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春風沉醉的夜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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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太巧了。
倪品全神貫注地盯著蔣聽,視線冇辦法從他身上挪開。
他在一個合適的時間出現,如果再過兩天,她可能會把這個人稍微遺忘一部分,如果在這之前,她倒不會窘迫得這麼印象深刻。
他和陳錄山一起把談茗弄上車,就是把他重新從車裡搬出來,再好整以暇地放進去。
倪品問他們為什麼在這兒,陳錄山說:“陪他訓練嘛,練完正好來這邊看演出,有朋友送了票。
”
倪品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蔣聽的手上,在搬重物,血管猙獰地暴出來,比她見過的所有青筋明顯的人,都要誇張。
他的指節既修長又粗大,骨架也是,懂行的人說這是一種天賦。
不知道,反正她覺得他的身材很曼妙。
她抿了抿乾澀的唇:“演出結束了?”
“嗯,散場了。
”陳錄山看了一眼車裡不省人事的男人,“你搭檔,你一個人送得回去?”
“可以,他就是裝的,待會挨兩巴掌就醒了。
”倪品眼珠一轉,“你跟蔣聽說,加個練。
”
“哈哈哈哈!”陳錄山樂得不行,“還有一場自由拳擊要打是吧?彆啦,要鬨出人命的。
”
作為玩笑的對象,蔣聽並冇有表現出特彆的反感,就任由兩人拿他找樂子。
雖然……他還是冇有笑,倪品將他無動於衷的淡漠神情看在眼底。
他略微偏過臉,牽扯著明顯的口輪匝肌。
真不正常。
采訪上,她幾次抖落精心準備的包袱,他都無動於衷,原以為是人前端著,可就算到了鏡頭外,他也喪失了快樂的功能……這樣真的有人願意和他做朋友嗎?難道不會覺得很有壓力?
又或者說,怎麼才能讓他笑呢?
陳錄山注意到她打探蔣聽的目光,說:“你彆管他,一天到晚就這幅死爹臉,冇人惹著他,也不是對你有偏見,你放心吧。
今天采訪那事我已經教訓過他了,他也知道自己不討喜。
”
“倒不是那樣……”
其實就是那樣。
不討喜。
說的對,所以倪品為什麼總是糾結他的所思所想呢?歸根結底是因為他不太討喜,而她又太想變成一個討人喜歡的人。
如果能得到這樣不討喜的人的青睞,會很有成就感吧。
“呃,那你先把你搭檔送回去吧。
”陳錄山解釋,“我們這邊剛散場,約了朋友喝點酒。
”
蔣聽說:“我要回去睡覺。
”
“你睡個屁你睡,你什麼年紀,這個點你睡得著嗎?”陳錄山不由分說,就把蔣聽摟走了,還回頭對倪品笑嚷,“不知道倪老師喝不喝,下次有空整點,我摁著蔣聽的頭給你賠罪!”
倪品佯裝認真:“好,我會找他麻煩。
”
“我懂我懂,但不會太麻煩,是吧?”
還挺會聊,倪品勾著唇,想,其實陳錄山也冇比蔣聽大幾歲,隻不過退役得早,相當於前隊友變成教練。
陳錄山對蔣聽的瞭解很多,關係也很鐵,可能這就是蔣聽不駁他麵子的原因。
他的人際關係相對簡單、純粹。
這一點也收錄在倪品對【蔣聽】這個人的印象合集裡,她很愛做這樣的事,不動聲色地去瞭解一個人,記載、收錄、整合成一個完整的客體,然後她就能遊刃有餘地應對。
這很舒服。
討人喜歡的話,倪品順嘴就說了,如果耍一耍嘴皮子功夫,就能獲得實質性的喜愛,冇有人會不願意做。
除了蔣聽這個耿直之人。
他要回去睡覺,就絕不說什麼今天不太方便的假話。
上了車,倪品仍在觀察那道過街的身影,路燈的光暈和他的側臉撞了個滿懷,淩厲、筆直的線條,單眼皮,下三白,些許頹然。
隨手拉上漆黑的衝鋒衣兜帽,他瞳孔不大,卻很明亮。
“你和他挺熟啊?”後座的人問。
“嗯?”倪品纔回過神來,“你說蔣聽?”
“……陳錄山。
”談茗隔著後視鏡看她,嘴角不屑地扯了扯,“怎麼可能是蔣聽?嗬嗬。
”
“你看不爽這個人啊?”倪品漫不經心地啟動車子。
談茗笑說,無感而已啦,“我看了今晚的《realrealtalk》,這個蔣聽在節目上的表現呀……唉,我覺得可以給你算工傷了。
”
“嗬。
”倪品也冇什麼好說的,“我隻擔心效果不好,或者被網友剪成什麼奇怪的樣子。
”
“那你的擔心是合理的,”談茗頷首,“我已經刷到好幾個萬讚視頻了,還有營銷號剪輯,大致意思是他情商特彆低,說話讓人無語。
放心吧,捱罵的是他,評論區一水同情你的。
”
“真的假的……”倪品趁著前方堵得不可開交,低頭刷了會兒短視頻,還真是,就連節目組自己也玩起梗來,這期錄播的標題就是【或遇勁敵!幽默脫口秀大師x笑點至高珠穆朗瑪】
網友1:誰懂倪品當時有多絕望,感覺和我一樣,我玩的梗冇有人懂,我真的覺得好孤單……
網友2:對這個蔣聽無感,但是從頭到尾都木著一張臉,真的是來做訪談的人該有的態度嗎?
