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車來了
昨晚沒怎麽睡好,今天一整天都不在狀態。給遺體做清潔的時候差點拿錯工具。午休的時候坐在休息室,手裏端著盒飯,眼睛盯著牆上的掛鍾發呆,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昨晚的事。
那輛老公交。最後一排的側影。相簿裏沒有14路,網上也查不到。
我明明跟自己說了“明天再說”。
可“明天”真的來到了,我還是什麽也幹不了,就是想著那輛車。
下班以後,我沒回住處,騎車去了北口。
電瓶車停在路口,我撐著傘走進老城區那段街。雨從傍晚開始下的,不大,但一直沒停。
站牌還在那,歪歪斜斜地立在路燈下麵,和昨晚一模一樣。
我站在站牌下麵,雨傘收了一半,身上已經淋了不少。腦子裏有個聲音說——你看,什麽都沒有,昨晚就是看花了眼。
可就在我準備轉身的時候,前方幾十米外的雨幕裏,忽然亮起一團昏黃的光,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光。
那團光慢慢靠近,還是沒有喇叭聲,還是沒有正常發動機的轟鳴,還是隻有輪胎壓過積水時一陣輕得過分的沙沙聲。
車停了。
看著麵前這輛舊公交,昨晚的記憶和眼前的畫麵重合在一起,讓我身子微微僵硬。
雨水順著額角往眼裏淌去,刺得眼睛有點睜不開,
可我還是死死地看著車窗,盯著最後一排的人影,那張側臉隻露出一半,輪廓我太熟了。
直鼻梁,偏瘦的下頜,坐著時肩背總是習慣性挺直一點。
我小時候經常坐他開的末班車回家,看過太多次這種側影。
那時候車廂燈比現在亮,路麵也沒這麽濕。他開車很穩,幾乎不急刹,綠燈閃爍時他總會提前帶一點刹車,車上的老人都喜歡坐他的車,說不顛。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
現在,這張臉隔著一層起霧的舊玻璃,又出現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
車門開啟了,伴著一聲短促的咯吱聲,車子裏那股黴冷和鐵腥味撲在臉上,讓我屏住了呼吸。
我看著車子裏麵的動靜,彷彿蒙了一層陰影,看不清乘客的臉,他們沒有一個人有動作,沒有人一個抬頭,安靜得讓我感到不自在。
司機不回頭,最後一排那道人影也沒反應。
整輛車停著不動,說不上是在等我,還是根本不在乎我上不上。
我攥著那張舊公交卡,掌心已經被卡邊硌出一點疼。
上車吧,最後一排的那個人我找了十二年。
雨點打在車身上,發出很空的響聲,不像打在鐵皮上,更像打在一層很舊、很潮的木板外殼上。
我邁出左腳踩在車門前那塊鏽跡斑斑的金屬腳踏上,一股難以言語的冷鑽進了我的身體
透鞋底的那種冷。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踏板邊緣生著一圈薄鏽,縫裏積著發黑的水,水裏映著一點暗紅色的線路光,晃來晃去,像沒化開的血。
主駕座位上的司機穿舊式深藍製服,肩線很平,後頸露出來一截灰白的麵板。那顏色不是活人該有的膚色。
我抬起頭,視線越過司機背影往車廂裏探。喉結動了動,朝車廂深處裏低低叫了聲:
“爸?”
聲音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啞。可在這樣空的街上、這樣靜的車前,已經足夠清楚。
最後一排那位沒有回應我,其他人彷彿也沒聽見我這聲叫喚一般。
雨刷慢吞吞地又颳了一下,玻璃上的水痕往兩邊拉開,最後一排那張側臉反而更模糊了。
我又往上踩了一步,整個人正式站上了車門口。
就在這時,車廂最前麵靠門邊的位置,忽然傳來一道很低的女聲。
“要上來就趕緊上來,別亂喊。”
我猛地偏過頭。
靠近前門左側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瘦小的老太太。
她穿一身發黑的舊衣服,衣角和褲腳都有點潮,懷裏抱著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剛才我站在外麵時,她一直埋著頭,整個人縮在陰影裏,像一團被水泡透的舊棉絮,根本看不清她的模樣。
直到這會兒她出了聲,我纔看清她那雙眼。
眼皮很鬆,眼白發黃,瞳仁卻不散。
她沒正眼看我,隻是盯著自己腳邊那點地麵,聲音壓得很低。
“要上就快點。”
我沒動。
“你看得見我?”我問。
老太太這才慢慢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後頸發涼。
那眼神不是凶狠,是太平靜了,彷彿我上了這輛詭異的公交是意料之內的事情,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一般。
“你不是第一個。”她說。
“什麽?”
