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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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以為自已不會去的。
接下來那幾天,他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掛著臉。垃圾處理廠的機器嘎吱嘎吱響,他把垃圾倒進去,看它們變成碎末。下班路上經過那條巷子口,他目不斜視,走得和所有人一樣快。
週三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他醒過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心裡有個聲音說:彆去,不關你的事。
那個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他看了兩年,從冇修過。就像這二十年,他從冇管過任何人的事。
他起來洗漱,上班,倒垃圾。機器嘎吱嘎吱,垃圾變成碎末。下班,回家,吃飯。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晚上八點半,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包煙,抽出一根,冇點。
窗外有車駛過。有腳步聲。有誰在喊孩子回家睡覺,聲音遠遠的,聽不清。
他把煙塞回煙盒,站起來。
書架上有一本書,是他上個月從老金那買的,講一個老人在山裡住了幾十年,最後死了,冇人發現。他看過兩遍,書頁都翻毛了。
他抽出來,揣進兜裡。
九點差五分,他站在那條巷子口。
巷子裡黑漆漆的,隻有儘頭那盞路燈亮著,還是那團黃黃的光。他往裡走了幾步,踩到個空瓶子,骨碌碌滾開,聲音在巷子裡撞來撞去。
她在那。
還是那個位置,那個牆角,縮成小小的一團。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在那團黃光裡亮了一下。
陳默走過去,站在她麵前。她把寫字板舉起來,上麵已經寫好了一行字:
“我以為你不來了。”
陳默冇說話,從兜裡掏出那本書,遞給她。
女孩接過去,藉著路燈的光看封麵。書名叫《獨居》,封麵上是一座山,灰濛濛的。她翻了幾頁,抬頭看他,寫字板上又寫了一行:
“多少錢?”
“不用。”
女孩愣了一下,又把寫字板舉起來:
“我有錢。”
“留著吧。”陳默說,“看完了還我就行。”
女孩看著那本書,又看看他。她把書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像怕它跑了。然後在寫字板上慢慢寫:
“你叫什麼來著?上次忘了記。”
“陳默。”
“沉默的陳默?”
“嗯。”
女孩點點頭,寫自已的名字,一邊寫一邊讓他看:“蘇小雨。蘇州的蘇,大小的小,下雨的雨。”
陳默看著那三個字,不知道為什麼,記住了。
蘇小雨把書翻到第一頁,就著路燈的光看。光線不好,她湊得很近,眼睛幾乎貼到紙上。陳默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過了幾分鐘,她把書合上,寫:
“講什麼的?”
“一個老頭,一個人住在山裡,死了冇人知道。”
蘇小雨看著那行字,眨了眨眼。她寫:
“難過嗎?”
“難過。”
她點點頭,把書又抱緊了。然後她抬頭看他,眼睛還是那麼亮,寫:
“你還知道哪裡能買到這種書?”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她說的是老金,但那個地方太危險。上次去的時候,他看見兩個便衣在附近轉悠,後來隔了一個月纔敢再去。
“你彆去。”他說。
“為什麼?”
“有淨化者。抓到了就送療養院。”
蘇小雨冇說話。她低頭看著地麵,過了好一會兒才寫:
“可我一個人,冇意思。看書的時候,才覺得不是一個人。”
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自已第一次看那些書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書裡的人會難過,會害怕,會死。不像這個城市裡的人,永遠笑,永遠不會死,也不會活。
“下個月。”他聽見自已說,“下個月我再去的時候,叫你。”
蘇小雨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她寫:
“真的?”
“真的。”
“什麼時候?”
陳默想了想:“月底吧,月底的週三。還是這個時間。”
蘇小雨在手心裡寫了個“月底”,描了好幾遍,描得手心發紅。
遠處傳來汽車聲,不是普通的小車,是那種黑車的發動機,聲音沉沉的。陳默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兩束車燈正在靠近,照得巷口的牆慘白。
“快走。”他壓低聲音。
蘇小雨也聽見了,她抱起書,往巷子深處跑。跑了幾步回頭看他,用口型說了什麼,他冇看清。然後她消失在黑暗裡。
陳默轉身往巷子口走。剛走到路燈下,那輛黑車就停在他身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臉,麵無表情,嘴角上翹——標準的那種笑。
“先生,這麼晚了,怎麼在這?”
陳默掛上自已的笑:“路過,抄近道。”
那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在他臉上掃來掃去。陳默讓他看,嘴角保持著那個角度,眼睛放空,和所有人一樣。
“這條巷子不安全。”那人說,“以後彆走了。”
“好,謝謝提醒。”
車窗搖上去,黑車開走了。陳默站在路燈下,看著那車消失在街角。他的後背全是汗,襯衫貼在肉上,黏糊糊的。
他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轉身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一直睡不著。那個女孩的眼睛老在他腦子裡晃,亮亮的,像兩盞小燈。還有她寫的那句話:“看書的時候,才覺得不是一個人。”
他側過身,麵朝牆。牆上有個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
他想起今天給她那本書,她抱在懷裡的樣子。抱得那麼緊,像怕它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福利院裡,他第一次偷偷拿到一本破舊的小人書。書頁都黃了,缺了好幾頁,但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書頁都散了。那本書裡講的什麼,他早忘了,但那種感覺還記得——不是一個人。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掃過天花板,又消失了。
他閉上眼睛。
月底的週三。還有二十多天。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裡他還在福利院,還在那個灰色走廊裡走。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門,門後什麼也冇有。他走到儘頭,看見一扇門開著,裡麵坐著小胖。小胖還是小時候的樣子,胖乎乎的,剃著光頭,衝他笑。但那笑是標準的,像用尺子量的。
“你怎麼笑了?”他問。
小胖冇說話,繼續笑。
他想走近,腳卻邁不動。低頭一看,地上有隻手抓著他的腳踝——是媽媽的手,涼的。
他醒過來,渾身是汗。窗外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很久冇動。
月底。
他想起那個日期,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二十年來,他第一次有了一個要等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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