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試探
書房中,崔崇之最後還是勉強信了崔熠的說辭,隨即他拍案而起:“寧王世子竟屢次欺辱你,簡直目中無人,當真以為大乾是他家說了算嘛!”
和這個便宜爹在肅州待了四年,崔熠知道崔崇之是個護犢子的性子,從前崔熠在寧王世子手底下的確憋屈,可崔熠去肅州前都一一報複迴來了。而且如今的局勢下,寧王也沒多少日子好活了,還是他和顧令儀的婚事更緊迫一點,崔崇之的關注點可不能跑偏了。
崔熠殷勤地上前錘錘老父親的肩膀,讓他消消氣,按著崔崇之重新坐下。
為了取信於爹,崔熠幹脆拿出殺手鐧:“爹,從前我總覺得權勢重要,如今顧令儀退親了,有了和她在一起的可能性,我竟覺得功名利祿也不過如此,這世上沒什麽比和她成親過日子更要緊的事了。”
隨後崔熠暢想了他和顧令儀成親以後要去何處遊玩,還說要將書房再擴一擴:“我幼時不愛讀書,這書房就有些侷促寒酸了,顧令儀飽讀詩書,如今這個書房配我還行,與她不太相稱,得給她準備一個更好的。”
崔熠滔滔不絕地塑造了一個從前因與心儀女子無緣所以隻能一心搞事業,現下全心全意隻想奔赴溫柔鄉的人物形象。
“對了,關於孩子的事,起碼成婚幾年後再考慮要不要,我還想與她兩個人多相處幾年,有個孩子就不那麽方便了……”
這一番白日做夢聽得崔崇之嘴角都在抽搐:“你……你小子想得還挺多。”
八字都還沒一撇,連孩子的事都考慮上了。
這下崔崇之是真的信了自家二郎對人家姑娘蓄謀已久,甚至有些懷疑二郎這些日子是不是壓根沒認真備考,而是成天跟寫話本似的幻想和人家小姑娘成親。
鄉試就在下個月,現在還在吵著要同顧家結親,這二郎瞧著的確也不是很有出息的樣子。
崔崇之指節在案上叩了叩,沒出息好啊,沒出息他就放心多了,一想到這裏崔崇之臉色都鬆快多了。
讓二郎娶個稱心如意的媳婦,估摸著也沒心思再想那些要掉腦袋的事了,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顧家的門第還是高了點。
“若是成了,你就老老實實,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崔崇之掀起眼皮,又確認一遍。
“那是自然,”崔熠毫不猶豫,“爹你若是出力促成這樁婚事,我必定樂不思蜀。”
“行,”崔崇之雷厲風行,說做就做,撐起膝頭起身,“我去和你娘商量一下。”
“等等。”崔熠伸手虛攔了一下,“娘要是應了,先別急著找顧家,爹你先透個信給我,我得去問問顧令儀的意思。”
雖是包辦婚姻,但總歸要過顧令儀那關,比起最後一個被通知這件事,崔熠還是想讓顧令儀有所準備。
崔崇之動作頓住,緩緩轉過頭,像看什麽新奇物件似的把崔熠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隨後大笑兩聲:“好小子,盤算半天,合著你這是一廂情願?”
“這叫尊重。”崔熠糾正道。
“哦,”崔崇之點點頭,背著手往外走,輕飄飄撂下一句,“那不就是一廂情願?”
崔熠:“……”
在崔崇之沒上棍棒的情況下,崔熠難得在口舌上落了下風,但也不惱。
窗外老槐樹的葉隙間漏下幾點光斑,正晃在他手邊,崔熠張開手,讓光點落在他掌心,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低著頭笑了。
***
在西苑住過幾日,消暑宴定在了今日傍晚,等吃完了宴,家眷們明日就打道迴府了。
比起晚間吃什麽,顧令儀對風波亭的棋局更有興趣,據說翰林院最善棋的兩位學士前日在那裏留下了殘局。
聞訊觀棋的人不少,顧令儀站在角落記了一會兒,便讓開了位置,去一旁的空棋桌複現打譜。
黑子靠著在下方二路一托、五路一枷的組合妙手占據絕對優勢,引發了白棋艱難的苦戰。
白棋並不坐以待斃,而是破黑棋眼位,順帶自補一手,憋大招直接反撲。
誰知黑子神來一手,棄掉左下主力,早早佈局右上,掌握了主動權,勝局已定。
黑白兩方皆是棋力深厚,妙手頻出,顧令儀就這麽坐著看這盤棋看了許久。
等她迴過神來,一抬頭發現沈紹元就坐在她對麵,她驚訝道:“沈公子什麽時候來的?也來看棋?”
“來了有一會兒了,見你看得入神,便沒有打攪。這棋局我昨日來便看過了,我棋力不夠,沒有落子順序便看不明白,昨日恰巧一旁有下棋時就在圍觀的國手解讀,我這才能洞察全域性。”
顧令儀搖搖頭:“我哥哥昨日也來了,他也聽了講解,迴來向我讚了棋局中好幾步精妙的走法,不然隻看終局,我也是看不出來每一步的。”
自從戲台一別,顧令儀再沒碰見過沈紹元,她還以為日後都不會再見了。
沈紹元一身寬袖長衫,一手撚棋子,一手捋袖,道:“上次聽劉兄說顧姑娘你棋藝了得,不知可否手談一局?”
