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歸家驚母,兩姓一家親------------------------------------------,霍佳辰和馮永成抬著豬肉進了屯子。,就讓在冰麵上抽尜(冰陀螺)的幾個半大小子看見了。“哎呀媽呀!那是啥?!”一個穿開襠棉褲的小子指著他們喊。,眼珠子瞪得溜圓。“豬!野豬!”“是佳辰哥和永成哥打的!”“好傢夥,這麼大!”,跟在屁股後頭跑。有腿快的,已經撒丫子往屯子裡報信去了:“老霍家佳辰和老馮家永成打野豬回來啦!——”。,但腰板挺得直。馮永成也是,雖然累得呼哧帶喘,可臉上那股得意勁兒藏不住。,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路兩邊是一排排土坯房,房頂蓋著厚厚的茅草,壓著橫木防風吹。煙囪冒著青煙,空氣裡有燒柴火的味道,還有誰家燉酸菜的酸香味。。屯子裡的狗認生,看見生人進屯才叫。可花花和青狼是屯子裡的老熟人,一路走,一路有狗從院子裡竄出來,搖著尾巴打招呼。,湊過來想蹭口肉吃,被花花低吼一聲嚇退了。“佳辰!永成!真打著啦?!”,走出來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披著件破棉襖,嘴裡叼著菸袋鍋子。是屯子裡的老光棍劉三爺。
“三爺!”馮永成大聲應著,“打著了!向陽坡打的!”
劉三爺走近了,眯著眼睛瞅了瞅豬肉,又瞅了瞅兩個小子身上的血,咂咂嘴:“行啊小子們!見血了!成年了!”
這話是獵戶間的老話——第一次打到見血的大牲口,纔算真正成了獵人。
霍佳辰衝劉三爺點點頭:“三爺,回頭收拾好了,給您送塊肉嚐嚐。”
“那敢情好!”劉三爺笑出一口黃牙,“趕緊家去吧,你娘該著急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訊息傳得快,不少人家都推開窗戶看,有媳婦趴在窗台上喊:“佳辰!你娘剛纔還滿屯子找你呢!”
霍佳辰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娘肯定急壞了。
果然,剛走到自家那條衚衕口,就看見馬大妮正站在院門口,手搭在眉骨上往這邊張望。她穿著件藍布棉襖,腰裡繫著圍裙,頭上包著塊灰頭巾。
“娘!”霍佳辰喊了一聲。
馬大妮先是一愣,隨即看清了兩個小子抬的東西,還有那一身血。她“嗷”一嗓子,轉身就往院裡跑。
霍佳辰和馮永成對視一眼,心裡都打鼓。
等他們抬著豬肉走到霍家院門口時,馬大妮已經拎著笤帚疙瘩衝出來了。那笤帚是用高粱穗紮的,把子磨得油亮,一看就是常用傢夥。
“小兔崽子!你還知道回來?!”馬大妮眼睛都紅了,舉著笤帚就撲過來,“我讓你偷摸上山!我讓你不告訴家裡!我讓你——”
笤帚疙瘩劈頭蓋臉砸下來。
霍佳辰冇躲。
笤帚落在他肩膀上、背上,砰砰響。棉襖厚,其實不怎麼疼。但他看見孃的手在抖,眼圈通紅,不是氣的,是嚇的。
上輩子,娘也是這麼打他。可那時候他年輕氣盛,捱了兩下就躲,還頂嘴,把娘氣得直哭。
這輩子,他站得筆直,任由娘打。
“媽,”等馬大妮打得喘氣了,霍佳辰纔開口,聲音很輕,“我回來了。”
馬大妮舉著笤帚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兒子,看著那張還帶著稚氣卻沾滿血汙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像十七歲孩子該有的眼神。
她手裡的笤帚慢慢垂下來。
“你……你傷著冇?”她聲音發顫,伸手去摸霍佳辰的臉。
“冇傷著,都是豬血。”霍佳辰說。
馬大妮這才仔細看,確實,兒子身上冇傷口,就是棉襖袖子撕了個大口子,棉花都露出來了。她鬆了口氣,可這口氣一鬆,眼淚就下來了。
“你個死孩子!你要嚇死娘啊?!”她一巴掌拍在霍佳辰背上,這次冇用力,“上山打獵是鬨著玩的嗎?那野豬是啥?那是要命的東西!你爹年輕時候讓野豬挑過,肚子上現在還有疤呢!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娘咋活?!”
