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敬山神,烤野火,少年熱血------------------------------------------,身子還冒著熱氣,血把周圍一圈雪都染成了黑紅色。,站起來,繞著野豬轉了一圈。這是頭公豬,獠牙剛冒頭,不超過兩歲。按山裡規矩,打這種半大豬最合適——肉嫩,不柴,油膘也夠厚。“永成,把繩子拿過來。”他衝還在發愣的馮永成說。“啊?噢!”馮永成這纔回過神,跑到旁邊一棵樹下,從雪窩子裡扒拉出兩根麻繩。這是他們早上出門時偷偷從家裡順的,本打算萬一打著東西好捆著拖回去。,蹲下身,開始捆豬蹄子。他動作麻利得很,先用繩子在兩條前腿關節上頭繞兩圈,打了個豬蹄扣——這種扣越掙越緊,是老獵戶捆野物的專用手法。接著又把後腿如法炮製,四條腿兩兩捆好,中間留出三尺來長的繩頭。,眼珠子都直了:“佳辰,你啥時候會打這扣的?我爹捆柴火都冇你利索。”,頭也不抬:“夢裡學的。”“拉倒吧你!”馮永成蹲下來幫忙,“說實話,你剛纔那幾下子,比我爹都老道。我爹打豬都是下套子、下炸子(一種土製地雷),哪有你這麼硬碰硬的?還知道讓狗咬後腿,還知道往灌木叢裡引——你咋知道那豬會鑽進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他看著馮永成年輕的臉,心裡頭翻江倒海。,永成腿瘸了之後,就再冇這麼鮮活地問過他問題。後來兩人見麵,都是悶頭抽菸,誰也不說話。“永成,”霍佳辰認真地說,“剛纔那豬衝過來的時候,我腦子‘嗡’一下,好像突然開竅了。山神爺老把頭可能看我倆太虎(莽撞),點撥了我一下。”。山裡人信這個——突然就會打獵了,突然就認路了,都說是山神爺賞飯吃。,但也冇再追問。他轉頭看看野豬,又看看霍佳辰臉上還冇擦乾淨的血,突然咧嘴笑了:“管他咋會的呢!反正豬是打著了!咱倆這回可露臉了!屯子裡那些小子,看誰還敢說咱倆是‘小雞崽兒’!”,他圍著野豬轉圈,伸手摸摸獠牙,又拍拍豬肚子:“這傢夥,得有一百五吧?夠咱兩家吃多久啊?”“先彆急著高興。”霍佳辰說,“規矩還冇走完呢。”
他走到野豬屍體旁,從腰間抽出侵刀——剛纔捅進去太深,拔出來費了點勁,刀身上還滴著血。他用雪擦了擦刀,然後在豬脖子前頭找了塊乾淨雪地,單膝跪下。
馮永成見狀,也趕緊收斂笑容,跟著跪在旁邊。
這是老規矩:敬山神。
霍佳辰用刀尖在雪地上畫了個圈,代表香爐。又從懷裡掏出半盒“大前門”——是他爹霍熊冬的,早上出門時偷摸揣了兩根。他劃著火柴,把煙點著,插在雪圈裡。
青煙嫋嫋升起,在冰冷的空氣裡格外顯眼。
“山神爺老把頭在上,”霍佳辰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唸叨,“晚輩霍佳辰、馮永成,今兒個在您地界上得了這口吃食,多謝您賞飯。規矩我們都懂,不貪多,不禍害,留一線。往後年年進香,歲歲孝敬。保佑咱兩家老少平安,山裡的生靈也都有活路。”
他唸叨完,磕了三個頭。
馮永成也跟著磕,嘴裡小聲嘟囔:“山神爺保佑,山神爺保佑……”
敬完山神,接下來是開膛。
霍佳辰讓馮永成幫忙把豬翻過來,四蹄朝天。他順著豬脖子下頭那道白線往下劃刀——這是殺豬匠的手法,一刀到底,不偏不倚。刀鋒割開皮肉,露出裡頭熱騰騰的內臟。
“花花,青狼,過來。”霍佳辰招呼兩條狗。
花花搖著尾巴湊過來,青狼也顛兒顛兒跑近,兩隻狗都伸著舌頭,眼巴巴看著。
霍佳辰先掏出豬肝——還熱乎著,冒著熱氣。他掰成兩半,一半給花花,一半給青狼。花花是老獵狗,懂得規矩,叼著豬肝走到一邊,慢慢吃。青狼年輕,一口吞了,又湊過來討。
“等著。”霍佳辰拍拍青狼的腦袋,繼續掏內臟。
心、肺、肚、腸……一樣樣取出來,在雪地上擺開。豬心他單獨留著,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獵戶有講究,吃了豬心壯膽。剩下的下水,他挑了豬肺和一段大腸,掛在旁邊的鬆樹枝上。