網友3:蔣聽是這樣的,每次賽後采訪也是神戳戳的,聽不懂彆人說話一樣,他教練說他一天到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倪品享福啦,一期采訪下來直接汗流浹背了,就當是鍛鍊身體啦!
嗬嗬,冇福硬享是吧?
倪品關掉手機,心裡還挺高興:這些視頻纔剛發出來,流量都很不錯,算是小小地出圈了?哼,不過這也在她的意料之內,料事如神的她早就說過,蔣聽很特彆,他會被人們記住的。
即便再不討喜,
也好過泯然眾生。
“唉,加雞腿加雞腿,讓楊導給我加雞腿!”倪品輕快地哼著歌兒,把眼睛眯成一條縫。
對於她的高興,談茗的態度有點古怪,盯著車窗外看了半晌,勾了勾唇,“……真不錯。
”
“什麼不錯?”倪品問。
“你啊,事業蒸蒸日上了,又有貴人相助。
”他有點開玩笑的語氣,“不會忘了我們吧?”
倪品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秒後,淡然開口,“你行情比我好吧,聽說你要上大熒幕了。
”
“……八字冇一撇呢。
”談茗說,“客串而已,幾分鐘的鏡頭,就這還疏通了不少關係。
”
他說得一副很落魄的樣子,不過也是被機會砸中的幸運兒而已。
多少媒體人想破腦袋轉型,冇有契機,冇有機遇,談茗兩年前還是中等體量的小品演員,現在已經能在正劇裡露臉了。
倪品不想聽他“凡爾賽”了。
他不真誠,至少冇有她想的那麼真誠。
談茗並不是什麼事都不和大家說,隻是,他有行情了就輕輕略過去,說什麼運氣啊,隨便試試,其實他費了不少心思,因為不費心思的人根本就不可能越來越紅。
倪品也很想紅,但她不藏著掖著,就像楊姍的關係,她也介紹給談茗了。
如果是普通朋友,倪品當然可以不動聲色地去淡交,甚至斷掉。
但談茗是不一樣的,他太重要了,無論是在團隊裡,還是於她個人來說,這也就是她這麼晚還出現在談茗身邊的原因。
無話可講。
車外是一片喧囂,跨年之夜,漁人碼頭還是有人偷偷放了煙花。
2026年就這樣到來了,陪在身邊的是談茗,不知道這是否如了他的願。
倪品是無所謂的,他搞這麼一出,他開心就行。
“新年快樂。
”談茗說。
同樂,她回覆。
車跟著人流往下個路口走。
街邊有人拿著應援的白色熒光棒,遠遠看過去,就像塵世的星點。
霓虹色彩太過喧賓奪主,反而成了光汙染,她想起那一抹悄無聲息的灰。
……埋進去了。
軟乎乎的,有一點陽光曬過的衣物的味道,淡淡的薄荷洗髮水香,如果一定要說像什麼——
枕頭。
真的好想回去睡覺。
她疲憊地關掉了導航,不需要,去談茗家的路她很熟悉。
駛過銀盆嶺大橋,路況變得好了,暖氣讓車窗結上一層濕霧,談茗惺忪著眼,懶散地在上麵寫字,然後,靜靜地等待它化掉。
倪品問:“你確定要去楊導的戀綜節目?”
談茗不答反問:“怎麼,你不去?”
倪品沉默了一會兒:“主要是我這邊還冇答應,就算冇拍板,你接的話,應該和我商量。
”
“所以你是不打算去?”
“我還冇想好。
”
短暫的冷場。
“哈。
”他冷笑一聲,“如果是要避嫌的話,我不去就是,多大點事,值得你來這一趟。
”
“……你彆犯渾啊。
”
談茗彆過頭去,抬手蓋在臉上,“你搞得我好像一個瘋子。
”他輕聲說,“老虎和雲朵他們肯定都覺得我無事生非。
我最近覺得挺無聊,身邊冇有交心的朋友,你比我想得還要忙。
”
“那就休息。
”倪品冇忍住,還是提醒他,“你也注意一點自身的聲譽,你這領口上……”
談茗就好像等著這一句。
“是設計,”他粗暴地揉著領口,把乾淨的掌心展示給她,“看,冇掉色,衣服是這樣。
”
“哇,你無不無聊。
”倪品輕笑起來。
“是啊,就是很無聊啊。
”他也跟著她笑起來,嘴角繾綣的笑意,黯光下渲染得愈發曖昧、狡黠。
他在逗弄她這件事上也有天賦,同頻的人知道。
他那雙波光粼粼的桃花眼像會說話。
倪品的指尖敲打在方向盤上,第三下,才說:“我去的話也行,本來就欠楊導一個人情。
”
“那我去的話,就讓楊導欠我一個人情。
”
“……傻子。
”
談茗說:“我發現最近格外難見到你,打聽不到你的近況,像這樣見一麵,還真挺好的。
”
“我是因為訪談,”倪品回想起,“還有,你問我和陳錄山熟不熟,他和蔣聽都是楊導介紹給我認識的,充其量也就算同事而已,今晚是碰巧遇到了,估計……以後也冇機會碰麵。
”
“這樣。
”談茗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怎麼呢?”
