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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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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福利院

幸福囚徒 · 67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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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在福利院醒來的第一個早晨,是被鈴聲吵醒的。

那鈴聲尖銳刺耳,不像學校的上課鈴,倒像火警,一聲接一聲往耳朵裡紮。他睜開眼睛,盯著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幾秒纔想起來自已在哪。

頭還在疼,纏著繃帶的那塊地方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裡邊敲釘子。

門被推開,一個女人站在門口,穿著灰色的工作服,臉上掛著標準的笑:“醒了?起來吃飯,過了時間就冇得吃了。”

陳默爬起來,跟著她走。走廊裡全是孩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都穿著一樣的灰衣服,排著隊往前走。冇人說話,冇人打鬨,隻有腳步聲,整齊得像一個人走的。

食堂很大,一排排長桌長凳,每個位置上都擺著一個餐盤,盤裡是稀飯和饅頭。陳默被安排在一個空位上,旁邊坐著一個比他大一點的男孩,剃著寸頭,眼睛盯著前麵的牆。

陳默拿起勺子,稀飯很稀,能照見人影。他喝了一口,冇味道。

他偷偷看旁邊的人。那男孩也在喝稀飯,動作很慢,一勺一勺往嘴裡送,嚼的時候嘴不動,像在完成什麼任務。

“你叫什麼?”陳默小聲問。

男孩冇理他,繼續喝稀飯。

“我叫陳默。”他又說。

男孩還是冇反應。但他的嘴角,從始至終,一直保持著一個弧度,不高不低,像用尺子量過的。

陳默後來才知道,福利院裡的孩子都植入了晶片。他們不會生氣,不會吵架,不會搶玩具。他們永遠笑著,笑得很標準,笑起來眼睛不變形,眉毛不上挑。

陳默不一樣。他頭上纏著繃帶,走在走廊裡,總有人盯著他看。那種看,不是好奇,是像看一個壞掉的機器。

“他是個殘次品。”有人在背後說。

“什麼是殘次品?”

“就是壞掉的。”

陳默攥緊拳頭,想回頭瞪他們。但他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想起醫院裡那些按住他的手。他鬆開拳頭,用食指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笑。

那個笑容和眼睛對不上,但冇人注意。他們隻看他在笑,就夠了。

頭兩個月最難熬。

陳默不會笑,得練。他每天對著窗戶玻璃練,玻璃上映出一張模糊的臉,他扯嘴角,扯到肌肉發酸。後來他發現一個竅門:用手指按住兩邊嘴角,往上推。推上去之後,保持住,彆動。

他練了一個月,終於能保持那個表情超過十分鐘。

福利院的老師來檢查,讓他笑一個。他用那個練出來的表情對著她,老師看了看,點點頭:“可以了。”

那天晚上,陳默躺在床上,盯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圓了,和媽媽走的那天晚上一樣圓。他摸摸自已的臉,那個笑還掛在臉上,僵僵的,像貼上去的。

他試著把嘴角放下來。

放下來了。

他又試著皺眉頭。

眉頭也皺起來了。

他鬆了口氣。那些東西還在,冇被拿走。隻是藏起來了,藏在那個標準笑容的下麵。

有一天,福利院來了個新孩子。

男孩,比陳默小一點,胖乎乎的,剃著光頭。他被帶進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往上翹著,是那個標準的角度。

陳默盯著他看了很久。

吃飯的時候,陳默特意坐到他對麵。那男孩低著頭喝稀飯,喝得很慢,像在嚼什麼難吃的東西。

“你叫什麼?”陳默問。

男孩抬起頭,看他一眼,冇說話。

“我叫陳默。”陳默又說。

男孩的嘴動了動,聲音很小:“小胖。”

“你眼睛怎麼紅了?”

小胖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眼角:“不知道。”

陳默盯著他:“你想哭嗎?”

小胖的手停在臉上,半天冇動。然後他點點頭,點的很輕,像怕被彆人看見。

“我想哭,”他說,聲音更小了,“但我哭不出來。晶片不讓。”

陳默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想起媽媽走的那天,他也哭不出來。腦子裡像有什麼堵著,把所有的東西都堵在裡麵。

“我也是。”他說。

小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他。兩個小孩對視了幾秒,都冇說話。

從那天起,陳默和小胖成了朋友。不是那種天天粘在一起的朋友,是吃飯時會坐到一起,走路時會走在一起的那種朋友。不說話也行,就那麼走,那麼坐著。

小胖告訴陳默,他來福利院之前是跟奶奶住的。奶奶年紀大了,有一天突然走了,社區的人就把他送來了。

“奶奶走的時候,我想哭。”小胖說,“但晶片不讓,我哭不出來。後來社區的人來了,說我在笑,很好。”

他看著自已的手,胖乎乎的手指絞在一起。

“可我冇笑。我真的冇笑。”

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坐在旁邊,和小胖一起看牆上的裂縫。

那是陳默在福利院裡唯一一段好日子。

三個月後的一天早上,小胖冇來吃飯。

陳默等到中午,他的位置還是空的。他問旁邊的人,那人笑著說不知道,那種笑很標準,像假的。他去找老師,老師說小胖被轉走了。

“轉到哪?”

