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初見
西苑樹多水多,夜裏比城中要清涼不少,顧令儀睡了個好覺,起得晚了些,吃朝食時聽見從窗外傳來的絲竹管樂之聲。
母親特地來知會自己吃完飯一起去聽戲:“西苑園子中最近日日在唱《琵琶記》,你不是愛聽戲嗎?總要去湊個熱鬧。”
太液池畔,臨水的敞軒被佈置成了戲台,隨駕的勳貴家眷稀稀落落地坐在台下,王氏一眼便瞧見了盧氏和她的外甥,當即領著顧令儀走過去。
“真是巧,又碰見守真你了。”王氏邊說邊坐下,兩位長輩親親熱熱地交談起來。
顧令儀看著後麵一排端坐著的沈紹元,便知道母親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也沒有扭捏,落座在沈紹元身旁。
台上唱的《琵琶記》是當今陛下最喜歡的一出戲,講的是漢代書生蔡伯喈與趙五孃的愛情故事,蔡伯喈高中另娶,趙五娘留在家中侍奉雙親,待雙親去世後靠彈唱琵琶賣藝到京尋夫。
台上蔡伯喈剛唱完名句“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一轉場,蔡父蔡母雙雙亡故,趙五娘卻連棺材都買不起,將一頭青絲剪下,沿街叫賣,唱著“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
扮演趙五孃的正旦不僅嗓子清亮,演得也極好,動靜之間十分感人。
《琵琶記》是名戲,台下的官眷們幾乎都不止聽過一遍,但周圍的啜泣聲影影綽綽,足見這位趙五孃的功力。
顧令儀開口道:“這個趙五娘演得當真好,不是嗎?”
沈紹元點點頭,他雖然不怎麽聽戲,但方纔也被帶入進去了。
“演趙五孃的正旦叫薛靈修,你剛來都城沒多久,可能不知道,這薛靈修與我有些淵源,除了戲班給她銀錢,我每個月還額外出錢養著她,對了,她還有一個弟弟,準確來說是我出錢養著他們姐弟倆。”
沈紹元難掩訝然,他本以為顧姑娘談琵琶記,是要同他聊聊這讀書人是否負心,萬萬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展開。
愣了愣神,沈紹元謹慎措辭道:“不缺財力又有雅緻,資助戲班也是件雅事。”
顧令儀聞言“撲哧”一笑,她搖搖手中團扇,以扇遮麵,隻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沈公子,你不必為了哄我高興,事事都順著我說,這件事是挺出格的,我母親因著這事不知罵過我多少次,方纔邀我來聽戲,還在陰陽怪氣呢。”
“如今我們在相看,若你事事都遷就我,我便無從知曉你的想法,以及你是個什麽樣的人。”
昨日顧令儀便想過,她擔憂沈紹元會步江玄清的後塵,但很快顧令儀就想通了,她從前就冰雪聰明,如今年歲漲了些,可謂更進一步,她纔不會被一道坎絆倒兩次。
與其渾渾噩噩重蹈覆轍,不如率先挑明、先發製人。
沈紹元搭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他明白顧姑孃的意思了,沒再說那些附和之語,而是吐露幾分好奇:“你這樣做可有原因?是因為喜歡聽戲?”
顧令儀點頭又搖頭:“確實有原因,卻不是因為喜歡聽戲,大概是移情。從前我有些愛好,但我父親並不支援,他同我說少做無用之事,學無用之學。他說得沒錯,我喜歡的那些事從小處來說,既不風花雪月,從大處來論,也難以匡扶社稷民生。”
“我父親讓我放棄,鑒於我吃他的用他的,那大事上就得聽他的。恰好那段時間我去廣和樓聽見了薛靈修唱戲,她喜歡此事,唱戲的時候眼睛裏彷彿都揉進了光。”
“唱戲也不是一件用處那麽大的事,她唱得那樣好,卻要被逼著去別人家做奴婢侍妾,我便出手相助了。”
不是女兒家的心軟,也不是流言中那般醃臢,隻是那時沮喪的她恰巧碰見一個喜歡無用之事的人,她沒辦法無動於衷。
這個迴答同樣不在沈紹元的預料之內,此時薛靈修已經唱完下了台,可沈紹元迴憶一番,方纔台上的正旦眼波流轉,的確傳神又專注。
原來隻是單純想支援她能繼續唱戲,所以纔不顧流言蜚語也要做嗎?