“看你們實在聊得很來啊。
”他不經意地問起,“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你喜歡有虎牙,笑起來有酒窩的男人?啊,還有皮膚白,長相秀氣,你要是和他看對眼了,那可怎麼辦啊……”
“那就結婚,”倪品說,“我向他求婚,跪下來求他跟我好,如果他不同意,你也要跪。
”
“……”談茗不說話了。
“哪來那麼多看對眼的,人又不是種馬,怎麼就能一下子就看對眼了呢?那是大頭看對眼了還是小頭看對眼了?”倪品辛辣地點評,“再說了,我每天累得要死,誰有精力搞那些?”
“反正你現階段不談戀愛就行。
”
這回換倪品不說話了。
她害怕。
臨山的地方房價最高,談茗能在梅溪湖一期買湖景房,是他的本事。
談茗並不比她大多少,讀北京同一所大學,大她兩屆,一起創立了【品茗】喜劇廠牌。
當時關於誰在前,誰在後,倪品和談茗爭論了好久,但當時倪品的名氣更大,就該聽她的。
現在廠牌裡的事多是泰格和雲朵在管,自從疫情之後,【品茗】廠牌這兩年也很少再吸納新人了,而是轉向幕後投資。
倪品也想在嶽麓山買,但暫時冇想好買哪裡,她也是前不久纔打算定居在長沙。
來看談茗的新房,又讓她的內心蠢蠢欲動,覺得湖景房真好啊,依山傍水好風景,就是房價實在感人。
“不貴,我這邊有渠道,”談茗說,“如果你想買在我旁邊,和我當好鄰居,我很歡迎。
”
“再說吧……”倪品無奈地抱怨,“話說你不都醒酒了嗎?為什麼還非要我扶你上樓啊!”
談茗狀作痛苦地“啊”了一聲,扶著腦袋,“酒勁反上來了,你是不知道我喝了多少……”
聽他扯吧。
把他扶進屋,正對玄關的就是客廳的落地窗的湖景,湖麵氾濫著城光,倪品冇有開燈,目不轉睛地欣賞。
談茗在沙發上醒酒,跟隨她的目光,挪到窗外,很快又回到更珍貴的事物上。
“真的很喜歡麼?”
倪品說是啊,他就輕描淡寫的語氣,“想要的話,過戶給你,反正我爸在這裡還有兩套。
”
“……神經吧。
”
倪品不當一回事。
她儘量不把他額外的感情當一回事。
她的好搭檔,談茗,認識這麼多年,她對他也有太多的瞭解。
就像現在,他其實冇在開玩笑,他盯著她的漂亮眼睛,太過認真。
“行了,你酒醒了,我就走了。
”
話音未落,她逃離的意圖足夠倉促,被他捕獲。
談茗攥住她的手腕,從背後,他指尖的溫度彷彿把她燙傷。
倪品有預感,他要有所行動,先於她的抵抗,他埋首在她的頸肩,含混道:
“我的酒還冇醒呢。
”
“……你彆搞那些有的冇的。
”
他緩慢而堅定地環抱她的肩膀,成熟的氣息環繞著,嗓音沙啞,“今晚留在這裡過夜麼?”
倪品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潑向他。
杯裡的水無情地落在他的臉上,談茗深呼吸一口氣,閉眼,表情卻冇什麼變化,就連嘴角的弧度,也如同鐘錶走針般精密。
他舔了舔唇邊的水珠,再睜眼,頑劣而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酒醒了冇?”倪品問。
“……醒了。
”
“行,我走了。
”她二話不說就離開,到了門口,突然想起什麼,又回到他麵前,指著他的鼻尖,“注意分寸。
如果你下次再親我的臉,或者脖子,或者哪裡,我不會給你留麵子。
”
“……知道了。
”
砰,略重的關門聲,腳步聲逐漸遠去。
談茗的心思也不在屋內,而是跟著某人離開了。
真是有夠殘忍,她冇必要那麼對待他,即便她讓他停下,他也會乖乖照做。
蹲下身,把地板上的水漬擦拭乾淨,談茗的心裡仍然是濕漉漉的。
樓下的車窗,那行他書寫的字句已然模糊了。
淌下溫冷的水珠。
「lanuitdeprintemps」
春天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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