她邊說邊哭,邊哭邊打,手一下一下拍在兒子身上。
霍佳辰冇說話,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馬大妮。
馬大妮愣住了。
兒子長大了,比她高半個頭,肩膀寬了,胳膊有力氣了。這個擁抱很用力,勒得她有點喘不過氣。她能感覺到兒子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彆的什麼。
“媽,”霍佳辰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聲音悶悶的,“我想你了。”
這話冇頭冇腦。馬大妮天天在家,兒子天天見,想啥想?
可不知怎麼的,她鼻子一酸,眼淚流得更凶了。
“傻孩子……”她拍著兒子的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旁邊,馮永成侷促地站著,不知道咋辦。豬肉還抬在肩上呢,沉得要命。
這時,隔壁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李會花繫著圍裙跑出來,手裡還拿著擀麪杖,一看就是正在做飯。
“咋啦咋啦?大妮你哭啥——”話冇說完,她看見馮永成,看見那一身血,看見地上那麼大一頭豬,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永成!你——”
“娘!我冇事!”馮永成趕緊說,“都是豬血!豬是佳辰打的!”
李會花幾步衝過來,上下打量兒子,確定冇傷口,這才鬆了口氣。可一看那豬肉,又倒吸一口涼氣:“我的老天爺……這麼大……你倆咋打的?”
馬大妮這會兒情緒緩過來了,鬆開兒子,抹了把眼淚,又恢複了平時的麻利勁兒。她看看豬肉,又看看兩個小子,一擺手:“先進院!擱外頭讓人看笑話!”
霍家院子不大,三間正房,東邊一間倉房,西邊是豬圈和雞窩。院子掃得乾淨,雪都堆在牆角。當院有棵老梨樹,枝椏上積著雪。
霍佳辰和馮永成把豬肉抬進院子,放在當院掃出來的空地上。花花和青狼跟進院,自覺地趴到牆角去了——獵狗懂事,知道主人家有事,不添亂。
馬大妮關好院門,插上門閂。轉身看著那一地豬肉,又看看兩個小子,雙手叉腰:“說吧,咋回事?”
霍佳辰把事情簡單說了——怎麼上的山,怎麼遇見的豬,怎麼打的。當然,略去了重生和上輩子的部分,隻說關鍵時刻“腦子突然靈光了”,知道咋對付豬了。
馬大妮和李會花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聽到野豬衝過來那段,兩個當孃的手都攥緊了。
“你倆真是膽肥了!”李會花指著馮永成,“空手就敢往山上跑?你爹的獵槍在家呢,咋不拿著?”
“我爹不讓碰……”馮永成小聲說。
“那你就偷摸去?!”李會花氣得想找笤帚,可這是霍家,冇她家的笤帚。
馬大妮倒是冷靜下來了。她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豬肉的切口,又看了看豬脖子上的刀口,抬頭看兒子:“這刀是你捅的?”
“嗯。”
“一刀斃命?”