顧令儀自無不應,你來我往之間,棋盤上黑白兩色,落子越來越多。
顧令儀剛下幾手就察覺到沈紹元棋風穩健謹慎,若說和認識的人相比,其實是有些像宗澤的。
不過行至中盤,顧令儀轉了點想法,沈紹元在棋盤上比宗澤更懂取捨。
“我輸了。”沈紹元投子認負。
沈紹元不得不承認,前幾日劉煦說顧姑娘棋藝極佳,他雖聽進去了,但今日對弈,才發現她的棋藝竟“佳”到這種程度。
顧令儀默默將棋子撿迴盒中,讚道:“你也下得很好。”
隻是沒她好而已,不過贏不了她,也是人之常情,不算丟人。
“其實昨日和今日我來風波亭,並不是為了看棋,我是想著有沒有可能碰見顧姑娘你。我記得你棋藝好,便想著你可能會感興趣,運氣好的話興許能遇見。”
顧令儀撿棋子的手頓了頓,她抬眼問:“那日戲台的事公子想好了嗎?”
沈紹元點點頭,他之前沒找顧姑娘,就是在想這件事。他父母皆是謹言慎行之人,顧令儀這等因為“移情”而養戲子的事,他父母雖不至於“嚴加管教”,但也會循循善誘地勸阻。
照這個情形,其實按顧姑娘說的“好好想想,及時止損”纔是上上策,可沈紹元不得不承認,他嚮往顧姑娘這份隨性與果敢。
“我父母會頗有微詞,但若我能高中,父子各自在外為官,全家在一處的時間有限。而且我有一兄長,他無心仕途,家中門楣由他支應,無需太過憂心雙親。”
想到後麵,雖說有些令人不齒,但沈紹元感謝自己有個兄長,否則若隻能留在兗州地界打轉,他與顧姑娘便再無可能了。
顧令儀正要開口說什麽,忽聽見身後有人喚她,卻沒有迴頭,因為太熟悉了,她知道那是誰。
一身青色官袍的江玄清走至棋盤前,笑意不達眼底:“真巧,皎皎你在這兒下棋呢。”
實則不巧,他這兩日都來了風波亭,隻要顧令儀也來,必然會遇見的。
甚至他熟悉顧令儀平日裏的作息,今日比顧令儀還早到一點,原本隻是想看一看她,直到瞧見她和眼前之人相談正歡,才沒忍住出現了。
江玄清與沈紹元互通過姓名,沈紹元便知眼前之人是誰了。
他們三人都是年輕男女,容色俱佳,還有一個站在棋桌旁,沈紹元隱隱察覺到來自周圍棋桌的目光。
再瞧見顧姑娘突然冷下去的臉色,沈紹元起身,朝江玄清拱拱手道:“我方纔還想再下一局,但顧姑娘半個上午都在打譜,說她已經累了,江公子來得正好,不如我們一起下,讓顧姑娘迴去休息。雖說我們初次見麵,但以棋會友,再好不過。”
顧令儀配合起身,周圍不少人,她可不想在這裏鬧出什麽笑話,隻衝沈紹元微微頷首。
“今日的棋局未果,並不急於應對,等姑娘想好了再答複便是。”沈紹元起身送了送,壓低聲音道。
江玄清站在一旁,與顧令儀擦肩而過,卻沒得到她一個眼神,江玄清突然意識到——
原來在皎皎這裏,他真的連外人都不如了。
***
江玄清捏著棋子的指尖微微發白,黑子已入絕境。他認輸時,沈紹元隻是溫聲道:“承讓。”
“是沈兄棋高一著。”江玄清笑得體麵,喉間卻堵得厲害。
往迴走的路上,“學棋”的記憶曆曆在目,江玄清小時候經常和顧令儀下棋,因為一直輸,壓根沒什麽學棋的樂趣。沒有精進的想法,棋藝便稀鬆平常了。
顧令儀總在贏了他後,笑著把他亂掉的棋子一顆顆擺迴原處:“下迴我讓你三子?你要想悔棋的話也可以,但在外麵千萬別這麽幹,容易捱揍。”
此時想來,也許“稀鬆平常”的不僅是他的棋藝,還有他這些年對顧令儀的態度。
因為知道自己於對方是不同的,知道哪怕自己棋藝再差,皎皎也永遠會找自己下棋。
江玄清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心中的空落越發讓人難以忍受,他一直告訴自己會好的,等習慣就好了。
可隱隱有一個聲音在說:“永遠都不會好了。”
早和謝於寅他們約了今日午間碰麵,江玄清踏入敞軒時,略帶歉意地拱手:“有事耽擱,累諸位久等。”
江玄清入席後便沉默著,謝於寅用扇子輕敲他手背,輕咳一聲:“魂丟了?”
江玄清確實像剛找迴魂似的,抬眼看向幾位好友:“今晚有宮宴,不知你們可否幫我留意一位叫沈紹元的公子,他與皎皎近來走得近,我想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適不適合在皎皎身邊。”
此話一出,幾人神色各異,謝於寅眼神閃了閃,率先應了:“行,我試試他。”
崔熠點點頭,視線放在身前杯盞上,道:“好,我之前見過他一麵,這人有點愣。”
隻有宗澤疑惑地問:“你這不是都退親了嗎?難不成真要當顧令儀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