“你不是第一個上這輛車的人。”她壓低了聲音小聲道,音量幾乎快被外頭的雨聲蓋過去,“也不是第一個認錯後排那位的。”
我盯著她,心裏頓時繃緊。
“你什麽意思?”
老太太沒接我這句,反倒往車門外瞥了一眼,嘴角輕輕往下壓了壓。
“別站在門口太久。”
“為什麽?”
“門開久了,外頭就不止你一個能上來了。”
我猛地回頭看了一眼站牌外的街。
雨還是那場雨。
梧桐樹還是黑的。
那盞昏黃路燈還在半亮不亮地照著空街。
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剛才站著的那塊地麵旁邊,多了一道很淡的影子。
細細的一條影子,像是有人正站在我背後。
我後頸一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幾乎是本能地想回頭。
“別回頭。”
老太太聲音猛地重了一點。
我僵在原地,眼睛還盯著車門外那一點斜影,呼吸都不自覺壓輕了。
“聽不懂?”老太太說,”上車之後,別回頭看車門外。”
我沒接茬,可手心裏已經全都是汗了。
雨還在往車門口撲,冷風一下下往褲腿裏鑽。我不知道自己背後到底有沒有東西,也不知道那道影子是不是燈光問題,但越是這種未知的事物,越讓人心裏發怵。
我咬了下牙,硬把回頭的衝動壓了下去,往車廂裏邁進了一步。頓時,車門“哧”地一聲,自己合上了。
聲音不大,可車門合上的那一刹,我還是清楚地聽見門外有什麽東西很輕地颳了一下玻璃。
那聲音就像指甲從起霧的玻璃上慢慢帶過去,尖銳的摩擦聲讓我感到刺耳。
我頭皮一麻,差點還是沒忍住回頭。
“想活就別看。” 老太太淡淡地說道,彷彿已經不想管我的事了。
我喉嚨發緊,強行把視線從門那邊拔開,往車廂裏掃了一圈。
這一眼看過去,我才發現,站在車外和站在車裏,完全是兩回事。
從外麵看,隻覺得這車老舊,昏暗,像是從很多年前的時光開出來的。
可進來以後,那種不對勁幾乎是把我整個人都裹住了。
車廂頂的燈黃得發舊,像用了十幾年的燈管一直沒換。光線薄薄地鋪下來,隻能照到座位邊沿,再遠一點就全是發灰的陰影。窗玻璃內側全起著霧,座椅表麵的塑料皮有些地方鼓了起來,模樣陳舊,邊角泛白,那是長期受潮才會有的樣子。
車裏的溫度很低。
它不是冬天的那種冷,更像是停屍間那種開久了製冷,又混著一股沒散掉的水腥味、鐵鏽味和死人味。
車上總共坐著幾個人。
一個黑衣老太。
一個坐在車子中間靠窗位置的男人,穿深色西裝,頭微微低著,看不清表情。
再往後一點,靠過道那邊坐著個中年男人,外套濕了一半,手裏空著,像落了什麽東西。
靠後一排的位置,則坐著一個抱書包的小女孩,頭低得很厲害,頭發垂下來,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至於最後一排……
我視線一頓。
最後一排隻剩一團更深的陰影,剛才從外麵看見的那道人影,上車以後反倒看不清了。
不對。
明明他明明就在那兒,我上車前分明看見了!
“別盯著最後麵。”
老太太像知道我在看哪兒,聲音又響了一次。
我轉頭看她。
“你是誰?”
“和你一樣,坐車的。”她說。
“你好像知道這輛車有點不對勁?”
