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魔染人心傷周猛
周府的院門被“砰”地一聲踹開時,已是午後。
韓諾正在西廂房內靜坐調息,煉氣二層的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比初時凝實了些許,卻總在某個節點滯澀不前。窗外的光線斜斜地鋪在地上,帶著秋日特有的清冷。
那踹門聲很重,帶著不加掩飾的戾氣。緊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十幾個人的分量踏在青石板上,震得連窗紙都微微顫動。
韓諾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側耳傾聽。
“周猛!給我滾出來!”
是劉萬進的聲音,但和平日裏那個雖倨傲卻還端著幾分斯文的劉老爺判若兩人。聲音嘶啞、尖銳,像鈍刀在砂石上反複磨蹭,每個字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韓諾推門走出西廂。院子裏,十幾個劉府家丁將正廳前的空地圍了大半,個個麵色不善。劉萬進站在最前頭,一身華貴的寶藍綢衫有些皺,鬢發散亂,眼睛布滿血絲,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剛從正廳裏走出來的周猛。
更讓韓諾心頭一沉的是,劉萬進身上那股氣息——陰冷、躁動,混雜著血腥與戾氣,與他兒子劉金寶身上那股令人不適的感覺如出一轍,卻要濃烈數倍。這絕不僅僅是憤怒。
“劉老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周猛站在廊下,手裏還拿著一本賬簿,臉色平靜,但韓諾注意到他握著賬簿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有何貴幹?”劉萬進猛地抬手,指向韓諾的方向,卻又像是不確定目標般晃了晃,最終又死死盯住周猛,“你縱容外人,廢了我兒的手!周猛,你是想跟我劉家徹底撕破臉嗎?”
“令郎當街調戲小女,行事無狀,被教訓是咎由自取。”周猛聲音沉穩,將賬簿遞給身旁的管事,往前走了兩步,“倒是劉老爺,縱子行兇在前,如今又帶人擅闖我周府,是何道理?”
“調戲?”劉萬進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漬熏得發黃的牙,笑容扭曲,“年輕人看對眼了,親近些怎麽了?男歡女愛,天經地義!倒是你,指使個不知哪來的野小子下此狠手……周猛,你是不是覺得,這青風鎮還是你說了算?”
他往前踏了一步,腳下青石板竟被踩出細密的裂紋。“不如,還像以前一樣,手底下見真章,如何?”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如炮彈般衝出!沒有預兆,沒有起手式,甚至連一句場麵話都懶得說完。那速度,快得完全不似一個養尊處優的中年商人。
周猛瞳孔驟縮。他對劉萬進的底子太清楚了——年輕時練過幾手粗淺拳腳,這些年早被酒色掏空,往常在他手下走不過十招。可眼前這人,身形矯健得詭異,撲來的勢頭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
周猛沉腰坐胯,側身讓過直取麵門的一拳,右手如鐵鉗般扣向對方手腕,同時左肘悄無聲息地撞向劉萬進肋下。這是周家拳法裏一招“鎖龍撞山”,尋常人捱上,肋骨少說斷兩根。
“砰!”
肘尖結結實實地撞在肋側。周猛卻臉色一變——觸感不對。不像撞在血肉之軀上,倒像是撞上了一塊浸透油脂的老牛皮,韌得驚人,反震得他肘尖發麻。
劉萬進恍若未覺,被扣住的右手腕猛地一擰,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竟以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掙脫,五指成爪,反手抓向周猛咽喉!指尖帶著腥風,速度奇快。
周猛急退,咽喉前堪堪劃過幾道涼意,衣領被撕開一道口子。他心頭警鈴大作,再不敢有絲毫保留,拳勢驟然變得淩厲兇悍,招招都是數十年來刀頭舔血磨煉出的殺招。
可劉萬進根本不像在比武。他不閃不避,硬挨周猛一記重拳砸在肩頭,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他卻借著這股力,一頭撞進周猛懷中,額頭狠狠磕在周猛下巴上!
“哢!”
周猛悶哼一聲,口鼻溢血,眼前發黑,踉蹌後退。
劉萬進得勢不饒人,狀若瘋虎,拳、爪、肘、膝,無所不用其極,每一擊都直奔要害,全然不顧自身空門大露。那打法根本不是武者切磋,是野獸撕咬,是拚命。
周猛越打心越沉。對方的力量、速度、抗擊打能力,都遠超常理。更可怕的是那雙眼睛裏的紅光,越來越盛,透著非人的瘋狂。
“爹!”周玲的驚呼從廊下傳來。
周猛心神微分,劉萬進抓住這瞬息空檔,一掌印在他胸口。這一掌毫無花巧,卻快如閃電,重若千鈞。
“噗——!”
周猛如遭重錘,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正廳前的廊柱上,又彈落在地。他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血中竟夾雜著細小的黑色血塊,胸口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一塊。
“館主!”
“爹!”
