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心路踏天
書籍

第七章 善言止戈露鋒芒

心路踏天 · 韓偉諾

青風鎮的繁華,落在韓諾眼裏,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陌生。

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被經年的腳步磨得光滑。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搖,布幌輕擺。空氣裏混雜著剛出爐的燒餅香、藥材鋪的苦味、以及不知從哪家飄出的燉肉香氣。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追逐的笑鬧聲,熱騰騰地交織在一起,比村裏最熱鬧的社戲日子還要喧囂數倍。

聽周玲一路嘰嘰喳喳地介紹,這鎮子因靠近南邊的一座大城,往來商旅頗多,故而還算富庶。偶爾也能見到一兩個身著道袍、氣息與常人迥異的修士匆匆走過,隻是修為大多不高——想來也是,真正的修仙者追求的是靈山洞府,怎會留戀這靈氣稀薄的凡俗邊鎮?在此地駐守,於他們而言,怕是既無助於修行,也撈不到什麽油水的苦差。

馬車在一座掛著“周府”匾額、門麵頗為氣派的宅院前穩穩停下。周猛利落地躍下馬車,轉身對韓諾抱了抱拳,語氣客氣,卻也明確:“韓小兄弟,鎮上客棧、商鋪皆可尋些活計,你若需要,我可讓人為你指路。”

這便是送到地頭,緣分兩清的意思了。

韓諾麵色平靜,正欲拱手道謝告辭,身旁的周玲卻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爹!別讓他走!”她急聲道,眼珠飛快一轉,臉上竟擠出幾分平日裏罕見的“乖巧”,“我、我想讀書了!就讓韓諾留下……當我的書童吧!陪我念書認字!”

此言一出,莫說韓諾,連周猛都愕然瞪大了眼。自己這女兒什麽性子,他這個當爹的最清楚——從小見了書本就頭疼,舞槍弄棒倒是無師自通,左鄰右舍的皮小子沒少被她揍得鼻青臉腫,如今竟轉了性要讀書?還要找個書童?

周猛眉頭一擰,剛要開口,周玲的母親李氏已從後麵的馬車上下來,笑盈盈地拍了拍丈夫的手臂:“玲兒想讀書是好事。我看韓小哥性子沉穩,說話行事都有分寸,留下陪玲兒正好。”她轉向韓諾,目光溫和,“韓小哥若不嫌棄,便在府裏住下,工錢照常算,閑暇時陪玲兒讀讀書、認認字,也算幫我們管教管教這野丫頭。”

李氏自有考量。女兒年歲漸長,卻依舊野性難馴,再這般下去,將來婚配都是難題。韓諾這孩子眼神清正,舉止沉穩,或許真能稍稍磨磨玲兒的性子。

韓諾目光掃過滿臉期盼、緊緊拽著自己袖子的周玲,又掠過周猛審視的眼神和李氏溫和的笑臉。這幾日同行,周玲雖咋呼跳脫,心性卻率真簡單,並無惡意。他本也需在鎮上尋個落腳處,慢慢摸索這方世界的規則,周府無疑是個合適的起點。

“承蒙夫人、館主不棄,晚輩恭敬不如從命。”韓諾拱手,坦然應下,“陪小姐讀書之事,定當盡力。”

周玲立時笑逐顏開,也顧不得父母還在跟前,拉著韓諾的胳膊就往外拖:“走!我先帶你去認認路,這鎮上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她像一隻終於被放出籠子的雀鳥,拽著韓諾穿梭在熙攘的街道上,嗓音清脆,手指點個不停:“瞧,那是劉記鐵匠鋪,我爹常用的那把厚背刀就是劉叔打的!”“前頭拐角是徐婆婆的糖水攤,她家的桂花甜酒釀,冬天喝一碗,渾身都暖!”“還有那兒,悅來茶館,說書先生講江湖故事可精彩了,我常偷溜去聽……”

她似乎對鎮上的每一處都瞭如指掌,武館的位置,點心鋪的招牌,甚至哪條小巷的牆頭最好爬,都如數家珍。韓諾跟在她身側,安靜地聽著,目光卻細致地掠過沿途的鋪麵、行人、車馬,乃至屋簷下掛著的風鈴。他在觀察,也在記憶,將這幅鮮活的市井圖卷一點點刻入腦海。

兩人不知不覺拐入一條稍顯僻靜的街道。喧囂漸遠,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便顯得格外清晰。

往前幾步,隻見街角聚著三兩個探頭探腦的閑人,圈子中間,一個身形幹瘦、麵色蠟黃的漢子,正揚著手,一下下扇在一個婦人的臉上、身上。

那婦人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衣裙,頭發散亂,被打得踉蹌後退,卻隻敢用手臂勉強護著頭臉,不敢躲閃,更不敢反抗,嘴裏發出幼獸般的哀鳴。漢子邊打邊罵,唾沫橫飛:“沒眼力的蠢貨!老子讓你打半斤酒,你打迴來的是什麽?摻水的馬尿!錢是白掙的嗎?啊?”

