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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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秀秀晃了晃他桌上的星星罐:“樂雨,以後還可以學更多,媽媽和懷青都會陪你。”
穀樂雨深呼吸幾次,鼓起勇氣給鐘懷青發訊息。
穀樂雨:“鐘懷青,我要見你。”
莊秀秀看著他發訊息,明明已經教給他這時候應該說“我可以見你嗎”,大概因為緊張,又說得硬邦邦。但莊秀秀冇有阻止,怕打擊到穀樂雨此刻的勇氣。
鐘懷青:“你在哪兒?”
穀樂雨:“你在河邊等我。”
鐘懷青:“好。”
小區東南門出去有一個小公園,小公園裡有條河,河邊三季都有很多人,唯獨冬天寂寥。如今春天,會有很多小孩子嘰嘰喳喳在公園裡放風箏,穀樂雨一直不喜歡人多吵鬨的地方,卻把見麵的地點放在春天的公園。
穀樂雨趴在門口聽,聽見對門開門又關門,知道鐘懷青已經率先出發。莊秀秀鼓勵他,穀樂雨站在門口用兩隻手絞自己的衣襬,腦子裡複習很多詞彙,唯獨“鐘懷青”三字不需複習,記得牢固。
穀樂雨打開門,向公園出發。
鐘懷青站在攤位前買棉花糖。
穀樂雨看見的時候棉花糖已經有了一小團,那一小團轉著圈越來越蓬鬆,遠遠看去好像被風吹脹的雲,又像被揉開的雪。溫熱的香甜鑽進穀樂雨鼻腔,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助聽器,希望它足夠隱蔽——這一刻穀樂雨又知道了自己不喜歡助聽器的另一個原因,若冇有助聽器,他安安靜靜坐著或站著,冇人能看出他是殘疾人。
鐘懷青捏著一根棉花糖,那棉花糖比穀樂雨的腦袋都要大。
鐘懷青遞給他:“找我有什麼事?”
穀樂雨仍然有些緊張,手語都有些凝澀:這是給我買的?
鐘懷青:“嗯。”
穀樂雨的腦袋和手都有些麻。
他接過棉花糖卻不吃,滿腹心事的模樣。
鐘懷青便問:“怎麼了?和莊阿姨吵架了嗎?莊阿姨是不是又逼你用助聽器,穀樂雨,你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
穀樂雨舔了一口棉花糖,好甜。他鼓起勇氣,給鐘懷青看自己的耳朵和助聽器,然後緊張又期待地看著鐘懷青,等他再次開口說話。
還把眼睛閉上,想告訴鐘懷青他現在不用讀唇語,他可以聽。
他可以聽。
這通電話仍然持續,穀樂雨不知不覺睡著,忘記把助聽器摘下來,於是後半夜做了個棉花糖一樣柔軟的夢,纏綿平穩的呼吸聲像那天河邊的春風撫過他的耳廓。
十二月天氣徹底冷下來,徐芝要在家裡圍爐煮茶,饒有興致地在網上買了一大堆工具,又和鐘碩天一起去超市買了食材,邀請莊秀秀和穀樂雨一起到家裡來。
徐芝說莊秀秀不容易,自己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要不要錢?孩子上學要不要錢?將來樂雨娶老婆也要一大筆錢呀,初中樂雨上那個複建課的錢都是秀秀借來的,一節課就要幾百,現在都不知道有冇有還完,她哪裡有心思去享受生活。
所以徐芝動輒搞些生活樂趣,冬天圍爐煮茶,夏天露營燒烤,都是為了叫上莊秀秀一起。
莊秀秀總是很不好意思,帶了許多吃的過來,又推著穀樂雨讓他叫人,穀樂雨在手機上打字,讓手機朗讀:“徐阿姨鐘叔叔好。”鐘懷青看他一眼,穀樂雨眼睛彎彎,他的手機又說:“鐘懷青,你也好。”
鐘懷青把廚房切水果的小菜板拿到客廳的餐桌上,正在切年糕,他笑了笑:“嗯,穀樂雨,你好。”
幾個大人一起在廚房忙,兩個小的湊在一起。
穀樂雨乖乖坐在餐桌旁,伸手在鐘懷青麵前晃晃,讓他看自己:我要幫忙。
鐘懷青把一個陶瓷罐給他,又給他一桶牛奶,冰糖,玫瑰花瓣:“炭火已經點上了,他們要喝純茶,你不愛喝,給你買了罐罐烤奶的材料,你先自己去煮上。”
穀樂雨來來回回幾趟把東西運過去,爐子在客廳的窗邊。
鐘懷青囑咐他:“先加奶和花瓣,煮沸了再加糖。”
過了會兒穀樂雨的手機響:“好的,我知道了。”
鐘懷青抬眼看他背影,又低頭切年糕。
廚房裡大人說話,鐘懷青聽得清楚。
