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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對弈

新聘 · 榆蒔

對和臭棋簍子下棋沒什麽興趣,但休沐日那天,顧令儀還是與堂姐赴約了。

婚事將近,堂姐卻與那劉煦麵都沒見過幾次,江玄清他們攢局,人都約出來了,不如趁機讓他們婚前多見一麵。

臨出門前,顧知舒還有些猶豫:“要不我還是算了,婚事在即,留在家裏繡嫁衣理賬纔是正經事,不好出去玩了。”

顧令儀卻催她:“怎好整日悶在家中備嫁?也該放放風了。”

要顧令儀說,繡工是否精湛、算賬快不快這些都對婚事助益甚小。一樁婚事是否和美,還得看與對方是否合得來,與對方家人能否融洽。

顧令儀滿打滿算隻和這個堂姐同在一府三年,還是近兩個月同她一起看賬才熟悉起來,堂姐要嫁的劉家是老夫人掌家,中間一代有點青黃不接,孫輩劉煦又還在讀書,劉老夫人嚴厲的名頭早有耳聞,堂姐對這樁婚事很是有些忐忑。婚姻並非小事,同是一府姐妹,顧令儀願意稍稍管點閑事。

“若是堂姐不去,隻我一個去,他們那幾個男子關係好,我怕是會不自在。”此話一出,堂姐果然沒再猶豫。

兄長顧鳴玉送他們到江家別院,同特地到門口來接的江玄清囑咐道:“我今日還有旁的事,你既下帖子將人請來了,便照顧好,我午後忙完了就來接她們。”

見江玄清連連點頭,顧鳴玉又補一句:“莫要和皎皎吵架,夏至那日你倆吵得我們家小廝都知道,你該讓著點她。”

江玄清應下,顧鳴玉便上馬走了,他今日確實是有“正事”,或者說最近的休沐日他都沒得閑,忙著去慈文寺相看。

顧令儀看著兄長離去的背影,歎一口氣。兄長沒有一點信佛之心,卻像是再虔誠不過的佛教徒,畢竟那點時間全耗在慈文寺了。要不下次讓母親給兄長換個相看地點?不然就這個燒香頻率,不知道的以為顧家大公子要出家了。

扭過頭來,顧令儀跟著江玄清往裏走:“聽到了吧,我兄長都叫你讓著我點。”

江玄清聳聳肩:“他這是拉偏架,我哪裏吵得過你,你若是男子,合該去禦史台。”

“我要是男子,可有比禦史台更好的去處。而且你若是能吵得過我,還總與我吵架,信不信我兄長可不止勸你兩句,他得和你比劃比劃拳腳。”

江玄清認真想了想,點頭道:“確實如此。”

顧令儀厲害的可不止嘴皮子,她數算天賦驚人,若為男子,的確不止禦史台一個去處。顧鳴玉也是實打實地見不得妹妹吃虧,她占上風,顧鳴玉都要拉偏架,若是落了下風,必然要幫忙找場子。

一路走來,園子裏綠意盎然,錯落的高大樹木將陽光篩得細碎,這地方顧令儀從前也來玩過兩次,並不陌生。

繞過假山,再進數步,便見湖泊。池水被風推得一下下舔著石岸,臨水敞軒中隱約瞧見七八個人影。

等走過卵石小徑,到了地方,顧令儀掃一眼,比帖子上提到的人多了兩個姑娘,一個是謝於寅的妹妹謝沅,今年九歲。另一個是江玄清的表妹宋幼昭,與他們年歲相仿。

“表妹在皇城人生地不熟,鮮少出門,今日出門時母親讓我帶上她一起看看。”江玄清微微側頭,同顧令儀道。

顧令儀點點頭,同眼前人一一打過招呼。顧令儀笑意不減,顧知舒卻嘴角拉平了。她甚至沒多看那劉煦兩眼,視線直往宋幼昭那裏去。

江玄清不是說要與皎皎賠罪?帶著表妹算什麽?顧知舒慶幸今日她來了,給皎皎充場麵。

敞軒中,謝於寅見顧令儀並無異常,也鬆了一口氣,他還以為顧令儀會發怒呢。謝於寅到了園子的時候,發現江玄清竟帶著表妹一道來,一時之間竟分不清江玄清是要向顧令儀賠罪還是找不痛快。

當時他拉著江玄清:“你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外頭流言畢竟傳著呢,就不能避點嫌?”