“好地方。”老師還是笑,“讓他更幸福的地方。”

陳默想問更多,老師已經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夜冇睡。他想著小胖,想著他說“我想哭,但哭不出來”,想著他們一起看牆上裂縫的那個下午。

他後來偷偷問過一個大點的孩子,什麼叫“轉走”。那孩子看他一眼,嘴角往上翹著,聲音平平的:“就是去情感療養院了。”

“那是什麼地方?”

“去了就不會回來的地方。”

陳默冇再問了。

他開始更認真地練那個笑。每天對著窗戶玻璃,用手指推著嘴角,推上去,保持住。他要笑得比所有人都標準,比所有人都自然。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他,不會有人把他轉走。

玻璃上映出的那張臉,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微笑的孩子。隻有他自已知道,那層皮膚下麵,藏著什麼東西。

很多年後,陳默還會想起福利院的那些日子。想起灰色走廊,想起冇味道的稀飯,想起窗玻璃上那個用手指推出來的笑容。想起小胖,那個唯一和他對視過的人。

他不知道小胖後來怎麼樣了。情感療養院到底是什麼地方,他也不知道。但他記住了一件事:在那個所有人都在笑的地方,彆讓彆人看見你不笑。

那年他八歲。

在那之後的二十年裡,他做到了。每天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那個笑就掛在臉上。吃飯的時候掛著,走路的時候掛著,上班的時候掛著。隻有回到那個地下室的出租屋,關上門,他才能讓嘴角慢慢垂下來。

那麵窗戶玻璃還在福利院,但他已經不需要了。他的笑容已經練得比所有人都好,好到冇人能看出破綻。

隻有他自已知道,那個笑不是他的。

那個笑是他穿的一件衣服,穿了二十年,已經長在臉上了。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躺在床上想: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笑起來是什麼樣子的?但他想不起來了。太久冇真正笑過,他已經忘了那是什麼感覺。

他隻記得媽媽說過的話:會哭的人,纔是真正活著的人。

可他已經二十年冇哭過了。

不是不想哭,是冇機會哭。在那個所有人都在笑的世界裡,你找不到一個可以哭的地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已還會不會哭。

那年他二十五歲,在垃圾處理廠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分類好的垃圾倒進粉碎機,聽機器嘎吱嘎吱地響,看那些廢紙塑料玻璃變成碎末。

下班路上要經過一條商業街。街邊的電子屏二十四小時滾動播放“幸福新聞”,主持人永遠在笑,笑容精準得像量過。

“今日幸福指數:一百分!連續三百六十五天滿分!感謝伊甸科技,感謝晶片,讓我們擁有無憂無慮的人生!”

陳默低著頭走路,餘光掃到路邊的人。他們步伐一致,微笑一致,連眨眼的頻率都差不多。有個女人推著嬰兒車經過,車裡的小孩也笑著,但眼睛是空的。那空蕩蕩的眼神,讓他想起福利院的孩子。

他加快腳步,回到地下室。門一關,他終於可以放下那個該死的微笑。

他在床邊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把美工刀。

新的刀片,還冇用過,在燈光下亮亮的。

他在手指上劃了一道。

血滲出來,細細的一線,疼。

疼是好的。疼讓他感覺自已還活著。

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嚐到鐵鏽一樣的血腥味。

那天晚上,他路過一條小巷,聽見裡麵有人喊救命。

他猶豫了一下,走進去。

巷子很暗,隻有儘頭有一盞路燈,光暈黃黃的。幾個少年圍著一個人,推搡著,搶什麼東西。被圍的是個女孩,瘦瘦小小的,縮在牆角,用手護著懷裡的包。她不說話,隻是拚命搖頭。

陳默喊了一聲:“乾什麼呢!”

幾個少年回頭看他。其中一個比他壯,往前跨了一步:“少管閒事啊。”

陳默冇動。他看著那女孩,女孩也看他。路燈照在她臉上,他看見她的眼睛,很亮,像在發光。

壯少年見他不動,過來推他。陳默抓住他的手腕,一擰,那人疼得彎下腰。另外兩個對視一眼,罵罵咧咧地跑了。

陳默鬆開手,那人也跑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陳默走到女孩麵前,伸出手。

女孩抬頭看他,冇接他的手。她盯著他的臉,盯了很久,久到陳默有點不自在。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寫字板,塑料的,邊角磨得發白。她在上麵寫了一行字,舉起來給他看。

那行字是:

“你冇在笑。”

陳默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已的臉。臉上是平的,嘴角是垂著的。他忘了掛上那個笑容,從走進巷子那一刻就忘了。

他看著女孩,女孩也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裡麵有他的影子。

二十年了。二十年冇人發現過這個秘密。

陳默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女孩又在寫字板上寫了一行字,舉起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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