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泡麵
雨一直沒停。
我從北口走回大路的時候,身上已經濕透了。外套吸了水,貼在背上又冷又沉。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才攔到一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看了我一眼,什麽都沒問,隻等我說了地址就踩了油門。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我坐進去以後,身上那股濕冷的感覺才慢慢退了點。窗外的雨還在下,雨刷“刷刷”地刮著玻璃,把路燈的光拉成一道道模糊的黃線。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裏亂得很。
今晚的事情太多了。
無名屍身上的舊車票,老杜說的老14路,老周手機裏那張不知道誰發的廢站照片,還有北口那輛從雨夜裏開出來的老公交。
還有最後一排那個像我爸的側影。
我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想也沒用,現在這種狀態,想什麽都隻會越想越亂。
計程車在城郊繞了十幾分鍾,最後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這一片是以前的老工廠宿舍,後來廠子倒了,房子就便宜賣給了原來的職工。大部分是老人在住,年輕人早就搬走了。我租的是六樓的一間單間,房租便宜,離殯儀館也不算太遠,騎電動車二十來分鍾能到。
我付了車錢,下車,快步跑進樓道。
樓道裏的燈壞了一半。一樓和三樓的燈是亮的,二樓和四樓的燈黑著,五樓那盞一閃一閃,六樓幹脆連燈泡都沒有。我摸黑爬上六樓,正準備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隔壁那扇門“哢噠”響了一下。
我沒去看,隻是加快了動作。
門開了,屋裏囤積著一股發悶的空氣。
我推開門,先把燈開啟。白熾燈泡發出一點嗡嗡的電流聲,把不到十五平米的單間照得亮晃晃的。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桌上堆著幾本沒看完的書和一堆雜物。牆角有個小電飯煲,旁邊放著電水壺。床底下塞著兩個紙箱,裏麵是換季的衣服和一些零碎東西。
這就是我住的地方,住了三年多了。
我把外套脫下來隨手放在椅子靠背上,換了拖鞋,走進廚房。
廚房很小,兩個人站進去都嫌擠。灶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油漬,碗池裏還有兩個昨天沒洗的碗。水龍頭往下滴著水,“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特別清晰。
我開啟碗池下麵的櫃門,從裏麵拿出一包泡麵。
康師傅紅燒牛肉麵。袋裝的。
塑料包裝上印著一個端著碗的卡通廚師。這是我常買的牌子。不是因為它多好吃,是因為樓下那家小超市就這一個牌子是袋裝的,比碗裝的便宜兩塊錢。
我把泡麵袋子撕開,把麵餅倒進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碗裏,又把調料包撕開倒進去。醬料包撕得有點急,紅褐色的醬汁濺了一點在碗邊上。我隨手用手指擦了一下,蹭在圍裙上。
燒水,倒水,蓋上蓋子。
我拿著筷子坐在沙發上等。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廚房裏電水壺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還有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我盯著茶幾上那半杯水看了半天,腦子裏什麽都沒想,就是發呆。
這種狀態對我來說很常見。
殯儀館的工作有時候會讓人變得特別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被很多東西壓久了之後的麻木。你看多了死人的臉,聞多了那種特殊的味道,久而久之,整個人就像被泡在一層看不見的膜裏,對很多事都提不起勁。
我媽以前總摸著我的頭,笑著說我這孩子怎麽這麽悶,以後都找不到女朋友了。
後來她走了,就再也沒人說我悶了。
水開了。
我起身去廚房,把開水倒進碗裏。用筷子壓住麵餅,讓它泡得更透一點。然後我又坐回沙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01:31。
離我下班已經過去了快一個小時。
工作群裏已經沒什麽新訊息了。最後一條還是老周發的“都早點睡”,下麵跟著幾個“收到”。我把聊天記錄往上翻了翻,找到那張廢站的照片,盯著看了兩秒,又鎖了屏。
現在再怎麽看,也隻是張模糊的照片。
我把手機放在一邊,等泡麵泡軟。
大概過了三四分鍾,我掀開碗蓋,一股熱氣冒了出來。帶著調料包那種廉價的香精味。我拿起筷子攪了攪,麵條已經泡軟了,捲曲著浮在紅褐色的湯麵上。
我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裏。
“嘶!”