老太太不耐煩地抬了下眼皮。
“知道得越多活得越久,這也要問?”
我被噎了一下,還沒等我再開口,車身忽然輕輕往前一帶,公交開始動了。
我沒扶穩,肩膀撞在旁邊的扶手杆上,手裏的舊公交卡差點掉下去。
我急忙抓住身旁立著的杆子,看著窗外慢慢向後倒退的街景,路燈照在車裏,一陣亮一陣暗。我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車,不像平常坐得公交,也不像小時候坐父親開的那輛。沒有平時坐車那種明顯的加速、轉向、壓水坑的起伏,它更像是在一條很平、很空的軌道上被什麽東西往前慢慢拖。
我盯著窗外看了幾秒,心裏那股異樣感卻越來越重。
不是車子在慢慢往前開,更像是外麵的街景在往後滑,而車本身始終沒有前進。
這種感覺讓我胃裏一陣發緊。
“你第一次坐這車?” 車中間那個穿西裝的男人不知什麽時候抬了頭,看向我。
他三十多歲,臉收拾得很幹淨,頭發也打理得很整齊,乍一看像深夜剛加完班的白領。可不知道為什麽,他西裝領口那一圈領帶有一點潮濕的水跡,讓人看著不舒服。
“關你什麽事。”我說。
他扯了下嘴角,“火氣不小,第一次坐這車的人,都這樣。”
“你坐過很多次?”
“比你多。”
我盯著他,沒再說話。
從我上了這車開始,就感覺這些乘客看著都很怪異,包括這個看起來最正常的人。
他見我沒答話,也就沒繼續往下說了。隻是把視線從我臉上挪開,掃了一眼我手裏那張舊卡。
我看著他的視線心裏微微一緊,下意識把卡攥得更死。
“別拿著那玩意兒站著了。”黑衣老太又開口,“找個地方坐吧,這段路有點長。”
“坐哪?”
“出來坐公交還要別人教你坐哪?”
“哦,別坐最後一排就行了。”
她這句話一出,車廂裏更安靜了。
西裝男沒說話。
中年男人也沒抬頭。
隻有那個抱書包的小女孩,腦袋像輕輕動了一下。
我順著扶手往裏走了兩步,故意避開最後麵,選了個靠中間過道的位置坐下。
這座椅冰得厲害,像是剛從冷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我一坐下,褲子後麵那層布料很快就被涼意浸透了一點,冷得人肌肉都在繃。
老太太看我坐穩了,才重新低下頭,不再說話,車廂裏隻剩前檔玻璃那傳來的雨刷聲,還有不知道從哪兒滲出來的、很輕的滴水聲。
我坐在位置上,強壓著想回頭看一眼門外和最後一排那人的衝動,先搞清楚車裏這些乘客把。
加上司機,這車上現在一共六個人。
如果把我算上,是七個。
數字一進腦子,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七個。
可還沒等我細想,車廂最前麵忽然傳來一陣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像老舊喇叭那種訊號幹擾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著司機頭頂上方那塊本該早就報廢的電子報站器,上車那時候明明黑著,這會兒卻自己響了。
沒有亮字,隻有一陣失真的雜音。
滋啦...
隨後,一個沒有男女之分、像舊磁帶錄出來的人聲,慢吞吞從車廂頂上落了下來。
“下一站……”
那聲音和我那晚在修複室門外聽見的,幾乎一模一樣!
我呼吸一滯,強忍著恐懼,抬眸看著其他人的反應。
車廂裏沒人說話,連西裝男都安靜了,好像整個車廂裏按下了暫停鍵,隻有窗外的世界還在後退著。
那道失真的報站音效卡了兩下,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隔了幾秒,才繼續往下吐出後麵的字。
“羅……平碼頭。”
我愣了一下,這不是臨江市現在任何一站的名字,至少我從沒聽過。
車窗外那片熟悉的舊城區街景還在往後退,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街邊店鋪的招牌都變得模糊又陌生,像隔著很多年的灰去看一座早就廢掉的老城。
我看著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這輛車走的,不是臨江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