周府眾人驚呼。幾個武師想上前,卻被劉萬進帶來的家丁持械逼住。
劉萬進喘著粗氣,肩膀不自然地耷拉著,額角磕破流血,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他一步步走向癱軟在地的周猛,眼裏的紅光幾乎要滴出血來,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下輩子……別擋路……”
他抬起腳,朝著周猛的頭部狠狠跺下!
“住手!”
一道青影閃過。韓諾不知何時已擋在周猛身前,他沒有硬接這一腳,而是側身滑步,右手如靈蛇出洞,搭在劉萬進踹來的小腿上,一引一帶。
劉萬進重心微失,但反應極快,順勢旋身,另一條腿如鋼鞭橫掃。韓諾矮身,鞭腿擦著頭皮掠過,帶起的勁風刺得臉頰生疼。他趁機切入中宮,右拳如鑽,裹挾著煉氣二層的靈力,狠狠轟向劉萬進心窩。
“砰!”
劉萬進渾身劇震,連連倒退數步,捂住胸口,哇地吐出一口黑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拳印,又抬頭看向韓諾,眼中瘋狂更甚,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笑:“又是你……小雜種……我要撕了你……”
他再次撲上,動作比方纔更快、更亂,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勁有增無減。韓諾沉下心來,《裂石拳》的招式流水般施展開。煉氣二層帶來的不僅是力量速度的提升,更有對氣息、肌肉發力的敏銳感知。他能看清對方每一處破綻,靈力在拳鋒吞吐,每一次格擋、卸力、反擊都精準而高效。
十幾個迴合下來,劉萬進身上又添了幾處傷,動作開始遲緩,呼吸粗重如風箱。韓諾覷準一個機會,避開他胡亂抓來的雙手,身形一晃貼近,肘擊其肋,同時膝蓋猛頂其腹。兩股力道幾乎同時爆發,靈力透體而入。
“呃啊——!”
劉萬進慘嚎一聲,整個人弓成蝦米,鮮血混著胃液從口中狂噴而出,軟軟跪倒在地。但他依舊掙紮著想要站起,雙手摳著地麵,指甲翻開,血肉模糊。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韓諾,眼中紅絲密佈,嘴角咧開一個詭異而怨毒的笑,彷彿感受不到任何恐懼,隻有毀滅一切的瘋狂。
韓諾眉頭緊鎖。這絕非尋常傷勢或瘋癲能達到的狀態。
就在這時——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又像是九天落雷,整個青風鎮都為之震顫!聲源似乎是鎮子中心那座廢棄的青雲塔方向。
緊接著,一道灰黑色的遁光從青雲塔所在處衝天而起,快得隻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遁光之後,兩道更加凝實淩厲的劍光緊追不捨,破空之聲尖銳刺耳。
後方一道清朗的怒喝聲傳來,蘊含著靈力,滾滾如雷:“魔頭!敢在我安平宗地界撒野,還不束手就擒!”
前方灰色遁光中傳來一聲陰惻惻的怪笑,那聲音嘶啞難聽,如同砂石摩擦:“安平宗?區區幾個築基期的小輩,也敢攔我?待老子辦完正事,再來收拾你們!”
話音未落,那灰色遁光猛然在半空中一頓,急速轉身,雙手掐出一個古怪詭譎的法訣,朝著下方鎮子遙遙一指,厲聲喝道:
“起!”
這一聲並不響亮,卻彷彿帶著某種詭異的魔力,直透心底。
刹那間,青風鎮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徹底沸騰了!
街麵上,原本驚恐張望的行人,眼神驟然渙散,隨即被赤紅淹沒。他們嘶吼著,撲向身邊最近的人,無論是親人、鄰居還是陌生人,拳打、腳踢、撕咬、抓撓……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理智,隻剩下最原始暴戾的獸性。
周府院內,劉萬進帶來的那十幾個家丁,幾乎同時身體劇震,眼中泛起同樣的紅光,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嗬嗬聲,轉身就朝著周府眾人撲去!連癱倒在地的劉萬進,也猛地昂起頭,眼中紅光爆閃,嘶吼著再次試圖爬起。
更遠處,哭喊聲、慘叫聲、打砸聲、野獸般的咆哮聲混成一片,濃烈的血腥氣開始彌漫。
“是心魔引!”追來的兩道劍光在空中急停,現出身形。那是兩名身著月白色雲紋道袍的年輕男修,一人麵容俊朗,劍眉星目,另一人則氣質冷峻,薄唇緊抿。此刻二人皆是麵色凝重,眼中帶著怒意。
那劍眉修士目光掃過下方瞬間陷入瘋狂的鎮子,咬牙道:“這魔頭竟將心魔氣提前種入這麽多凡人體內,以作後手!好狠毒的手段!”
