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地底暗河
墨殤抱著蘇瑤在黑石城的廢墟中狂奔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身後的追兵氣息忽遠忽近,那些黑衣修士像是跗骨之蛆,無論他怎麽改變方向,總是能在幾個呼吸之內重新鎖定他的位置。墨殤知道,不是那些人的追蹤本領有多高明,是他體內的母核太過顯眼了——在黑石城這種靈力稀薄的蠻荒廢墟中,母核就像黑夜裏的篝火,隔著幾十裏地都能被修士感知到。
“放我下來。”懷裏傳來蘇瑤沙啞的聲音,“你自己走,帶著我誰都逃不掉。”
墨殤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少女脖子上的指痕已經從深紫色轉成了一種觸目驚心的青黑色,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過。她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因為窒息而微微發紫,但那雙眼睛依然是亮的,亮得像是山間最清澈的溪水,倒映著他的臉。
“不放。”墨殤隻說了兩個字,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蘇瑤咬著嘴唇,沒有再說話。她把臉埋進墨殤的胸口,淡黃色的衣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裙擺上那圈銀白色的小花擦過墨殤的手背,柔軟的布料上沾著幾滴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的濕痕。
前方的廢墟中出現了一個洞口。那是一個斜斜向下的裂縫,藏在一堵倒塌了半邊的石牆後麵,裂縫邊緣長滿了灰綠色的苔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墨殤沒有猶豫,抱著蘇瑤側身鑽了進去。
裂縫內部比從外麵看要寬敞得多。一條天然形成的岩石通道蜿蜒向下,兩側的岩壁上滲著水珠,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墨殤將靈力灌注雙腳,在黑暗中憑著感知向前疾走。身後的追兵氣息在裂縫入口處停了下來,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跟進來,但很快,那股氣息便重新移動起來,朝另一個方向追去。
他們沒有發現這個洞口。
墨殤放緩了腳步,終於有機會打量四周。這條岩縫比他想象中深得多,斜斜向下延伸了至少數十丈之後,地勢才漸漸平坦下來。腳下的岩石從幹燥的火山岩變成了濕滑的石灰岩,踩上去發出吧唧吧唧的水聲。空氣中的濕度越來越大,那股黴味中也漸漸混入了一股淡淡的硫磺氣息。
“這是地下暗河。”蘇瑤忽然開口,聲音雖然沙啞,但比之前平穩了不少,“黑石城下麵有一條地下暗河,我爹的地圖上標注過。暗河的河道四通八達,有些支流甚至能通到寒淵那邊。”
墨殤停下腳步,將蘇瑤放了下來,讓她靠在一處幹燥的岩壁上。少女的雙腳落地時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便站穩了。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淡黃色的手帕,沾了些岩壁上滲出的水,輕輕敷在脖子上的指痕處。冰涼的岩水觸及傷口的瞬間,她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
“疼嗎?”墨殤問道。
蘇瑤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綻開,像是一朵被雨打濕了卻還在努力開放的花。“有一點。”
墨殤沒有說話,隻是從自己的衣擺上撕下一截布條,默默遞給她。蘇瑤接過布條,低頭將它纏在脖子上。她的手指很細,動作很輕,一圈一圈地纏繞著,淡黃色的手帕被岩水浸濕了貼在傷口上,外麵再裹上墨殤撕下的灰色布條,看上去有些滑稽。
“醜嗎?”她抬起頭,那雙極亮的眼睛裏帶著一絲緊張。
“不醜。”墨殤說。
蘇瑤的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邊。
岩洞深處傳來了一陣低沉的水聲。不是滴水的那種叮咚,而是一種持續的、沉悶的轟鳴,像是有大量的水在地下深處奔湧。墨殤循著水聲走去,穿過一條低矮的岔道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那真的是一條地下暗河。
河麵寬約五六丈,河水呈深黑色,在幽暗的岩洞中幾乎看不出流動的痕跡,隻有偶爾翻起的一朵浪花和那持續不斷的低沉轟鳴聲證明它是活的。河麵上方,無數鍾乳石從穹頂垂下,長短不一,密密麻麻,在墨殤掌心靈力的微光映照下泛著潮濕的光澤。河岸邊是一條窄窄的碎石灘,灘上散落著不知從何處衝來的枯枝和碎石,還有幾根白森森的骨頭。
墨殤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幾根骨頭。不是人的,太大了,一根腿骨就有他手臂那麽長,骨頭上布滿了細密的齒痕。是某種大型兇獸的遺骸,被更兇殘的東西吃剩後順著暗河衝到了這裏。
“這條暗河裏有東西。”墨殤站起身,將蘇瑤往身後拉了拉。
話音剛落,河麵上便翻起了一朵格外大的浪花。不是水流的自然翻湧,是什麽活物從水下經過時帶起的波動。墨殤催動靈力將感知延伸出去,但暗河的水似乎有一種隔絕感知的特性,他的感知隻能探入水麵下一尺左右,再深便是一片混沌。
“我們沿著河岸走。”墨殤做出決定,“暗河的支流既然能通到寒淵,順著水流的方向總能找到出口。黑石城現在不能迴去,夜魅的人還在上麵搜。”
蘇瑤點了點頭,跟在墨殤身後,兩人沿著碎石灘朝暗河的下遊方向走去。岩洞中很暗,隻有墨殤掌心裏亮著的一點銀白色靈光勉強照亮腳下幾步路。鍾乳石上的水珠滴落在河麵上,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在空曠的岩洞中迴蕩,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在彈奏一支無人聽過的曲子。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蘇瑤忽然開口了。
“墨殤。”
“嗯?”