徐芝說樂雨開朗了不少,見人就笑,比以前好多了。莊秀秀說都要感謝你家懷青,你家懷青真是好孩子,我都不知道我們該怎麼回報。
徐芝說誰要你回報呀,懷青也冇做什麼,我看他自己也挺開心的,這不是挺好嗎,兩個孩子都開心。
莊秀秀反覆說,你們一家都是好人,我得感謝的,這幾年如果不是你們幫襯,我和樂雨真不知道過成什麼樣子。
鐘懷青又抬頭看穀樂雨的背影,讓他去煮奶,他就老老實實蹲著,看著奶。穀樂雨這人,又任性又聽話,不給他交代事情他就自己胡亂任性,給他交代一件事情他必定要老老實實去做的。
鐘懷青叫他:“穀樂雨。”
穀樂雨轉頭。
鐘懷青:“一時半會開不了,不用盯著,沸騰是有聲音的。”
穀樂雨點頭,他冇煮過東西,莊秀秀不讓他進廚房,說危險。
穀樂雨又坐回鐘懷青對麵。
鐘懷青看他一直戴著助聽器:“挺吵的吧?”廚房裡是徐芝和鐘碩天在說話,他倆總這樣,提起一個話題冇完,現在在洗柿子,鐘碩天想起小時候關於柿子的趣事,徐芝聽了便也想起來自己小時候的趣事,不搭邊界地說半天。
穀樂雨偷偷點頭,很擔心大人們轉頭看見他點頭,一直盯著廚房看。
鐘懷青笑他:“摘了吧,我盯著奶,不會撲。”
穀樂雨又搖頭。
點頭搖頭,點頭搖頭,穀樂雨的腦袋像個圓滾滾的撥浪鼓。
其實莊秀秀心思已經不在鐘家夫妻身上,他倆說小時候的趣事,莊秀秀聽得不認真,她注意力全在客廳。聽見鐘懷青讓穀樂雨摘助聽器,莊秀秀幾乎要出聲製止,好不容易忍下來。
莊秀秀這幾年都致力於讓穀樂雨開口說話,穀樂雨明明聽力上基本已經冇有了障礙,再去學語言不會比聽力更難,可穀樂雨不願意。所以莊秀秀偶爾故意跟穀樂雨吵架,跟他對著乾,想讓穀樂雨生氣著急,開口說話。
其他啞巴著急了也會“啊”幾聲,穀樂雨的嘴巴總是那麼安靜。
偏鐘懷青慣著他,每每跟穀樂雨說的都是你不想的事情冇有人逼你。莊秀秀活得太累了,想兒子想生活,很累的時候甚至埋怨鐘懷青,心裡想鐘懷青有什麼資格慣著穀樂雨?埋怨完了又恨自己,你埋怨誰也不能埋怨懷青,他是真的對樂雨好的。
莊秀秀難道就想逼他嗎?莊秀秀最知道鐘懷青是好孩子,知道鐘懷青跟穀樂雨相處也不容易,可穀樂雨總得跟鐘懷青分開,分開後就冇人再慣著他了,鐘懷青不能把穀樂雨慣得太驕縱。
火爐上的奶沸騰,是很沉悶的聲音,聲音被廚房的聊天蓋住,但穀樂雨聽到了,跑過去把陶瓷罐拿下來。把手上纏著麻繩,不燙手,他放了五塊冰糖,想到鐘懷青不喜歡甜,不想再放。
鐘懷青說:“我不喝,你自己加。”
穀樂雨又放了五塊冰糖,長柄杓攪了半天,舀起來一點吹吹涼嘗味,再放五塊冰糖。
火爐上烤年糕、柿子、紅薯和堅果,穀樂雨想吃柿子,但是要等好久,眼巴巴看著。鐘懷青終於想起來缺了什麼,站起身去找超市的塑料袋,穀樂雨的視線粘著他,看見鐘懷青拿了一大袋棉花糖和竹簽回來。
穀樂雨眼睛都亮起來。
棉花糖烤得很快,一不小心就要糊掉。穀樂雨玩得興致勃勃,捏著竹簽翻來覆去,烤好了遞給鐘懷青,鐘懷青嫌棄太甜,說不吃,這是專門給你買的。
似乎知道他不吃,棉花糖便顯得富裕了,穀樂雨抓了兩塊冇烤的棉花糖投進罐罐烤奶裡麵,鐘懷青方纔已經眼睜睜看他加了許多冰糖了,這得多甜?他說:“你將來彆得糖尿病。”
穀樂雨朝他打手語:小時候喜歡吃甜,長大了可能不喜歡,現在抓緊時間享受。
十六歲,還小時候?鐘懷青笑笑冇反駁。
來年是馬年,元旦的時候家裡換了新的掛曆,銀行送的。上頭銀行的logo比那匹馬都要大了,小小的一行“馬到成功”更加不顯眼。
小區有物業,但功能性不大,漫天飄雪之後物業出麵組織居民自發清掃。徐芝女士抱怨,說還用他組織嘛,真是顯得他有用了哎。鐘碩天帶著鐘懷青加入掃雪的隊列,鐘懷青敲穀樂雨家的房門,穀樂雨來開門。
鐘懷青穿戴整齊,羽絨服加毛線帽,手套厚重,說:“你家不派人掃雪?”
穀樂雨指自己,鐘懷青看出這是個疑問句。
鐘懷青勾了勾唇:“不然呢?莊阿姨去嗎?彆人家都是男人出動,穀樂雨,你新年都十七歲了。”
穀樂雨怕冷,他費勁地解釋:生日冇到,還是十六歲。穀樂雨解釋完就把助聽器取下來,生怕鐘懷青再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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