江玄清卻說顧令儀不會生氣,如今看來,的確沒生氣,但他怕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老老實實來道歉,不想惹火上身。

瞧著宋幼昭要往他表哥身邊走,謝於寅眼疾手快,一手將妹妹提摟著,往宋幼昭那邊一送:“宋姑娘,我妹妹說她內急,能不能帶她去方便一二?”

紮著雙環髻,麵團似的小姑娘歪了歪腦袋,狠狠瞪了哥哥一眼,然後扭過頭咬著牙道:“是的,姐姐我……我內急。”

顧令儀沒留意有人為了她的心情,坑了一把妹妹,她徑直走到一張青石棋桌前。

桌旁兩張花梨木瓜棱形坐墩,她選了麵水的那張坐下,從棋罐中取起一枚棋,在指尖撚了撚,抬眼投向角落的劉煦,道:“劉公子,請。”

如今敞軒中的人,除了劉煦,她都交手過,可以試試他的深淺,其次堂姐羞赧,靠堂姐自己的話,也不知何時才能和劉煦說上話。

心有成算,下過幾手,顧令儀便瞭然,未來的堂姐夫棋藝也是平平,甚至比江玄清的平平還要再差不少。

對麵越下越慢,額角已有汗意,顧令儀將白棋兩子飛死,餘光瞧見堂姐正灼灼地盯著棋盤,終究食指旁移,中指摁著黑子落在四之十六。

還是要給未來堂姐夫留點麵子。

如此一來,劉煦沉思片刻,打結的眉頭鬆開些,又與顧令儀下了二十來手。

“是我輸了。”劉煦盯了棋碟片刻,終究將兩子放在了棋盤下角,投子認負。

“承讓。”顧令儀起身,喚一旁的顧知舒,將位子讓給她,“堂姐,我觀劉公子棋風穩健,不像我耐心不足,更適合當你的師父。”

將堂姐安排好,顧令儀轉身,看向一旁兩桌,江玄清和宗澤還有點下棋的樣子,謝於寅和崔熠隻是坐在棋案前裝模作樣罷了。

她在空棋桌坐下,扯出一抹笑,彎了彎眼睛,衝那四人道:“既然邀我來棋會,還望你們一一賜教。”

顧令儀今日穿淺紫色交領衣,發間兩根珍珠簪,那珍珠品相極佳,瑩潤生輝,可等她唇角一勾笑起來時,滿室光華便倏地斂進她的眉眼,眸若點漆,容色昳麗,叫人再也瞧不見那發間寶珠了。

一時無人應答,顧令儀目光巡視過去,幹脆點名:“謝於寅,你先來吧。”

謝於寅當即彈起,站直了意識到要做什麽,嘴裏念著“好”,落座在顧令儀對麵。

白子先行,顧令儀依舊讓對麵執白子。但她不複方纔同劉煦下棋的溫和與謙讓,不用思考一般,落子極快。

在顧令儀步步緊逼之下,謝於寅顯得左支右絀,幾乎是毫無還手之力。倏爾,他眼睛一亮,落下一字:“我斷這裏。”

顧令儀挑了挑眉,緊接著落子:“打吃。”

白子在上方一貼,黑棋拐打,這樣一來,白棋被黑棋征吃了。

而且顯而易見,黑棋會一路將白棋征死,謝於寅分斷的這一招可謂是一潰千裏。

謝於寅下紅了眼,忍不住伸手去挪方纔落下的棋子:“方纔這一手,我走得急了,不如——”

“不如不下。”顧令儀淡淡道。

她抬眼看他,語氣平直:“《棋經十三篇》有言‘計定於內而勢成於外’。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

“心中無成算,下之前不想,下壞了再想改,是如何都下不贏的。”

