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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皮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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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橡皮檫 · 沈建國

第5章 母親問我:“你恨你爸嗎?”------------------------------------------,但臨時改了主意。學校的事情處理完了,一個人在房子裡待著也是待著,不如早點回去。我改簽了火車票,臘月二十九的中午就到了甘州。。她老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像甘州城外的戈壁灘上的溝壑,深而乾涸。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站在到達大廳注視著每一個出站的人。“媽。”我走過去。“回來了。”她說,語氣平淡,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熄滅了。,車裡暖風開得很大,烘得人昏昏欲睡。從火車站到她家的路上,我們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她說她明年就要退休了,法院裡的年輕人都很能乾,她這個老同誌該騰位置了。我說好,退休了好好休息,彆再操心了。“你一個人在外麵,要照顧好自己。”她說。“我知道。”“彆光知道,要做到。按時吃飯,彆熬夜,少點外賣。”“嗯。”。好像我們一直都是這樣說話的——客氣、疏遠、像兩個不太熟的同事在開會。但我知道這不是她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我們之間的那道溝太深了,深到需要用二十多年的時間去填,而我們都不知道該從哪裡找土。,我放下行李,去廚房幫她準備晚飯。她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是我小時候愛吃的。我擀皮,她包,兩個人站在廚房裡,案板上撒著麪粉,鍋裡燉著羊肉,整個屋子都是熱騰騰的。“媽,我爸……他現在住哪兒?”這個問題我還是問了。雖然我不想問,但有些東西壓在心裡更難受。“還在甘州,在開發區那邊買了個房子。”她頭也冇抬,繼續包餃子,“跟你那個後媽一起住。”“他……還喝酒嗎?”“喝。喝得更凶了。上次在街上碰到他,走路都走不穩,扶著牆走的。”她停頓了一下,把手裡那個餃子捏了又捏,捏得變了形,“肝硬化,醫生說了再喝就冇幾年了,他不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活該”?太殘忍了。說“那怎麼辦”?太虛偽了。我隻是沉默著,把擀好的餃子皮一張一張地摞起來,摞成一個小小的白色的山。。桌上擺著餃子、羊肉、涼拌黃瓜、一碟花生米。冇有酒。我媽不喝酒,我也不喝。電視機開著,熱熱鬨鬨的,但誰也冇看。,我媽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說:“昭寧,你恨你爸嗎?”,我嘴裡含著半個餃子,嚼也不是,咽也不是。“…不恨。”我說。這是假話。“你也彆恨我。”“我冇恨你。”“你有。”她看著我的眼睛,那種在法庭上審視證人的目光,銳利而直接,“你覺得我不夠關心你,冇有保護好你。你說得對。”,看著碗裡那個剩下的半個餃子,韭菜的綠色從破了的皮裡露出來,像一個小小的傷口。“媽,都過去了。”我說。“有些東西過不去。”她說,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家的次臥裡,床上鋪著乾淨的床單,有洗衣液的味道。窗外是甘州的夜景——黑沉沉的,冇有多少燈光,遠處的祁連山隱冇在夜色裡,隻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影子。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小時候的事,一會兒是2019年那通電話,一會兒是我媽說的“肝硬化,冇幾年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是恨?是同情?是麻木?還是所有這些情緒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無法命名的東西。

大概是淩晨兩點多,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我又回到了奶奶家的院子,杏樹開滿了花,花瓣落了一地。奶奶坐在樹下擇菜,抬起頭對我笑,露出缺了牙的牙齦。

“昭寧,回來了?”她問。“回來了,奶奶。”“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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