這是敬山神的第二部分:留下水給山裡的其他活物。狐狸、猞猁、狼,甚至熊瞎子,冬天都缺吃的,這點下水能救急。山神爺看著呢,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
馮永成看著霍佳辰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眼睛又直了:“佳辰,你……你咋連掏膛都會?還這麼利索?我爹殺年豬都得請劉三爺來……”
“夢裡學的。”霍佳辰還是那句話。
他把腸肚收拾乾淨,剩下的心肝肺包好,準備帶回去。然後開始分割豬肉。
這是技術活。野豬不比家豬,皮厚,肉緊,骨頭硬。霍佳辰卻像乾了一輩子的老屠夫,刀順著骨縫走,一點不費勁。先卸下四條腿,接著是裡脊、五花、排骨……
“按規矩,”霍佳辰一邊下刀一邊說,“豬頭和四條腿,咱倆一人一條前腿一條後腿。裡脊平分,五花和排骨也平分。豬頭歸我家——我是主獵。下水歸你家,你娘會收拾,能多做幾道菜。”
馮永成點頭:“應該的。今天要不是你,我指不定讓豬挑成啥樣呢。”
他說這話時,聲音有點抖。後怕上來了。
霍佳辰看他一眼,冇說話,手上動作更快了。很快,野豬被分解成十幾塊,整整齊齊碼在雪地上。兩塊最好的裡脊肉,他特意用油紙包好,塞進馮永成懷裡:“這個給你姐。玲玲姐不是身子弱嗎?裡脊肉嫩,燉湯最補。”
馮永成愣了一下,臉突然有點紅:“你……你惦記我姐乾啥?”
“廢話,玲玲姐對我好,你不知道?”霍佳辰麵不改色,“去年我發燒,是不是玲玲姐熬了薑湯送過來的?還給我縫過手套呢。”
這話不假。上輩子,馮玲玲確實對他好。那種好,是姑孃家藏在針線裡、藏在熱湯裡的心思。隻是那時候他太渾,冇明白。等明白了,人已經冇了。
馮永成撓撓頭,冇再說話,把裡脊肉仔細揣進懷裡。
分完肉,霍佳辰看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林子裡光線暗下來。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叫,瘮人。
“生堆火,烤點肉吃。”他說,“折騰大半天,肚子早空了。”
馮永成一聽來了精神:“我攏火!”
他跑到背風處,扒開表層積雪,底下是乾枯的鬆針和落葉。又從懷裡掏出個小鐵盒——裡頭是火柴和幾塊鬆明子。山裡孩子出門,這些是必備的。
鬆明子易燃,一點就著。馮永成小心地引燃枯葉,又添上細樹枝,火苗漸漸旺起來。霍佳辰砍了幾根硬木枝,削尖一頭,穿上切好的後腿肉片,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進火裡,滋滋作響,香味一下子飄出來。
兩條狗聞著味兒,又湊過來。霍佳辰扔給它們幾塊烤得半熟的邊角料,兩條狗叼著跑到一邊大快朵頤。
火堆旁,兩個少年圍坐著。霍佳辰翻動著肉串,馮永成盯著火苗發呆。
“佳辰,”馮永成忽然開口,“你說……咱倆今天這事兒,回家得捱揍不?”
“肯定得挨。”霍佳辰很篤定,“你娘那脾氣,不拿笤帚疙瘩抽你算我輸。”
“那你娘呢?”
“我娘?”霍佳辰想起馬大妮抄掃帚的樣子,笑了,“我娘手重,但心軟。我爹就不好說了——他要是知道我這麼虎,敢拿刀捅野豬,估計得讓我跪半宿。”
馮永成歎了口氣:“那咋整?要不……咱把肉藏起來,過幾天再說?”
“藏哪兒?”霍佳辰搖頭,“這麼大頭豬,血腥味兒能飄二裡地。你不回家,你爹你娘能不急?到時候滿屯子找,找著了更完蛋。”
肉串烤得差不多了,外焦裡嫩。可惜冇帶鹽,滋味淡了點。但餓極了,什麼都香。兩個少年大口吃著,燙得直吸溜。
“其實,”霍佳辰咬了口肉,含糊地說,“捱揍就捱揍吧。揍完了,肉該吃還得吃。等咱們長大了,能正經上山打獵了,爹孃就不會這麼管著了。”
馮永成抬頭看他:“佳辰,你真打算以後就乾這個?打獵?”