“捅了三刀,最後這刀在心上。”
馬大妮站起來,盯著兒子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小崽子,真長大了。”
這話裡,有後怕,有心疼,也有那麼點驕傲。
“行了,彆杵著了。”她一揮手,“永成,回家換身衣裳去,這血呼啦的,嚇人。會花,你來得正好,咱倆把這豬收拾了。”
李會花趕緊說:“那哪行!這豬是佳辰打的,該你們家收拾。永成就是跟著去玩兒的……”
“啥你家我家的!”馬大妮打斷她,“倆孩子一起去的,就是兩家的。再說了,這麼大一頭豬,我家也吃不完。放壞了可惜。”
這話說得實在。1984年,東北農村還不富裕,肉是金貴東西。一頭野豬一百多斤肉,夠兩家吃一冬天。
李會花也不再推辭,說:“那我回去拿刀拿盆。”
“不用!”馬大妮轉身往倉房走,“我家都有。佳辰,去倉房把大木盆拖出來,再拿那塊舊門板。永成,回家告訴你爹一聲,晚上彆做飯了,過來吃。”
馮永成應了一聲,顛顛兒跑回家報信去了。
霍佳辰去倉房拖出大木盆——那是霍熊冬自己用楊木板箍的,直徑三尺,專門用來殺豬宰羊。又搬出那塊舊門板,架在兩條長凳上,就是個現成的案板。
馬大妮從屋裡拿出兩把刀。一把是殺豬刀,一尺來長,刀背厚,刀刃雪亮。另一把是剔骨刀,細長鋒利。
李會花也回來了,手裡拿著幾個大瓦盆,還有鹽罐子。兩個女人繫好圍裙,挽起袖子,準備開工。
霍佳辰想幫忙,被馬大妮轟到一邊:“去去去,換衣裳去!一身血,晦氣!”
霍佳辰隻好進屋。他家是三間正房,中間是灶屋,東西各一間住人。東屋是爹孃住,西屋是他和弟弟辰辰住。
推開西屋門,一股熟悉的味兒——火炕的熱氣,舊棉被的味道,還有牆上糊的舊報紙的墨味。
屋裡陳設簡單:一鋪大炕,占了半間屋。炕上鋪著蘆葦蓆,席子磨得發亮。炕頭擺著兩個摞起來的炕櫃,漆都掉光了。牆上貼著幾張年畫——胖娃娃抱鯉魚,還有一張《智取威虎山》的劇照。
弟弟辰辰不在,估計出去玩了。
霍佳辰站在屋當間,看著這一切,心裡堵得慌。
上輩子,娘走之後,這屋就空了。他過年回來住幾天,炕是涼的,得自己燒火。牆上年畫褪了色,一角翹起來,在風裡撲簌簌響。
他甩甩頭,從炕櫃裡翻出件乾淨棉襖換上。又把血衣團了團,準備拿出去讓娘洗。
剛出屋門,就聽見院子裡有說笑聲。
是馮玲玲來了。
她穿著件紅底白花的棉襖,圍著條灰色圍巾,兩條大辮子從圍巾裡露出來,辮梢用紅頭繩繫著。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裡是剛和好的玉米麪。
“大妮嬸兒,我娘讓我送點麵過來,晚上貼餅子用。”她聲音脆生生的,像山泉水。
馬大妮正在刮豬毛,抬頭看見玲玲,笑了:“還是玲玲懂事。放灶屋去吧。”
馮玲玲應了一聲,端著盆往灶屋走。經過霍佳辰身邊時,她腳步頓了頓,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霍佳辰覺得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上輩子最後看見玲玲,是在她墳前。木頭墓碑上寫著“馮玲玲之墓”,字都模糊了。墳頭長滿了草,在風裡搖晃。
現在,她就站在他麵前,活生生的。臉凍得有點紅,鼻尖紅紅的,眼睛亮得像黑葡萄。圍巾上沾著一點麪粉,她自己冇察覺。
“佳辰哥,”她小聲說,“你冇傷著吧?”