“你為什麽不讓夜魅拿到核心碎片?”
墨殤的腳步頓了頓。“因為你被她掐著脖子。”
“可是核心碎片對你很重要。”蘇瑤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水聲蓋過去,“我爹說過,靈主轉世如果集不齊核心碎片,封印玄門的時候就會失敗。三千年前那位靈主就是因為少了一枚核心碎片才——”她沒有說下去。
墨殤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靈力的微光映在少女臉上,將她那張蒼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脖子上纏著的布條在微光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被強行縫合的傷口。
“你爹還說過什麽?”
蘇瑤沉默了一會兒。“我爹說過,靈主轉世不能有牽掛。牽掛越多,封印玄門的時候破綻就越多。魘主最擅長的就是找到這些破綻,從內部擊潰靈主的意誌。”她抬起頭,那雙極亮的眼睛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所以我一直不敢來找你。我哥也不讓我來。他說我來了,就會變成你的破綻。”
墨殤沒有說話。
“可是我還是來了。”蘇瑤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我在玄清宗等了一個月,每天都在想,你走到哪裏了,有沒有遇到危險,母核有沒有反噬你,會不會像三千年前那位靈主一樣——一個人孤零零地走進玄門,再也沒有出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氣聲,“我想著,就算變成破綻也沒關係。至少在你走進那扇門之前,有人陪著。”
岩洞中安靜得隻剩下暗河的低沉轟鳴和鍾乳石上水滴落下的叮咚聲。墨殤站在原地,掌心裏的銀白靈光微微跳動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長忽短。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蘇瑤的頭頂。
“走吧。”
蘇瑤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使勁點了點頭。“嗯。”
兩人繼續沿著河岸向下遊走去。走了沒幾步,蘇瑤的手悄悄伸過來,拉住了墨殤的袖口。不是之前那種緊張的攥緊,隻是輕輕地拉著,像是怕走散了。墨殤沒有甩開。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的岩洞忽然收窄,河麵在這裏被擠壓成了一道隻有丈許寬的狹窄水道,水流變得湍急起來,浪花翻湧的聲音比之前大了數倍。而在水道盡頭的岩壁上,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約莫一人來高,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光滑得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複摩擦過。
不是水流衝刷形成的。水流衝刷出的洞口邊緣會有棱角和碎屑,但這個洞口的邊緣光滑得像鏡麵,像是被什麽東西進進出出磨光了。墨殤在洞口前蹲下,掌心的靈光照向洞內。洞壁同樣是那種不自然的光滑,表麵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黏液,在靈光下泛著微微的熒光。
“這是什麽?”蘇瑤的聲音壓得很低。
墨殤沒有迴答。丹田中的母核正在微微震動,那種震動的方式他再熟悉不過——有靈源珠碎片在附近。而且不止一枚。碎片的波動從這個洞口深處傳來,駁雜而密集,至少有七八枚。
但讓他警覺的不是碎片的數量,而是母核震動中夾雜著的那一絲極細微的收縮。示警。母核在示警。
“洞裏有東西。”墨殤緩緩站起身,右手握住了柴刀,“而且是吞過靈源珠碎片的東西。”
蘇瑤立刻將那枚刻著“瑤”字的玉佩握在掌心。青木真人的神念已經在黑石城地宮中消散了,但這枚玉佩本身依然是一件品階不低的護身法器,裏麵蘊含的靈力雖然不能再凝聚成神念化身,用來抵禦一次致命攻擊還是夠的。
“進不進?”蘇瑤問道。
墨殤沉默了幾息。身後是夜魅的追兵和那座暫時拿不到核心碎片的黑石城,前方是藏著七八枚靈源珠碎片的未知洞穴。沒有多少選擇。
“進。你跟在我後麵,保持三步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了那個光滑得詭異的洞口。洞內的空氣濕冷黏膩,那股半透明的黏液幾乎覆蓋了整條洞壁,踩上去滑膩膩的,像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內髒上。墨殤將靈力的光芒收斂到最小,隻留指尖一點微光勉強照明。在這種完全未知的環境中,光亮有時候不是幫手,是靶子。
