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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入局

新聘 · 榆蒔

顧令儀和崔熠隔著棋盤,相對而坐,這是今日的第五局棋,前麵四局她大獲全勝,並且贏了之後無甚風度地嘲諷了謝於寅他們。

《棋經》雜說篇有雲,勝不言,敗不語。高者無亢,卑者無怯。今日她算是徹底違背了,不過顧令儀不僅沒有反省,還果斷選擇責怪他人——

若不是江玄清他們不修口德,何故害她失了弈棋之德行?

這般想著,顧令儀從棋罐中取棋,抬手正準備在角星位擺上座子,就見一隻修長的手撚著棋子,“啪嗒”一聲落在了棋盤的正中心。

顧令儀抬眼,看見崔熠不僅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甚至還反問她:“我看方纔都是白子先行,我沒下錯?”

起手天元,這還算沒下錯?

圍棋講究“金角銀邊草肚皮”,第一手下在天元,無異於他讓一子,簡直就是在挑釁她。

顧令儀低頭盯著棋盤中間的白子,眉頭皺起又鬆開,又抬首看見崔熠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她當即就想棄子不下了。

顯而易見,棋局一旦開始,他還這樣亂下,顧令儀看他不順眼的地方必然數不勝數。

江玄清本在和謝於寅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眼睛卻在瞧顧令儀這邊,見崔熠落子天元,他暗道不好,這跟給顧令儀甩臉色有什麽區別?今日專職打圓場的江玄清走上前,提議道:“皎皎,你沒和崔熠下過五子棋吧?從前我們與他玩過,簡單卻有趣,他也很厲害,都是他贏得多。”

顧令儀沒下過,也並無不可,她問崔熠:“我記得你說過是輪流下子,誰先在橫、豎或斜線連成五個同色棋子,誰就獲勝?”

崔熠點頭,意外道:“你還記得?”

這話有些莫名其妙的,這規則簡單,如何能不記得?

迴憶一番,好像崔熠同自己介紹規則的時候,還約她說等他從肅州迴來,一定下一局?

那時崔熠即將代兄奔赴戰場,她自然應下,此刻顧令儀在白子旁落下一枚黑子,今日也正式踐諾了。

兩人就順著在棋盤下了起來,

即使顧令儀是新手,鑒於她方纔在圍棋上的大殺四方,崔熠不僅沒輕視她,還用上了幾個五子棋勝率高的走法。

這五子棋是新奇的下法,謝沅也能看得懂,她是個機靈性子,記得這個叫崔熠的哥哥之前管他旁邊的小廝叫觀棋,她便走過去問觀棋:“崔熠哥哥管你叫觀棋,他又不會圍棋,那你名字裏的這個棋是五子棋嗎?”

觀棋搖頭,說他這個名字跟五子棋和圍棋都沒關係:“從前我不叫觀棋的,是公子嫌我話多,他說常言‘觀棋不語’,叫我少說些話。”

五子棋偏玩樂,不比圍棋耗心力,崔熠聽到觀棋的話,邊落子邊補充道:“我可不是不讓人說話,是你總與我母親一條心,讓你少打小報告罷了。”

顧令儀是第一次下,崔熠又沒刻意讓,很快崔熠五子連成一線,贏下了第一局。

顧令儀盯著棋盤,輸了也不氣餒,主動道:“有意思,再來一局?”

“要不這迴你先下?”崔熠覺得自己也不好太欺負古人。

顧令儀沒推辭,黑子率先落在棋盤,同樣定在天元。學棋十餘載,起手落子天元倒是稀奇的體驗。

相同的一手棋,在不同的規則之下,效果天差地別。在圍棋中,這是昏招,在崔熠的五子棋裏,卻是搶占先手。

崔熠緊跟著落子,視線時不時落在顧令儀臉上。

下棋嘛,除了落子看棋局,觀察對手的眼神狀態也很重要,崔熠看得光明正大。

顧令儀下棋時總是很認真,即使是五子棋,崔熠忍不住發問:“你為什麽喜歡下棋?”