二人對視一眼,迅速做出決斷。劍眉修士並指一點,腰間飛劍化作一道銀色遊龍,在街道間穿梭,精準地將那些持械行兇或威脅最大之人擊暈製伏,卻不傷其性命。冷峻修士則翻手祭出一麵巴掌大小的古銅鏡,鏡麵清輝如月光灑落,凡被清輝照到的癲狂之人,動作都會為之一緩,眼中紅光稍褪。
“鎮中尚有清醒者,速助我等製伏這些被魔氣侵蝕之人,勿使其自殘或傷人!”冷峻修士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周府院內。
韓諾沒有猶豫。他轉身,一掌切在再次撲來的劉萬進後頸,靈力微吐,將其徹底擊暈。隨即對周玲和幾名還保持清醒的武師道:“敲暈他們,避開要害!”
周玲咬牙點頭,抄起一根門栓,與武師們迎向那些發狂的家丁。韓諾則遊走在戰團邊緣,重點解決那些威脅較大的,同時始終將周玲護在目力所及之處。他發現,被那銅鏡清輝照過的人,癲狂狀態會減輕,但一旦離開清輝範圍或受到刺激,很快又會複發。
整個青風鎮陷入混亂與救贖的拉鋸。兩位修士手段精妙,效率極高,韓諾等人從旁協助,約莫半個時辰後,鎮內的騷動終於漸漸平息。大部分被魔氣影響的人都被製伏或暫時安撫,隻剩下零星幾處還有聲響。
兩位修士收迴法器,落在周府院中,氣息依舊平穩,隻是神色間帶著疲憊與凝重。他們首先看向昏迷的劉萬進,劍眉修士蹲下身,手指虛按在其額前,閉目感應片刻,眉頭緊鎖。
“心魔氣已深種經脈,與氣血糾纏不清……非尋常手段可解。”他沉聲道,看向同伴,“趙師兄,此人需帶迴宗內,請長老定奪。”
那被稱作趙師兄的冷峻修士點頭,目光隨即落在韓諾身上。他仔細打量了韓諾幾眼,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煉氣二層?根基尚可。方纔應對,章法有度,靈力運用雖粗淺,卻知進退。”他聲音平淡,卻帶著審視的意味,“我二人乃安平宗內門弟子。我名趙平,這位是趙安師弟。小友可願隨我們迴安平宗修行?”
韓諾拱手行禮,姿態不卑不亢:“多謝兩位仙長看重。隻是家中長輩重傷,”他看向被周夫人和武師們小心扶起的周猛,“需先行安置。仙長救命之恩,晚輩銘記,可否容晚輩料理完家中瑣事,再作答複?”
趙平與趙安對視一眼。趙安開口道:“那魔頭雖遁走,但此地心魔氣隱患未除,我二人還需在左近巡查善後,約有三五日耽擱。小友若有意,可於三日內,來鎮外東頭山神廟尋我們。”
“多謝仙長體諒。”
送走兩位修士,周府上下立刻忙亂起來。周猛傷勢極重,胸口凹陷,氣若遊絲,麵色泛著不祥的青黑。鎮上的大夫來了幾個,把脈後都是搖頭歎息,說內腑破裂,淤血攻心,非尋常藥石可醫。
周夫人李氏強忍著淚,握著周猛冰涼的手,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決斷:“去落霞城!猛哥在落霞城有個過命的兄弟,是振威鏢局的總鏢頭,姓秦。他路子廣,認識的人多……而且落霞城有仙家開設的店鋪,或許有救命的靈丹!”
周玲紅著眼眶看向韓諾。韓諾對她點了點頭,對李氏道:“夫人,事不宜遲,我幫你們收拾,即刻啟程。”
接下來的兩日,韓諾幫著李氏安排車馬、收拾細軟,將周府托付給信得過的老管事,又妥善安置了那些被魔氣侵蝕後漸漸恢複神智、卻虛弱不堪的劉府家丁。鎮子裏依舊人心惶惶,但秩序在兩位安平宗修士的坐鎮下,慢慢恢複。
出發那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霧未散。
馬車停在府門外,周猛被小心地安置在鋪了厚褥的車廂裏。李氏最後檢查了一遍行裝,眼眶泛紅。周玲站在車旁,看著韓諾,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一時哽住。
韓諾將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遞給她,裏麵是他這兩個月攢下的工錢和昨日去鎮上換的一些碎銀:“路上用。照顧好你爹,還有夫人。”
周玲接過布包,攥得緊緊的,指尖發白。她抬起頭,眼圈又紅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問出了一個孩子氣卻無比認真的問題:
“韓諾,你……你會來落霞城找我玩嗎?”
韓諾看著她淚光閃爍卻努力睜大的眼睛,心中那層屬於成年人的冷靜外殼,似乎被輕輕撬開了一絲縫隙。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會的。等我學了本事,就去落霞城找你們。”
周玲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猛地轉身,鑽進了馬車,卻將車窗的簾子掀開一角,一直望著韓諾的方向。
馬車轆轆啟動,碾過青石板路,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晨霧彌漫的街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