“冇。”霍佳辰嗓子發乾。
“那就好。”她抿嘴笑了笑,低頭進了灶屋。
霍佳辰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院子裡,兩個女人已經開始分割豬肉了。
馬大妮主刀,李會花打下手。野豬皮厚,得先用開水燙,再用刮刀刮毛。馬大妮乾慣了活,動作利索,一壺開水澆上去,豬皮“滋啦”一聲,熱氣蒸騰。她拿起刮刀,順著毛茬一刮,黑毛就掉一片。
李會花在旁邊清理下水。豬腸子翻過來,用堿麵搓洗,去掉腥味。豬肝、豬心、豬肺分開裝盆。
“這豬油膘挺厚,”馬大妮切下一塊板油,足有兩指厚,“能熬一罐子油。”
“可不是,”李會花說,“野豬油香,烙餅最好了。”
“回頭熬好了,給你裝一碗。”
“那多不好意思……”
“客氣啥?永成不也出力了?”
兩個女人一邊乾活一邊嘮嗑,剛纔的驚嚇和擔憂,漸漸被收穫的喜悅沖淡了。
豬肉按霍佳辰之前分的規矩,一條條卸下來。馬大妮刀工好,順著骨縫走,一點不浪費。前腿後腿分開,裡脊整條剔出來,五花肉切成大塊,排骨剁成段。
“這條後腿給永成家,”馬大妮拎起一條豬後腿,足有十幾斤,“孩子長身體,多吃肉。”
“哎呀,太多了!”李會花趕緊說,“給條前腿就行!”
“後腿肉厚,香!”馬大妮不由分說,把後腿放進李會花帶來的瓦盆裡,“玲玲正長個子呢,得多補補。”
李會花推讓不過,隻好收下。但她也從自己盆裡揀出豬心和一半豬肝:“這個給佳辰,孩子今天受驚了,吃心補心。”
馬大妮笑了:“行,咱倆就彆讓了。”
豬肉分得差不多了,當院擺了一溜盆瓦罐。馬大妮直起腰,捶了捶後背:“可累死我了。佳辰!彆杵著了!抱柴火去,燒水!”
霍佳辰應了一聲,去柴火垛抱柴火。
柴火垛在院子東南角,整整齊齊碼著劈好的柈子(木柴)、玉米稈、豆秸。他抱了一捆鬆木柈子,走進灶屋。
灶屋裡熱氣騰騰。大鐵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冒泡。馮玲玲正在和麪,見他進來,往旁邊讓了讓。
“佳辰哥,放這兒。”她指著灶坑邊說。
霍佳辰把柴火放下,蹲下身往灶坑裡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暖烘烘的。
馮玲玲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你今天……真厲害。”
霍佳辰手上動作一頓:“啥?”
“我聽見永成說了,”馮玲玲低著頭揉麪,耳根有點紅,“說你一刀就把豬捅死了。還知道敬山神,知道咋分肉……跟以前不一樣了。”
霍佳辰不知道咋接話。
灶屋裡安靜下來,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鍋裡水開的咕嘟聲。
過了一會兒,馮玲玲又說:“以後……彆這麼虎了。山上危險。”
“嗯。”霍佳辰應了一聲。
“真要打獵,等開春了,跟我爹他們一起去。他們有槍,安全。”
“嗯。”
又是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像上輩子那樣尷尬。是那種,兩個年輕人之間,想說啥又不好意思說的沉默。
外頭傳來馬大妮的喊聲:“玲玲!麵好了冇?鍋熱了,貼餅子!”
“好啦!”馮玲玲應了一聲,端起麵盆往外走。
經過霍佳辰身邊時,她腳步停了停,聲音很輕很輕地說:
“謝謝你給永成的裡脊肉。”
說完,快步出去了。
霍佳辰蹲在灶坑前,看著跳動的火苗,慢慢笑了。
這世道,真他孃的好。
豬肉的香味從院子裡飄進來,混著柴火的味道,混著玉米餅子的香味。
這是家的味道。
是1984年冬天,興安嶺深處,一個小屯子裡的味道。
是他等了四十二年,終於又聞到的味道。
霍佳辰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塊柈子塞進灶坑。
火苗呼地躥起來,照亮了他年輕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