要顧令儀說,他們攢局給她道歉,有什麽好原諒不原諒的,她當麵罵迴去,這不就扯平了。

她可比他們這群人更有君子之風,她當麵說,不背著人。

也多虧他們選了與她下棋,這棋品顯人品有些道理,她借棋喻人拐道彎,也不算罵得難聽。

謝於寅迷迷糊糊地來,灰頭土臉地撤了,下一個來挨罵,不,是下一個來下棋的人是宗澤。

宗澤棋藝不差,甚至在同輩中算得上佼佼者,起手沉穩,拆邊有度,不見一絲浮躁。

顧令儀不耐煩和他慢慢磨,幹脆棄子取勢,爭得先手,得其一端,勝負已見。

去如廁的謝沅迴來,站在一旁看不明白棋局,但從兩人的神情也能分清局勢,一人舉重若輕,一人如臨大敵。

謝沅壓低聲音問謝於寅:“哥哥,令儀姐姐為什麽棋下得這樣好?”

問完頓覺找錯了人,她哥哥下棋那技術,他能懂什麽呢?

謝沅將目光轉向一旁看起來聰明不少的崔熠,崔熠壓根不懂圍棋,答不出來,正當謝沅目露失望時,江玄清迴道:“她算力極強,擅長判斷和推演對自己最有利的棋招,在她這個年紀,能贏她的人不多。”

這話有些與有榮焉的意思,謝沅“哇”一聲捧場,聽起來就很厲害,道:“果然你是令儀姐姐的未婚夫,最是瞭解她。”

崔熠立在一旁,撇了撇嘴角,原著裏顧令儀的形象就是個為江玄清上刀山入火海的戀愛腦,這書什麽玩意兒,一點有用的東西都不寫。

棋盤之上,勝負已定。

“我輸了七子半。”宗澤放下棋子,眼睛卻還盯著,複盤這一局。

顧令儀伸手撿子,道:“合戰篇有雲‘夫棋,始於正合,終以奇勝’。”

其實江玄清這幾個“狐朋狗友”,也許謝於寅最不著調,但唯一稱得上讓顧令儀厭惡的是宗澤。

“與其戀子求生,不若棄之取勢。不過宗公子不用太過煩惱,你下棋做不到取捨,做人方麵我倒要和你學。”

此話一出,宗澤臉一下白了,顧令儀卻在想不知虞薑見到這樣的他是否會感到痛快。

不過虞薑應是再也見不到他,也不想見他的。

“皎皎,那些舊事誰也不想的……”江玄清過來打圓場,被顧令儀打斷:“我提舊事了嗎?我和宗公子的棋下完了,你坐過來吧。”

顧令儀與江玄清下過太多局棋了,她對江玄清的路數可謂是瞭如指掌,江玄清這個人下棋很貪——

角要,邊也要,中腹勢也想留。

顧令儀不緊不慢地陪他下著,步步讓利,縱容他。明明可以吃掉他的子,卻故意留活路,讓他時不時救迴來。

他的攤子越鋪越大,卻處處氣薄,棋盤慢慢變得逼仄,漸漸他要補的地方太多了,處處都要下,便是處處不能下。

“我輸了。”江玄清對於向顧令儀認輸這件事已然輕車熟路。

夏至那日江玄清去而複返,迴來道歉,顧令儀已然給過他兩腳,畢竟光罵迴去不解氣。

此時顧令儀隻道:“圍棋十訣第一條便是不得貪勝,貪滿者多損,也不知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

宋幼昭站在一旁,看著表哥落敗,想起姨母囑咐自己的,若是表哥輸棋,她該去安慰,就說什麽“隻是一時不慎,實力還是很好”之類的。

宋幼昭明明出門前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此時卻猶豫起來,原因無他——

勝負懸殊過於明顯,她再說這話顯得眼睛很瞎。

糾結來糾結去,表哥已經起身和謝於寅聊起來了,她不好去插嘴安慰。宋幼昭竟鬆了一口氣,這樣也好,她的眼睛保住了。

最後便隻剩崔熠,顧令儀事後想過,照江玄清那日說的,聚眾說壞話崔熠應當隻是附和,罪名最輕,不好惡語相向。

前幾次下棋,顧令儀在星位擺好座子,但這次她還沒動手,崔熠攥著棋子,道:“我根本不會下,大概輸得最慘,”

顧令儀卻隻搖搖頭,道:“不入局者,何談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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