顧令儀有些意外地抬眼,問如何改進棋藝的人多,問她為什麽喜歡下棋的倒是少。

她落下一子,形成三連,指尖卻並不如之前一樣退迴去,而是點了點棋盤:“你覺不覺得棋盤很像蒼穹?”

崔熠緊接著落子堵住,他望著畫縱橫線的棋盤,半點也沒看出來哪裏像蒼穹,但舉一反三問道:“所以棋子像星星?”

原著裏好像說顧令儀喜歡夜裏不睡覺抬頭看星星,很符合崔熠對古早言情小說的刻板印象,挺傻……挺浪漫的一個愛好,崔熠望著顧令儀的臉,稍稍修飾了說辭。

所以到底像星星嗎?

顧令儀執子的手頓了頓,道:“也許吧。”

又下了幾步,崔熠就沒心思糾結棋盤和棋子各像什麽東西了,他驚訝地發現顧令儀複現了自己的招數。

她一開始試圖搭建崔熠之前的“花月開局”,不過崔熠對這個先手必勝的玩法印象深刻,下意識避開了。

崔熠看過攻略,再加上小時候玩過不少五子棋才融會貫通,顧令儀可隻下過一局。

第二局依舊是崔熠贏了,顧令儀主動提出讓崔熠先下,然後崔熠就發現,顧令儀又將他方纔防守的路數學會了。

崔熠在五子棋方麵有著碾壓顧令儀這個古人的經驗,誰知顧令儀迅速偷師,化用他豐富的經驗,然後用她優越的頭腦打了迴來。

幾番攻守交換,下到第五局,顧令儀就贏了,此後她與崔熠的勝負幾乎就是先後手的分別,誰先手誰就贏麵大。

崔熠驚歎於顧令儀的進步,顧令儀也對崔熠有很大改觀,他思維敏捷縝密,不驕不躁,時常靈光一現,並不墨守成規。

顧令儀想那日不該懷疑崔熠是否開智失敗了,肅州他雖無功而返,說不定另有隱情。

更關鍵的是她與崔熠連續下了很多局,開始連贏他並不自傲,後麵越輸越多他也不見惱恨。

勝不言,敗不語。高者無亢,卑者無怯。崔熠這個不會下圍棋的反倒做得最好。

在場圍棋沒人下得過顧令儀,比起一麵倒的圍棋,此時顧令儀更青睞有來有往的五子棋,便一直與崔熠下著。

日頭漸漸往上走,光線移了位,晃得顧令儀眯了眯眼,她接過歲餘遞過來的團扇,左手抬起,舉扇擋在頭頂,右手落下一子,問:“崔熠,五子棋先手優勢很大,難道不用限製嗎?”

崔熠心想他小學下了好幾年,才知道有先手優勢這迴事,嘴上應道:“尋常玩樂的話,規矩太多很累,若是真想公平一較高低,先下的黑子應該有禁手規則……”

說著崔熠準備起身,他這個方位日光小些,不如和顧令儀換個位置。他剛微微曲膝,一道人影就擋在了顧令儀身側,提供了一處隱蔽。

崔熠看見對麵的顧令儀翹起嘴角,將手上扇子遞給幫她遮陽的江玄清,同他道:“日頭烈,你擋擋臉。”

那是把絳紅色紗繡團扇,上麵的花鳥繡得栩栩如生,顧令儀拿時顯得精緻漂亮,江玄清拿著就有些滑稽了。

但他沒有反駁,反倒順從地以扇遮麵。

崔熠手中拿著棋子,莫名地,想起剛落座在這時,顧令儀同他說“不入局者,何談勝負?”

確實,不入局者,隻能旁觀。

顧令儀遞完扇子,轉過頭來,看見崔熠正拿著棋子發呆,她疑惑地望了眼棋盤,她那麽明顯地連成三子,崔熠隻要堵住就好,需要思考這麽久嗎?

“崔熠?”

崔熠迴過神來,匆匆看向棋盤,迅速落子,聽見顧令儀說:“你下這兒?那這局我贏了。”

又下了兩局,惱人的日頭總算下移,江玄清也算功成身退,顧令儀從他手裏接過扇子,抬手胡亂撲了兩下風:“辛苦啦,給你扇兩下,涼不涼快?”