沈紹元對眼前的顧姑娘更好奇了,他問:“那顧姑娘你喜歡的無用之事是什麽呢?”
顧令儀卻隻搖頭:“我答應過我父親,已經放下了,便不能再同旁人說。”
台上蔡伯喈還在唱“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趙五娘上午的戲份已經唱完了,顧令儀瞥見薛靈修卸了濃重的妝麵,兩眉疏秀,頤額方稱,一身素衣站在戲台側麵,正在偷偷地瞧自己,似是想上前,又怕打擾她。
顧令儀起身衝她招招手,薛靈修便綻開笑顏,小跑著朝她而來。
王氏和盧氏早些時候就丟下他們去遊園了,顧令儀便隻用和沈元紹告別:“沈公子,今日就到這裏吧,我與靈修說幾句話去。”
今日就到這裏了,至於還有沒有下次,他們都好好再考慮一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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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薛靈修說完話,顧令儀在園子裏溜達一大圈才迴住處,就見母親坐在正堂,板著一張臉。
“顧令儀,你告訴我,你就非要在這個關頭和那個戲子來往?非要當著沈紹元的麵,過一會兒都不行?”
顧令儀老老實實,站得筆直,很是誠懇認錯的模樣,但嘴上卻道:“可是母親,我今日這樣做他不接受,那日後我和他若真的成婚了,他便能接受了嗎?”
與其遮遮掩掩浪費時間,不如先見見彼此的真麵目。
王氏還想再說,卻又忍不住覺得女兒這話有理,轉念火又冒上來,她就不能不這麽做嗎?就不能別和這些下九流的人打交道嗎?
算了,罵過許多迴,要改早改了。
她作為母親說過這麽多次,顧令儀都不改,難不成為了嫁給他沈紹元就改了,那是癡人說夢!
王氏歎一口氣,最後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再在此事上做文章,她轉而提起一件新鮮事:“今日逛園子,我和盧氏分開後,又碰見別家夫人同我打聽你的親事。”
顧家不是小門小戶,顧令儀同江玄清退親後,來打聽的人隻多不少,並不出奇,但值得王氏主動提起,那必然是有些特別之處。
母親既然不氣了,顧令儀便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意問道:“哪家夫人?”
“是平陽侯夫人。”
聽到這話,顧令儀差點被一口茶嗆住,她不可置信:“我記得平陽侯夫人就一個兒子,她替謝於寅問的?
見母親點頭,顧令儀更覺荒謬,謝於寅難不成突然失心瘋了?
***
西苑位置最好,麵積最大,風景最佳的幾處宅院中,崔家便占了一處,甚至這院落樓閣是常年留給他們家的。
崔熠此時正在疾風驟雨般地敲擊崔崇之的書房門:“爹!爹!昨晚我不是說笑的,你要是不答應,我不會放棄的!”
昨日鎮國公和永樂長公主去和陛下私下去小聚了,天色泛黑了,夫妻倆才迴來。
等崔熠堵住迴來的爹,說他想與戶部尚書府結親,結果崔崇之想都不想就拒絕了,要不是手邊沒有趁手的棍子,似還是要再揍崔熠一頓。
“你還會給自己找助力了?你怕不是賊心不死,臭小子,你想都別想!”
