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遇武師千金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韓諾便背起昨夜收拾好的小包袱,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
桌上留了一張粗紙,用炭條畫了簡單的煉氣執行圖,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把他能理解的那點皮毛,盡可能清晰地勾勒出來。最後一句是:“二柱,此物或有用,記熟便燒,勿與人言。保重,待我歸。”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留給二柱的東西。或許沒用;或許將來某天,能讓那個憨厚的少年多一分安身立命的可能。
晨霧未散,村裏靜悄悄的。他沿著熟悉的土路往外走,腳步很輕。
剛出村口,卻見東邊天際亮起一道流光,轉瞬即至。那是一柄寬大的飛劍,通體似由某種溫潤的玉石或奇木雕琢而成,泛著流水般的光澤。劍身上穩穩立著兩人。當先是昨日那位清冷如仙的蘇清婉,月白道袍纖塵不染;身後,林巧兒緊緊抓著師尊的衣袖,身上已換了一套淡青色的嶄新道袍,布料明顯比她在村裏穿的粗布衣裙輕柔得多,袖口和衣襟繡著淺淺的銀色水紋。
飛劍並未落下,隻是靜靜地懸浮著,離地數十丈,彷彿與下方這個凡俗村落隔著無形的天塹。
巧兒身形微頓,她迴過頭,目光向下望去。晨霧如輕紗,籠罩著下方熟悉又陌生的屋舍、田野、溪流。她的視線掠過村東頭自家的方向,頓了頓,然後,彷彿被什麽牽引著,慢慢移向村尾——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那扇此刻緊閉的破木門。
隔得太遠,又有霧氣繚繞,韓諾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隻看見她站在那裏,青色的衣袂被高處更疾的風吹得向後飄揚,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她嘴唇似乎輕輕嚅動了一下,像一句無聲的告別,又或許隻是被風吹得抿緊了唇。
蘇清婉並未迴頭,卻似有所覺,隻側首,對弟子輕聲說了句什麽。巧兒肩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隨即,緩緩轉迴了身,不再迴顧。
飛劍略一調轉方向,碧藍光芒驟盛,化作一道絢麗的長虹,撕開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向著東方層巒疊嶂的群山深處疾射而去,眨眼間便成了天邊一個迅速縮小的光點,最終徹底融入朝霞之中,再無蹤跡。
韓諾從藏身的古槐樹後走出,仰望著長虹消失的天際。胸口那份屬於原主的悵惘,此刻如被晨風吹散的薄霧,絲絲縷縷淡去。他理了理包袱係帶,轉身向南。
據說往南幾十裏,有個叫“青風鎮”的大城鎮,那裏往來商客多,機會也多。他需要更瞭解這個世界,也需要些實實在在防身的本事。
山路漸入密林。時近晌午,林間光影斑駁。韓諾正低頭趕路,忽聽旁邊草叢嘩啦一響,一團灰影猛地竄出,竟是一隻肥碩的野兔,慌不擇路,“咚”一聲悶響,結結實實撞在前方的樹幹上,蹬了兩下腿,不動了。
韓諾一愣,這算什麽?守株待兔的戲碼,自己可沒守著啊。
他搖搖頭,剛想上前撿起這意外的收獲,身後便傳來一聲清脆的嬌叱:“喂!別動!那是本姑娘追了半天的兔子!”
韓諾迴頭,隻見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從林子裏鑽出來。她一身利落的暗紅色束袖短打,腰間紮著寬皮帶,腳踩鹿皮短靴,長發高高束成馬尾,額間沁著細汗,臉頰因奔跑而泛紅,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正略帶不滿地瞪著他。
“它早就被我追得沒力氣了,慌不擇路才撞上的!”小姑娘快步走過來,強調著自己的“所有權”。
韓諾見狀,後退半步,坦然一笑:“既然是姑娘追到的,自然歸姑娘。”他態度幹脆,倒讓小姑娘有些意外,那點不滿很快散了,反而好奇地打量起他來。
這時韓諾纔看清,這姑娘身姿挺拔,步履輕快紮實,手腳腕處都束著便於活動的綁帶,一看便是常年習武之人。他心中微微一動。
“你一個人在這林子裏走?不怕遇上野獸?”小姑娘一邊拎起兔子耳朵,一邊隨口問道。
“去南邊的青風鎮。”韓諾答得簡短。
“青風鎮?巧了,我們鏢隊正是迴青風鎮!”小姑娘眼睛一亮,話匣子開啟了。交談中韓諾得知,她叫周玲,家裏是鎮上開武館兼走鏢的,在當地小有名聲,接的多是看家護院、護送貨物一類的活計,信譽不錯。這趟是押送一批不甚緊要的貨物迴來,她磨了父母好久才被允許跟出來“見見世麵”。
“我爹孃總說我年紀小,這也不讓去那也不讓去。”周玲撇撇嘴,眼裏卻閃著光,“可我功夫不差!等再過兩年,我也要一個人仗劍走天涯,行俠仗義!”
她得知韓諾獨自一人想去鎮上闖蕩,頓時生出幾分“同道中人”的親近感,熱情邀他同行:“反正順路,你跟我們一起走吧!我們鏢隊就在林子外邊。”
韓諾略一思忖,便點頭應下。這確是個瞭解外界的好機會。
兩人走出林子,眼前是一片開闊地。幾輛馱著貨物的騾馬車停在那裏,十來個精悍的漢子或坐或立,有的擦拭兵器,有的檢查貨物,動作間帶著一股幹練利落的氣息。
幾乎在韓諾出現的瞬間,好幾道目光便如鷹隼般掃了過來。那是常年刀頭舔血、行走四方的人特有的警惕。他們審視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少年——十三四歲的年紀,麵容尚帶稚氣,眼神卻有著不符年齡的沉靜,身上粗布衣洗得發白,打著補丁,收拾得倒還幹淨。
即便是個半大孩子,這些武師也沒有絲毫放鬆。走鏢的行當,見過的詭計多了,誰知道這荒郊野嶺突然出現的少年,背後藏著什麽?
周玲蹦跳著跑到車隊前頭一輛馬車旁,對著車裏的人嘰嘰咕咕說了一陣。片刻,一個麵容剛毅、麵板黝黑的中年漢子和一個眉目溫婉的婦人下了車,目光落在韓諾身上。
周玲在一旁拉著婦人的手臂搖晃,滿臉央求。中年漢子眉頭微皺,上下打量韓諾幾眼,又低聲問了女兒幾句,最終與妻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既然同路,便一起走吧。”中年漢子開口道,聲音沉穩,“小兄弟若不嫌棄,可坐在後麵那輛裝雜物的車上。到了鎮上,再作打算。”
語氣還算客氣,但那份審視與保留,清晰可感。
韓諾拱手:“多謝收留。”
他走到車隊末尾那輛堆著些行李雜物的板車旁,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車隊緩緩啟程,車輪碾過土路,吱呀作響。
周玲衝他眨了眨眼,翻身上了自家馬車。
韓諾靠在車沿,看著兩側林木緩緩後退。身下的顛簸提醒著他,路,已經不同了。
前方是陌生的城鎮,是更廣闊的天地,也是未知的兇險與機緣。
他閉上眼,體內那縷微弱卻真實的氣感,在晨光中緩緩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