霍佳辰點點頭:“嗯。這輩子就跟山過了。”
他說的是實話。上輩子守了三十年林子,這輩子還要守。但不是像上輩子那樣被動地守,而是要把這片山,這片林,都變成他的獵場、他的寶庫。
1984年啊。改革開放的春風還冇完全吹到這深山老林。山裡的東西還多著呢——黑熊、野豬、麅子、鹿,還有人蔘、靈芝、五味子……這些在後來都是稀罕物,能賣大價錢。
但他不急。日子長著呢。
“那我跟你一起。”馮永成說,眼睛亮晶晶的,“咱倆搭夥,你負責打,我負責背!以後咱也整個像樣的獵槍,再養幾條好狗,那才威風呢!”
霍佳辰看著他年輕的臉,心裡一暖:“成。搭夥。”
火堆劈啪作響,肉香瀰漫。遠處山林寂靜,隻有風聲。
兩條狗吃飽了,趴在火堆旁打盹。花花年紀大,很快就睡著了,身子一起一伏。青狼還精神,耳朵豎著,警惕地聽著四周動靜。
“對了,”馮永成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兩個玉米餅子,“我姐早上塞給我的,讓我跟你分著吃。”
餅子已經凍硬了,放在火邊烤了一會兒才軟乎。霍佳辰接過一個,咬了一口。玉米麪粗糙,但實實在在的糧食香。
玲玲做的餅子。上輩子最後幾年,他常常想起這個味道。後來在守林站,他自己也試著烙過,可怎麼也烙不出那個味兒。
“你姐……最近咋樣?”他裝作隨意地問。
“還能咋樣,在家幫我娘做活唄。”馮永成說,“前天李嬸子又來串門,說要給我姐說親,是後屯老趙家的大小子。我娘冇應,說我姐還小。”
霍佳辰心裡一緊。
上輩子,玲玲就是後年嫁的人。不是老趙家,是更深山裡的張家,換親。
“你姐……得找個好人家。”他低聲說。
“那肯定的!”馮永成冇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我姐那麼好,得找個像樣的。起碼得像你爹那樣的,有力氣,能乾活,還不打老婆。”
霍佳辰笑了:“你要求還挺高。”
“那必須的。”馮永成認真地說,“我就這麼一個姐。”
火堆漸漸小了。霍佳辰添了幾根柴,看看天色:“差不多了,收拾收拾下山吧。再晚,路上不好走。”
兩人把火踩滅,又用雪埋上,確保不會引燃山林。然後把分好的肉塊用繩子串起來,綁在兩根粗木棍上——這是要抬著走。
花花和青狼也起來了,圍著他們打轉。
霍佳辰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山坡。雪地上,野豬的血已經凍成了冰碴子。灌木叢被撞得亂七八糟,倒木旁還有他翻滾的痕跡。
上輩子,這裡是他噩夢開始的地方。
這輩子,這裡是新生的起點。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滿胸膛。
“走,回家。”
兩人一前一後,抬起沉甸甸的豬肉。木棍壓在肩上,生疼。但少年人有力氣,咬著牙也能扛。
夕陽西下,把雪地染成了橘紅色。兩行深深的腳印從山坡延伸下來,朝著山下的屯子方向。
花花和青狼在前頭開路,時不時回頭看看主人。
馮永成走在後麵,喘著粗氣說:“佳辰,你說……咱倆這樣抬回去,屯子裡的人看見了,得咋說?”
“能咋說?”霍佳辰頭也不回,“肯定說:老霍家那小子和老馮家那小子,能耐了,打著野豬了。”
“那多風光啊!”馮永成嘿嘿笑。
“風光是風光,”霍佳辰說,“但記住,打獵這事兒,不是為風光。是為了活著,為了養活家裡人。”
馮永成愣了愣,然後重重點頭:“嗯!”
山路彎彎,雪地反光。遠處,屯子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幾十棟土坯房,煙囪冒著炊煙,木柵欄圍成一個個院子。狗叫聲隱約傳來,還有誰家媳婦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人間煙火氣。
霍佳辰看著那片屯子,眼眶有點熱。
上輩子最後那些年,守林站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多想再聽聽屯子裡的吵鬨,再看看那些熟悉的臉。
現在,他回來了。
豬肉很沉,壓得肩膀生疼。
但他走得踏實,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因為這次,他挑著的不是一頭豬。
是一個重新開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