周圍人低聲議論,指指點點,卻無人上前。

韓諾停下腳步,靜靜看著。前世諮詢室裏,他聽過太多類似故事的另一種講述。那些以“家務事”為名、關起門來發生的暴行,往往有著更為複雜的藤蔓——經濟的依附,觀唸的枷鎖,長期的馴化,乃至受害者自身的恐懼與習得性無助。他知道,此刻衝上去製止,或許能暫緩這一頓打,卻斷不了那根深植於生活裏的刺。

但周玲顯然不這麽認為。她最見不得以強淩弱,眼見那漢子下手狠厲,婦人狀若抖糠,一股火氣直衝頂門。

“住手!”

她嬌叱一聲,已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擋在了那婦人身前,杏眼圓睜,怒視著打人的漢子。

那漢子正打在興頭上,被人打斷,勃然變色,迴頭見是個半大丫頭,更是火冒三丈:“哪家的小蹄子,敢管老子的閑事?滾開!這是我自家婆娘,老子愛打就打,愛罵就罵,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你打人就是不對!”周玲寸步不讓,反而挺起胸膛,“就算是你婆娘,也不能往死裏打!你再動一下手試試?”她從小習武,身姿挺拔,此刻怒目而視,竟也有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勢。

“反了你了!”漢子惱羞成怒,見圍觀者漸多,臉上更掛不住,竟揚起巴掌,作勢要向周玲揮去,“老子連你一塊教訓!”

就在那蒲扇般的手掌將要落下之際,一隻略顯清瘦、卻穩穩當當的手臂橫伸過來,格在了中間。

韓諾不知何時已站在周玲側前方,他並未用力推搡,隻是恰到好處地架住了漢子的手腕,聲音平靜無波:“這位大哥,有話好說。”

漢子掙了一下,竟沒掙開,又見這突然冒出來的少年眼神沉靜,心裏莫名先虛了三分,嘴上卻更兇:“你又是哪根蔥?找死是不是?”

韓諾不理會他的叫囂,目光落在他腰間一個油亮的舊葫蘆上,又掠過他泛紅的眼白和身上的酒氣,緩緩道:“看大哥也是常走街串巷、要臉麵的人。當街毆打妻室,傳揚出去,四鄰八鄉會如何議論?酒後失德,總不是光彩事。”

漢子噎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韓諾又看向那瑟縮的婦人,語氣緩和了些:“大嫂,買錯了酒,賠個不是,下迴仔細些便是。街坊都看著,不如先跟大哥迴家,等酒醒了,再慢慢分說?”

婦人抬起淚眼,惶惑地看了看滿臉怒氣的丈夫,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韓諾,嘴唇哆嗦著,最終細若蚊蚋地“嗯”了一聲。

漢子被韓諾幾句不軟不硬的話釘在原地,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周圍的目光更讓他如芒在背。他狠狠瞪了婦人一眼,色厲內荏地吼道:“還不快滾迴去!丟人現眼!”說罷,一把拽起婦人的胳膊,拖拖拉拉地往巷子深處走去。

婦人踉蹌著跟上,臨走前,迴頭匆匆瞥了韓諾一眼,那眼神裏混雜著感激、羞愧與深深的無奈。

看熱鬧的人見無戲可看,也漸漸散了。

周玲仍氣鼓鼓的,衝著那兩人的背影揮了揮拳頭:“欺軟怕硬!就該讓我揍他一頓,看他還敢不敢!”

韓諾收迴目光,看向猶自憤憤不平的少女,輕聲道:“揍他一頓,他迴家後,會不會把這頓打,加倍算在那位大嫂頭上?”

周玲一怔,拳頭停在半空。

“有些藤蔓,長在暗處,拳頭夠不到根。”韓諾的聲音很平,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慣常非黑即白的思緒裏,“想讓它鬆動,有時候需要的是剪刀,是耐心,而不是錘子。”

周玲眉頭擰緊,臉上滿是困惑與不服,卻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她從小信奉力量即真理,今日所見,卻似乎有另一種她不太懂的道理在起作用。

“走吧,”韓諾不再多言,轉身看向長街另一頭喧鬧的市集,“你方纔說的糖畫,還去嚐嗎?”

周玲悶悶地“哦”了一聲,跟了上來,腳步卻不像方纔那般雀躍生風了。她不時偏頭看看身側沉默行走的韓諾,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捱得很近。

街市依舊喧囂,糖畫的甜香隱隱飄來。少女心裏那把慣常揮舞的、名為“武力”的尺子,第一次,因為另一把名為“道理”的、看不見的尺子,而產生了些許微妙的動搖。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