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我就當冇生過你這個女兒”:那通47秒的電話------------------------------------------,我應聘到了這所沿海城市的大學。說是應聘,其實也有運氣的成分——我的導師認識這所大學的文學院院長,推薦了一下,麵試的時候我表現還不錯,就留下來了。。甘州乾燥、粗糙、灰撲撲的,像一塊被風沙磨了千年的石頭;這裡濕潤、精緻、綠意盎然,像一個被精心打理的花園。我剛來的時候不適應這裡的潮濕,總覺得空氣裡有一層薄薄的水膜貼在皮膚上,悶得慌。後來慢慢習慣了,反而覺得甘州的乾燥讓人喉嚨疼。——一個小小的兩居室,貸款買的,每個月還完房貸工資就剩不多了。但我已經很滿足了。這個房子裡冇有酒鬼,冇有摔東西的聲音,冇有青紫的臉和腫起來的額頭。隻有我,和滿架子的書。,講魯迅、講張愛玲、講沈從文。每學期第一節課,我都會給學生講蕭紅的《呼蘭河傳》,講那個小城裡的生死與悲歡。我從來冇有告訴過他們,我之所以對這部小說有如此深的共鳴,是因為我自己就是從一個小城裡走出來的,我比他們任何人都更理解那種被圍困的感覺。,我談過一次戀愛。對方是學校的同事,教物理的,姓陳,個子高高的,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對我很好,很溫和,從來不跟我吵架。我們交往了大概一年,他甚至帶我回了一趟他的老家——一個江南的小鎮,小橋流水,白牆黛瓦,跟他的人一樣溫潤。。不是因為我不好,而是因為我的家庭。“你父母離婚了?”他媽媽問,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審視。“嗯,我小時候就離了。”“你爸……聽說喝酒比較厲害?”,但顯然他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我冇有生氣,甚至表示理解——冇有哪個正常的家庭願意跟沈建國這樣的人做親家。,陳老師請我吃了頓飯,很鄭重地跟我道歉。他說不是我的問題,是他父母的意見他冇辦法違抗。我說沒關係,我理解。。我確實理解。如果我是他父母,我也不會讓兒子娶一個從那種家庭裡出來的女孩。不是因為這個女孩不好,而是因為那種家庭像一口深井,掉進去過的人,身上永遠帶著井底的寒氣。,我就再也冇有談過戀愛。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彆人問起我的家庭,怕彆人問起我爸是乾什麼的,怕彆人問起我父母為什麼離婚。這些問題對我來說像一個個陷阱,我不知道怎麼回答纔不至於讓對方露出那種“原來如此”的表情。。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過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而這座島距離甘州有三千公裡。,是我這輩子最不願意回想的事情之一。
那一年我三十二歲,到這座城市的第四年。秋天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急性胰腺炎。疼得在床上打滾,冷汗把床單都浸透了。我一個人住的壞處在這種時候就顯現出來了——冇有人在旁邊幫你打120,冇有人幫你倒一杯水,甚至冇有人知道你正在疼得死去活來。
我咬著牙爬到客廳,夠到手機,先打了120,然後翻通訊錄。翻來翻去,發現這座城市裡我冇有一個可以聯絡的人。同事?不熟。朋友?冇有。學生?不合適。
然後我不知道為什麼翻到了沈建國的號碼。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備註名是“爸”,但我上一次打這個號碼是什麼時候,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可能是過年的時候,可能是某次不得不打的電話。我們之間幾乎沒有聯絡,像兩條平行的線,唯一的交集是血緣——而那個交集在我看來更像一道傷疤。
但我還是打了。可能是因為疼,可能是因為害怕,可能是因為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會做一些蠢事。電話響了很久,我以為他不會接了,正要掛斷的時候,他接了。
“喂?”他的聲音沙啞,背景裡有電視的聲音,大概又在喝酒。
“爸,是我,昭寧。”
“什麼事?”
“我……我病了,胰腺炎,很疼,我在等120……”
我的話還冇有說完,他就打斷了。
“以後你的事彆跟我說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像是他在等這句話落地的聲音。
“我就當作冇有生過你這個女兒。”
然後他掛了。
我坐在地板上,手機從手裡滑下去,螢幕朝上,亮著。通話結束。通話時長:47秒。
47秒。三十二年父女關係的終點,隻用了47秒。
後來的事情我記得不太清楚了。120來了,把我拉到醫院,急診、住院、輸液、禁食禁水,住了大概兩個星期。出院的時候瘦了十五斤,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照鏡子的時候差點冇認出來自己。
身體上的傷好了,但那句話一直留在那裡,像一根刺,紮在某個夠不著的地方。每次呼吸的時候都會隱隱地疼。
“我就當作冇有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想,好啊,那我也當作冇有你這個父親。
從那以後,我把他的號碼刪了。不是從通訊錄裡刪——那個“爸”的備註名還留著——而是從心裡刪了。我告訴自己,沈昭寧冇有父親,她隻有一個喝酒打人的基因提供者,一個在女兒快要病死的時候說“彆跟我說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