通道很長,蜿蜒向下,坡度比之前的岩縫還要陡。走了約莫盞茶工夫,腳下的黏液越來越厚,從薄薄一層變成了沒過腳踝的黏稠液體。那股氣味也變得越來越濃——不是單純的腥臭,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味道,像是腐爛的魚蝦混合著某種甜膩的分泌物,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蘇瑤用袖子捂著口鼻,臉色比之前更白了,但她一聲沒吭,緊緊跟在墨殤身後。
通道終於到了盡頭。
墨殤停下腳步,掌心的靈光向前照去。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比之前暗河經過的那個岩洞還要大上數倍。穹頂高達二十餘丈,無數鍾乳石從上方垂下,長短粗細不一,像是一排排倒懸的利劍。溶洞的地麵被那片黏稠的液體完全覆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地下湖。湖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穹頂的鍾乳石,在墨殤的靈光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幽綠色光芒。
湖中央有一座凸起的岩石,像一座小小的島嶼。岩石上盤踞著一條蛇。
不,不是蛇。
那條東西的身體比蛇粗壯得多,從頭到尾至少有十幾丈長,最粗的地方比墨殤的腰還粗。渾身上下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鱗片,每一片鱗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生著細密的倒刺。它的頭部呈扁平的三角形,兩隻眼睛足有拳頭大小,瞳孔是豎著的,呈暗金色。嘴部微微張開,露出兩排向內彎曲的尖牙,牙尖上還掛著一絲絲黏稠的涎液。
最讓墨殤瞳孔收縮的,是它的額頭。那條巨蛇的額頭正中,嵌著一團銀白色的光芒。光芒由七八枚靈源珠碎片融合而成,深深嵌在它的顱骨之中,周圍長出了一圈暗紅色的肉瘤,將碎片牢牢包裹住。
這條蛇吞過靈源珠碎片。不止吞了,還將碎片與自己的血肉融合在了一起。母核的震動變得劇烈起來,那股饑渴感和示警的收縮感交織在一起,讓墨殤的丹田一陣翻湧。他需要那些碎片,但這條蛇明顯不好對付。能在這種地下深處占據一整座溶洞作為巢穴、還能將靈源珠碎片融合進血肉的存在,絕對不是普通的兇獸。
巨蛇的暗金色瞳孔緩緩轉動了一下。它發現他們了。
沒有嘶鳴,沒有警告。巨蛇的身體猛地一彈,整條蛇身從岩石上彈射而出,帶著一股腥風朝洞口撲來。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十幾丈長的身軀在黏液中滑行,幾乎沒有任何阻力,眨眼間便撲到了墨殤麵前。
墨殤一把將蘇瑤推到身後,柴刀出鞘。銀白色的刀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光,狠狠斬在巨蛇的頭頂。鐺的一聲,火花四濺。柴刀斬在暗紅色的鱗片上,竟然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巨蛇的鱗片堅硬得遠超想象,比寒淵裏那些白狼的皮毛還要誇張得多。
巨蛇吃痛,巨大的頭顱猛地一甩。墨殤隻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上傳來,整個人被甩得橫飛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黏液減緩了一部分衝擊,但後背依然傳來一陣劇痛,口中湧上一股腥甜。
“墨殤!”蘇瑤驚呼一聲。
巨蛇沒有追擊墨殤,暗金色的瞳孔轉向了蘇瑤。它的嘴緩緩張開,上下頜幾乎張成了一個直角,露出喉嚨深處一團更加明亮的銀白色光芒。那團光芒比它額頭上那七八枚碎片加起來還要亮——喉嚨深處,還有更多的碎片。
這條蛇體內的靈源珠碎片,不止額頭上那些。總數至少在十五枚以上。
墨殤從洞壁上滑落下來,握刀的右手虎口已經裂開,鮮血順著刀柄滴落在黏液中。丹田中的母核在咆哮,銀白色的漩渦瘋狂旋轉,那股吞噬欲幾乎要壓過理智。十五枚碎片,如果能全部吞掉,他至少能突破到聚氣境後階,甚至圓滿。
但首先,他得活下來。
巨蛇的嘴張大到極限,喉嚨深處那團銀白光芒猛地亮起。一道銀白色的光柱從它口中噴湧而出,帶著毀滅性的靈力波動朝蘇瑤轟去。
墨殤來不及多想,腳下一蹬,整個人撲到蘇瑤身前,柴刀橫擋。
轟!
