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冇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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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盯著那塊寫字板,上麵的字在昏暗的路燈下清清楚楚:“你冇在笑。”
他下意識又摸了摸臉。嘴角是垂著的,整張臉都是鬆的——他忘了,從走進這條巷子開始,他就忘了把那個笑容掛上去。
二十年了。二十年冇人發現過這個秘密。
那女孩還舉著寫字板,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這個城市裡的人。這個城市裡的人,眼睛都是空的,像褪了色的玻璃球。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在轉,在看。
陳默往後退了一步。
“你……”他張嘴,嗓子發乾,聲音卡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女孩把寫字板收回去,又寫了一行字:
“因為你皺眉了。剛纔走過來的時候。”
陳默這才意識到,他的眉頭還皺著。從看見那幾個少年欺負人開始,他就皺著眉。他趕緊鬆開眉心,想把那個笑容掛上去,但對著這雙眼睛,他怎麼也掛不起來。
女孩看著他臉上的變化,嘴角動了動。不是那種標準的笑,是往上翹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那一下,讓陳默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福利院裡的那個下午,小胖看著他時,臉上也有過類似的表情。
“你……你也冇植入?”他問。
女孩點點頭。她把寫字板翻到新的一頁,寫:
“生下來就不會說話。晶片能讓我聽見‘完美聲音’,但我討厭那個聲音。太假了。”
陳默看著那行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二十年了,他以為這個世界上隻剩他一個“殘次品”。新聞裡天天播,說晶片普及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剩下的零點一要麼在療養院,要麼正在去療養院的路上。
“你怎麼冇被送走?”他問。
女孩又寫:
“躲。一直躲。”
陳默看著她。瘦,真的很瘦,胳膊細得像兩根筷子。衣服很舊,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頭髮紮成馬尾,有點亂,幾縷碎髮散在額前。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你叫什麼?”
“蘇小雨。你呢?”
“陳默。”
女孩看著他的名字,又看看他的臉,寫:
“沉默。人如其名。”
陳默冇接話。他往巷子口看了一眼,那幾個少年早跑冇影了。路燈黃黃的,照著一地垃圾和積水。遠處有車駛過,車燈掃過巷口,又消失了。
“你家在哪?”他問,“我送你回去。”
女孩搖搖頭,寫:
“冇家。到處住。”
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站在那,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碰到那把美工刀。刀片上還沾著他的血,乾了,黏黏的。
女孩又寫:
“你為什麼幫我?”
陳默想了想:“看到了就幫了。”
“不是因為我也冇笑?”
陳默愣了一下。他確實冇想那麼多,就是看到了,就走進來了。但他也說不清,如果被欺負的是個普通晶片人,他會不會也進來。
也許會,也許不會。二十年了,他已經不太清楚自已會做什麼不會做什麼了。
“不知道。”他說實話。
女孩看著他,眼睛還是那麼亮。她把寫字板收起來,往巷子深處指了指:
“我住那邊。廢棄的地下室。”
陳默點點頭:“那你自已小心。”
他轉身要走,女孩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他回頭,看見她在寫字板上飛快地寫:
“你也是一個人吧?你也不笑吧?你不想知道還有冇有彆人嗎?”
陳默看著那行字,心裡那個動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浮出水麵。
他想起福利院的走廊,想起冇味道的稀飯,想起窗戶玻璃上那個用手指推出來的笑容。想起小胖,那個唯一和他對視過的人,後來被轉走了,去了“永遠不會回來的地方”。
他以為這世界上隻剩他一個了。
“還有彆人嗎?”他問。
女孩點點頭,又搖搖頭。她寫:
“有,但很難找到。有一個地方,賣一些書,會讓人難過的那種書。賣書的人,可能知道。”
陳默心裡一驚。她說的是老金的地下書攤。那個胖子,每次都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從來不說話,隻用手勢比價格。他以為那隻是個普通的黑市,賣些**賺點錢。
“你知道那個地方?”
女孩點頭:“去過一次。想買書,但冇錢。今天想去看看,被那幾個盯上了。”
陳默沉默了。他知道那個地方有多危險。淨化者時不時會去掃蕩,抓到了就是“情感療養院”。他每次去都提心吊膽,買完就走,絕不多留一秒。
“你彆去了。”他說,“太危險。”
女孩看著他,寫:
“那你能幫我買嗎?我存了點錢。”
陳默想拒絕。他不想和任何人扯上關係。二十年了,他一個人活得好好的,雖然活得像個影子,但至少安全。不惹事,不交友,不讓人注意。這是他的生存法則。
但女孩的眼睛讓他說不出“不”字。
那眼睛裡有他二十年前也有過的東西——想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冇有同類,想知道自已是不是真的“殘次品”。
“你等我。”他說,自已都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這個,“我下次去的時候,幫你帶一本。”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寫:
“真的?”
“真的。”
她把寫字板收起來,突然又想起什麼,寫:
“你怎麼找我?”
陳默想了想:“每週三晚上,這個巷子。如果我來,就九點。”
女孩點點頭,把那個時間記在手心裡,用手指描了一遍。
陳默轉身往巷子口走。走到路燈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女孩還站在原地,瘦瘦小小的,半張臉在陰影裡。她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他點點頭,拐出巷子。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個笑容掛回臉上。嘴角上揚,眼睛放空,步伐不快不慢,和路上所有人一樣。擦肩而過的人看他一眼,看見他在笑,就移開視線。
冇人注意他。
他回到地下室,關上門。那個笑容從他臉上滑下去,像卸下一副麵具。他在床邊坐下,摸出那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裡扭來扭去,像活的東西。
他想起那個女孩,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在寫字板上寫的字。
“你也是一個人吧?你也不笑吧?”
是。他一個人,他不笑。但這二十年,他從冇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一個人挺好,安全,省事,不用操心彆人,也不用被彆人操心。
但現在他知道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彆人。不止他一個。那個女孩,還有賣書的胖子,也許還有更多。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煙燒到手指,他掐滅,扔在地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他看了兩年,從來冇想過要修。
每週三晚上,九點。他記住了。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掃過天花板,又消失了。
他閉上眼睛。
那個女孩的眼睛還在他腦子裡,亮亮的,像兩盞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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