,像是抓著一件東西。

她低頭一看。

臉瞬間紅透了。

然後——

“啊——!!!”

那聲尖叫把屋頂的灰震得簌簌往下掉。

呂梁像被燙了一樣縮回手,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噗通”滾到了地上,那聲悶響在安靜的早晨裡格外響亮。他坐在地上,仰著頭,一臉茫然地看著床上的林雪,然後慢慢咧開嘴——

“嗬嗬。”傻笑。“你帶大饅頭。”

他指了指她的胸口。

“俺想吃饅頭。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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