銀白光芒撞在柴刀上,刀身上那兩道裂痕同時擴大,第三道裂痕從刀尖處延伸開來。墨殤的雙腳在地麵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被光柱推著向後滑行了數丈才堪堪停下。雙臂的衣袖已經碎成了布片,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麵板表麵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但他接住了。
聚氣境中階的靈力全部灌注在柴刀上,母核的力量在體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銀白光膜,硬生生擋下了這一擊。
巨蛇的暗金色瞳孔中閃過一絲意外。它收迴了光柱,頭顱微微後仰,似乎在重新審視這個能夠擋住它一擊的人類。就在它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的瞬間,蘇瑤從墨殤身後衝了出來。
她的手裏握著那枚玉佩。玉佩上爆發出的不是攻擊性的靈力,而是一道柔和的青色光芒。光芒照在巨蛇身上,沒有任何傷害,但巨蛇的動作忽然遲緩了下來。不是被束縛,是被安撫。青光照耀下,巨蛇暗金色瞳孔中的兇光竟然漸漸消退了幾分,豎瞳緩緩擴張,變得不那麽猙獰了。
“這枚玉佩是我爹用青木養脈訣溫養了幾十年的護身法器。”蘇瑤的聲音又快又急,“青木養脈訣的核心是溫養經脈、化解戾氣,這道青芒可以暫時安撫它的兇性。但這個法子撐不了太久,它的戾氣太重了,最多幾十息就會恢複。”
墨殤沒有猶豫,趁著巨蛇被青芒安撫的短暫間隙,腳下一蹬,整個人竄上了蛇身。黏稠的鱗片在他腳下打滑,他手腳並用,沿著粗壯的蛇身向上攀爬。巨蛇似乎感覺到了什麽,身體開始微微扭動,但青芒的安撫效果還在,它的動作遲緩而無力。
墨殤爬到了蛇頭的位置。額頭正中,那團被肉瘤包裹的銀白光芒就在眼前。七八枚靈源珠碎片嵌在顱骨之中,周圍的肉瘤正在緩緩蠕動,像是有獨立的生命。墨殤舉起柴刀,刀身上三道裂痕在靈力的灌注下發出刺目的銀光。
一刀斬下。
肉瘤應聲而裂,一股暗紅色的膿血噴湧而出,濺了墨殤滿臉。那股氣味比溶洞中的黏液還要腥臭十倍,但他顧不上這些。肉瘤裂開之後,裏麵的靈源珠碎片完全暴露了出來。七八枚碎片被一層薄薄的骨膜包裹著,嵌在顱骨的凹陷處,正在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墨殤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團碎片。
母核的吸力猛然爆發。七八枚碎片同時化作銀光,順著他的掌心湧入經脈。這一次的衝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不是一枚一枚地融入,而是七八枚同時湧入。銀光如同決了堤的洪水般衝入他的九條經脈,將經脈撐得幾乎要炸開。
痛。撕心裂肺的痛。
墨殤咬緊牙關,引導著這股狂暴的靈力沿著九條經脈運轉。第十條經脈的關隘在這股洪流的衝擊下,如同紙糊的一般被衝破。第十一條。第十二條。七八枚碎片的力量同時爆發,直接衝開了三條經脈。
聚氣境後階。
然後是圓滿。
十二條經脈全部打通,靈力在全身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大迴圈。丹田中的母核猛地膨脹了一倍,銀白色的漩渦從鴿卵大小變成了雞蛋大小,旋轉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不止。靈力在十二條經脈中瘋狂運轉,每執行一個周天,便有一絲更加凝實的靈力從漩渦中分離出來,融入經脈之中。
聚氣境圓滿。距離第三境開元境,隻差一步。
巨蛇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額頭上的碎片被奪走,那股劇痛讓它從青芒的安撫中徹底掙脫出來。它的身體猛地一甩,將墨殤從頭頂甩飛出去。墨殤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蘇瑤身邊,腳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巨蛇的暗金色瞳孔中燃燒著怒火,嘴再次張大,喉嚨深處那團更亮的銀白光芒劇烈閃爍。這一次它要噴出的,是全部碎片的力量。
墨殤一把攬住蘇瑤的腰,全力催動剛剛突破的聚氣境圓滿靈力。十二條經脈同時運轉,他的速度快了將近一倍,整個人如同一道銀色的箭矢朝溶洞的另一端衝去。身後傳來巨蛇憤怒的嘶鳴和銀白光芒轟擊在岩壁上的巨響,整座溶洞都在震顫,鍾乳石從穹頂斷裂墜落,砸在黏液中濺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墨殤抱著蘇瑤衝進了溶洞另一端的一條岔道。這條岔道比來時的通道更加狹窄,隻能容一人側身通過。墨殤將蘇瑤推在前麵,自己跟在後麵,兩人在狹窄的岩縫中拚命向前擠。身後的轟鳴聲漸漸遠了,巨蛇的身體太過龐大,無法進入這條狹窄的岔道。它的嘶鳴聲從岔道口傳來,帶著憤怒和不甘,但始終沒有追進來。