昨夜太晚,崔熠被拒之門外,卻並沒有放棄,今早又將崔崇之堵書房裏了。
書房中,崔崇之被這個逆子吵得太陽穴都在狂跳,崔熠還好意思說他三弟人嫌狗憎,他也不遑多讓!
“別吵了,進來說!”
崔熠生怕父親反悔似的,連忙進來,開口第一句就是:“爹,我是真心的,你這個人簡直生性多疑,怎麽總把兒子往壞處想?”
崔崇之嗤笑一聲,如今他可不像昨夜那樣摸不著頭腦,隻知道崔熠想娶戶部尚書顧士儋的獨女,昨晚將崔熠趕走後,他又特地和公主打聽了一番,才知道顧家姑娘上個月才和江家解除長達十餘年的婚約,而那個江家小子,崔崇之沒記錯的話,他可是崔熠的好友!
“我問你,顧家和江家解除婚事也就一個月,你別告訴我你在這一個月突然對顧家姑娘情根深種了?”
說來說去還是貪慕權勢,想找個有力的嶽家,崔崇之絕不同意。
崔熠沒想到還沒到顧令儀那關,就先在他爹這裏狠狠栽了個跟頭,他心一橫,承認道:“我想娶她,自然是因為我喜歡她!”
“一個月不到自然不能情根深種,我早喜歡她了。”
“去肅州之前,我被寧王世子欺負,父親你在哪裏?你永遠在忙你的事,幫我的隻有顧令儀。此前礙於她和江玄清的婚約,我不好做些什麽,如今她婚都退了,我為何不能喜歡她?”
崔熠口述了一個“美救英雄”的故事,聽得崔崇之是一愣一愣的:“這是真的?沒騙我?”
“自然是真的。”
其實是假的,但崔熠覺得自己也不算騙人,畢竟這就是原著劇情中崔熠死心塌地舔狗生涯的開始。
隻不過這段劇情發生的時候,崔熠已經換了個芯子。
因著兩家齟齬,寧王世子與崔熠不對付,原來的崔熠又不是個機靈性子,屢遭欺負。原著崔熠因被顧令儀救了才情根深種,崔熠穿過來後對此嗤之以鼻,都知道寧王世子帶人去堵他了,難不成他還坐以待斃?
崔熠當日多帶了一倍的人,不僅半點虧都沒吃,還打了迴去,出了口惡氣。但打贏後崔熠沒走,將人都留在巷子裏,自己翻上牆頭,借著茂密的樹冠遮擋,正好能俯瞰整條巷子。
他等待劇情的發生,等著“人美心善”、“見義勇為”的顧令儀出現。
傍晚金紅色的光線斜飛入巷,穿著杏色衫裙的女子路過聽見了動靜,拉上身邊三個侍衛一起去巷口檢視情況。
來了,果然和書中劇情一樣。
同原來崔熠記憶中的人對上了號,眼前的女子應當就是顧令儀了。
崔熠百無聊賴地坐在牆頭,顧令儀還要帶著護衛出手相助,懲惡揚善嗎?
這次落入下風的可是寧王世子,她救下了寧王世子,寧王世子會不會對她情根深種?
崔熠抱著看熱鬧和看笑話的心,誰知顧令儀在巷口探了探頭,看清巷中情況,被一群人轉頭盯著的時候,她眨巴著眼睛說一句:“抱歉,打擾了,我什麽都沒看見。”
然後她轉身就走了。
就這麽走了?
不是要見義勇為嗎?不是要美救英雄嗎?
坐在拐角的牆頭上,崔熠隱隱約約聽見顧令儀身邊那個丫鬟問:“小姐,我們不幫忙嗎?”
顧令儀的聲音越來越遠:“人家那是打群架,我們衝上去一起捱打嗎?而且我看了,下手不重,既然有分寸,我們何必蹚渾水?”
夕陽下,顧令儀頭上那支玉簪子映著光,那是崔熠第一次見顧令儀——
不是在書裏,不是紙片人。
更不在他任何一種刻板的設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