舌頭上一下就起了泡,可我沒吐出來,隻是用力嚼了幾下就嚥了下去。熱氣順著食道滑進胃裏,整個人都跟著暖了一點。
我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點。對麵那棟樓有一戶人家的燈還亮著。昏黃色的光從窗簾縫裏透出來,在雨夜裏顯得特別暖和。我盯著那點光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小時候我爸下班回來的樣子。
他那時候也是開夜班車。經常很晚纔回家。有時候他到家我已經睡了,就被他的開門聲弄醒,然後就聽見廚房裏傳來煤氣灶打火的“噠噠”聲,還有鍋碗瓢盆碰撞的動靜。
第二天早上,廚房灶台上會留著一口沒洗幹淨的鍋,裏麵有幾根泡漲的麵條和幹掉的湯漬。
我爸喜歡吃泡麵。有時候夜班回來懶得做飯,就泡一包。他不是吃康師傅,是吃一種本地廠子出的雜牌麵,袋子上印著一個戴草帽的農民。那麵沒什麽調料包,隻有一袋鹽油,泡出來的湯是清的,可他吃得很香。
他吃完麵會把碗泡在水池裏,第二天早上再洗。我媽會罵他,他就笑,說下次一定洗。可下次還是泡著。
這些事我已經很多年沒想起來了。
現在不知道為什麽,吃著一碗泡麵的時候,忽然就都想起來了。
我把碗裏的麵吃幹淨,湯也喝了大半。然後把碗放進水池,開啟水龍頭衝了一下。洗潔精沒有了,我就隻用水衝了衝,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
然後我走到窗邊,把窗戶開啟一條縫。
雨聲一下子大了起來。濕冷的空氣鑽進來,把屋裏那股悶味衝淡了一點。我站在窗邊,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
軟白沙。七塊錢一包。
我不怎麽抽煙。一天也就兩三根,有時候忙起來一根都不抽。但夜班回來之後,如果睡不著,我會抽一根。
我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打著火,吸了一口。
煙霧很淡。混著雨天的濕氣,吸進去有點嗆。我靠在窗台上,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空,一口一口地抽。
樓下有狗在叫。叫了幾聲又停了。隔壁那對夫妻好像在吵架,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麽,隻依稀聽見什麽東西被摔了一下。樓上不知道誰家的孩子在哭,哭聲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麽堵住了。
這就是我住的地方。
亂糟糟的,充滿了各種普通人的普通聲音。和殯儀館那邊的冷清比起來,這邊吵得讓人有點煩躁。可這種煩躁又讓人莫名覺得踏實。
至少這裏還是有那份煙火氣息。
我把煙抽完,按滅在窗台上的積水裏。煙頭“嗤”地響了一聲,冒出一縷極細的青煙,很快就被雨衝散了。
我關上窗戶,轉身看了看房間。
書桌上那堆東西還是亂糟糟的。幾本沒看完的書,一個筆筒,幾支筆,還有一疊收據和發票。最底下壓著一本舊相簿。
那本相簿是我爸留下來的。
我一直沒怎麽翻。不是不想看,是每次拿起來,心裏就堵得慌,看兩頁就放回去。
今晚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勁,走過去把相簿抽了出來。
相簿封麵是那種老式的塑料皮,印著一幅模糊的風景照,邊角已經磨得發白。我拿著它坐到床邊,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張全家福。
我爸我媽和我。我那時候還很小,被我爸抱在懷裏,臉上帶著那種小孩特有的呆滯表情,像是被照相店的閃光燈晃了眼。我爸穿著一件灰色夾克,頭發梳得很整齊。我媽站在旁邊,笑著把手搭在我爸胳膊上。
這張照片我不記得是什麽時候拍的了。那時候家裏條件還行,偶爾會去照相店拍幾張。後來我媽病了,錢都花在治病上,這種事就沒了。
我往後翻了幾頁。
有我爸年輕時候的照片,穿著公交公司的製服,站在一輛老式公交車前麵。那時候的公交車還是黃白相間的顏色,車頭有那種老式的鐵皮線路牌。
有一張是我爸和一個同事的合影。兩人都穿著製服,站在站牌旁邊,旁邊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樹。站牌上寫著站名,但照片太舊了,字已經看不清。
還有一張是公司活動時候拍的。一群人站成幾排,我爸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表情有點僵硬,像是不習慣被拍。照片下麵有一行用鋼筆寫的日期和地點。
1998年,北城車場。
我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1998年...那時候的我應該剛上小學。我爸那時候還是普通司機,跑的是白班。後來他轉到夜班,應該是2000年以後的事了。
照片裏的人都年輕。那種年輕不是麵板多好,而是整個人的狀態——站姿、眼神、表情,都有一種現在很少見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大概就是那種“日子還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的感覺。
我繼續往後翻。
相簿後半部分的照片少了。有些頁是空的,照片被抽走了。有幾張照片的邊角有水漬,畫麵模糊得厲害。最後幾頁幾乎是空的,隻剩一張我小時候的證件照,孤零零貼在塑料膜下麵。
我媽生病那幾年,家裏沒心思整理這些東西。後來她走了,我爸就更不怎麽碰這些了。他失蹤以後,我翻過一遍,但沒敢細看。
今晚我拿著相簿,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
裏麵沒有一張和14路有關。
也沒有一張能告訴我,他失蹤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把相簿合上,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屋裏一下黑了下來,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的光。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還是亂糟糟的。
今晚看見的那輛車。
最後一排那個側影。
還有那張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廢站照片。
所有事情都像是真的,又都像是假的。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報警?沒人會信。去查?從哪查起。當作沒看見?那我爸這條線索就徹底斷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讓我稍微放鬆了一點。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上挪開。
明天再說吧,不管今晚發生了什麽,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我照常去殯儀館上班。這個世界還是原來那個世界。
至少,我希望是這樣。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最後聽見的,是窗外雨停之後,城市那種空曠又遙遠的寂靜。
隔壁的夫妻不知道什麽時候和好了,樓下那隻狗也不叫了。整棟樓都安靜下來,所有人像是都被這場雨澆進了一個同樣的夢裏。
隻有我,在夢裏還隱隱覺得不對。
像有什麽東西,已經順著今晚的雨,悄悄爬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