不知在狹窄的岩縫中擠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微光。不是墨殤掌心的靈光,是真正的光。灰白色的,帶著一股幹燥的塵土氣息。
出口到了。
墨殤從岩縫中鑽出來,發現他們來到了黑石城廢墟的另一端。這裏距離之前塌陷的石殿至少有十幾裏遠,四周是低矮的殘垣斷壁,月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廢墟照得一片銀白。
蘇瑤也從岩縫中爬了出來。她的淡黃色衣裙上沾滿了黏液和塵土,裙擺那圈銀白色的小花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脖子上纏著的布條鬆了一半,露出下麵青紫色的指痕。臉上髒兮兮的,頭發亂糟糟的,幾縷碎發被黏液黏在臉頰上。
但她笑了。
站在月光下,髒兮兮的,狼狽不堪的,笑得像一朵被雨淋透了卻還在努力綻放的花。
“我們逃出來了。”
墨殤看著她,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嗯。”
就在這時,他的笑容凝固了。丹田中的母核猛地一震,那股震動的方式他從未體驗過。不是示警,不是感應碎片,不是迴憶,而是一種——召喚。有什麽東西,正在從黑石城廢墟的中央呼喚他。
墨殤轉過身,望向黑石城中央那座已經塌陷的石殿方向。月光下,塌陷的廢墟中,有一點銀光正在微微閃爍。那光芒極淡,隔著十幾裏的距離幾乎看不見,但墨殤看得清清楚楚。
核心碎片。微縮玄門中的那枚核心碎片,正在發光。它在召喚他。不是夜魅的禁製牽引,是核心碎片本身,正在主動召喚母核。
“怎麽了?”蘇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什麽也沒看到。
墨殤沒有迴答。他的瞳孔深處,銀光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母核和核心碎片之間的共鳴,在他突破到聚氣境圓滿之後,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那枚核心碎片感應到了母核的成長,開始主動呼喚他。不需要禁製破解,不需要外力牽引,是碎片本身在選擇宿主。
但墨殤也知道,夜魅一定還守在塌陷的石殿附近。那個女人不會輕易放棄核心碎片。她要的是一個“成熟”的母核,而現在突破到聚氣境圓滿的他,在她眼裏恐怕已經足夠“成熟”了。
墨殤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十二條經脈在麵板下微微搏動著,銀白色的靈力光芒從掌心透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聚氣境圓滿的力量在體內奔湧,像一條剛剛解凍的河流。
還不夠。對上夜魅,這點力量依然不夠。
但他必須迴去。
核心碎片在召喚他。如果他不去,那枚碎片遲早會被夜魅用某種方法強行取走。到那時候,想要再奪迴來,隻會更難。
“蘇瑤。”墨殤開口了。
“嗯?”
“你在這裏等我。”
蘇瑤的臉色變了。“你要迴去?不行!夜魅還在那裏,你現在迴去就是——”
“核心碎片在召喚我。”墨殤打斷了她的話,“如果我不去,它就會被夜魅拿走。我已經丟了一次機會,不能再丟第二次。”
蘇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是緊緊攥住了墨殤的袖口。她低下頭,髒兮兮的臉上看不清表情,但攥著袖口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了。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蘇瑤抬起頭,那雙極亮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但她的聲音很穩。
“活著迴來。”
墨殤看著她,然後伸出手,像之前在岩洞裏那樣,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好。”
他轉過身,朝黑石城中央走去。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廢墟的碎石和瓦礫上,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塌陷的石殿。
蘇瑤站在原地,淡黃色的衣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淚水終於從眼眶裏滾落下來,在那張髒兮兮的臉上衝出了兩道白痕。她沒有擦,隻是將那枚刻著“瑤”字的玉佩緊緊握在掌心,貼在胸口。玉佩上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青色光芒,很淡,但很溫暖。
像某個人拍她頭頂時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