聽著江玄清說“很是清涼”,可崔熠沒感受到一丁點的風,他這塊是沉悶的。

他垂首看著棋盤,心想也許是顧令儀的錯——

她的扇子將他這裏的空氣都抽走了,送到了江玄清那裏。

***

輸贏也許對崔熠還是重要的,後麵的棋局他下得不如之前清爽幹脆,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心思不在棋盤上,那便沒必要再下,正好侍從遞話說午食備好了,一群人便都放下棋子往花廳去。

顧令儀與顧知舒並肩而行,壓低聲音問:“和劉公子相處得如何?可有心安些?”

顧知舒點頭又搖頭:“從前我們話都沒說過幾句,如今算是略有瞭解,他也為人尚可,不過一想再過小半個月,我就要住進他的家裏當他的妻子,還是覺得恍然,是所有即將出嫁的新娘子都會這樣想,還是我不正常,隻有我這樣?”

她望著顧令儀,似乎希望她這個向來聰慧的堂妹能開解一二。

可這個問題顧令儀也不知如何去說,因為她也沒辦法理解,她想了想:“要不,我們給大堂姐下帖子?過兩日去問問她當時如何想的?”

大堂姐顧知遙是顧知舒的親姐姐,嫁去了曲成侯府,許是曲成侯府事忙,大堂姐除了逢年過節露麵送節禮,其他時候很少見到。”

顧知舒還在猶豫因為這點小事去找姐姐,是不是打擾她,一隻手拉了拉顧令儀的裙擺,顧令儀低頭看見了謝於寅的妹妹謝沅,她道:“皎皎姐姐,你方纔真是既威風又厲害,午食我可以坐你旁邊嗎?之前你一直下棋,我都沒機會和你說話,我想和你說話。”

小姑娘童言童語很是可愛,顧令儀點頭:“當然可以。”

兩人帶著小姑娘往前走,顧令儀想起什麽,迴頭看,方纔謝沅是從謝於寅旁邊跑過來的,小棋會隻來了四個姑娘,宋幼昭不好跟著男子,一個人走在最後麵,形單影隻。

顧令儀最煩這些雜事,她隔空狠狠瞪了正在同崔熠說笑的江玄清一眼,她實在討厭江玄清有時的做派。

要顧令儀說,一件事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到位。

他若不想帶他表妹來,一開始就該拒絕他母親的要求,開始答應了,後麵又絲毫不照應,叫她表妹一個人形單影隻,給人難堪,實在令人不齒。

可千萬別說是討她歡心這樣做,她難不成是個欺男霸女的?閑著沒事非要孤立別人?

顧令儀咬咬牙,今日人多,她不想與他吵架,而且她也不想給江玄清當娘,事事都要管著他。

顧知舒感覺到有人拉她袖擺,還以為是謝沅,卻發現堂妹在給自己做口型。

“表妹。”

顧知舒一迴頭就看見一個人走在最後麵的宋幼昭,她有些不樂意,但堂妹又拽了拽她的袖口,顧知舒隻好扯起笑容,伸手招呼道:“宋家表妹,快過來,你發間這簪子瞧著精巧,我在都城好像沒見過?”

聊著聊著走到一處,午食時自然也是挨著坐,宋幼昭狠狠鬆了一口氣,她原以為這頓飯也要吃得坐如針氈,不料卻是有說有笑。

顧家兄長來接顧知舒顧令儀的時候,宋幼昭竟還有點不捨,她從偏遠的雲城過來,寄宿在姨母家,除了身邊的丫鬟確實也沒人同她說話,聽她說話。

江玄清送顧令儀上馬車,卻見顧令儀狠狠又瞪了他一眼,他有些莫名其妙,之前不還好好的,怎麽就又生氣了?

等迴了園子,他問今日與顧令儀相處最多的崔熠:“我們今日都道歉了,也挨過顧令儀一頓罵,她瞧著心情都好了,但她走的時候又生氣了,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崔熠指尖在袖裏動了動,麵上一片茫然:“怕不是看錯了?我瞧著你們今日相處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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