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核心碎片
月光將黑石城的廢墟染成一片冷寂的銀白。
墨殤走在碎石與殘垣之間,腳步很輕,像一頭正在接近獵物的豹子。突破聚氣境圓滿之後,十二條經脈中的靈力自動運轉著,每走一步,腳下便有一絲極淡的銀光閃過,將他的腳步聲吸收得幹幹淨淨。這是他在地下暗河中摸索出來的靈力用法——將靈力灌注足底少陰經,能在落地時抵消大部分的震動和聲響。雖然粗糙,但在這片遍地碎石的廢墟中格外好用。
塌陷的石殿就在前方百丈處。墨殤在一堵半塌的石牆後停下腳步,將感知向前延伸。聚氣境圓滿之後,他的感知範圍擴大到了三十丈左右,雖然還比不上那些真正的高手,但已經能夠覆蓋前方那片塌陷區域的大部分。
感知中,塌陷的石殿周圍至少有十五名黑衣修士。他們分佈在廢墟的各個角落,呈一個鬆散的環形將塌陷處圍在中央。每個人的體內都有一枚靈源珠碎片,十五枚碎片的光芒在墨殤的感知中像是十五盞明滅不定的油燈。駁雜,微弱,但數量足夠多。
夜魅不在外圍。墨殤的感知掃過整片塌陷區域,沒有發現那股熾烈而強大的靈力波動。她要麽是收斂了氣息,要麽是在地下。
墨殤更傾向於後者。
核心碎片在塌陷的地宮深處。夜魅想要那枚碎片,就必須守在那裏。她不會讓任何人接近核心碎片,哪怕是自己的手下。那個女人的掌控欲,從她掐著蘇瑤脖子的那一刻就展露無遺了。
墨殤從石牆後繞了出來,借著廢墟的陰影朝塌陷處摸去。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他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最外圍的黑衣修士在感知中越來越近,墨殤將靈力收斂到極致,丹田中的母核緩緩收縮,將銀白色的光芒壓到最低。
那名黑衣修士正站在一處倒塌的石柱旁,麵朝外,骨白色的長刀懸在腰間。墨殤從他身後五丈處無聲無息地掠過,黑衣修士沒有任何反應。聚氣境圓滿對感靈境後階,靈力的差距已經大到對方根本無法感知他的存在。
墨殤一連穿過了三層防線,沒有驚動任何人。塌陷的石殿入口就在眼前了。
原本的石殿已經徹底沉入了地下,地麵上隻留下一個直徑十幾丈的巨大凹陷。碎石、斷柱、瓦礫混雜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般的廢墟堆。但在凹陷的最深處,有一道被強行清理出來的狹窄通道,斜斜向下延伸,兩側的碎石被某種力量推擠到了兩旁,露出下麵黑漆漆的洞口。
夜魅清出來的。
墨殤深吸一口氣,貓著腰鑽進了那條通道。通道比他想象中更深,斜斜向下延伸了至少二十丈,纔到達原來的地宮位置。地宮已經麵目全非了——穹頂塌了大半,碎石從上方堆下來,將原本寬敞的石室填滿了一大半。但中央那座石台周圍三丈範圍內,所有的碎石都被清理得幹幹淨淨,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它們全部推開了。
石台上,那團銀白色的光球依舊懸浮著。微縮玄門中的核心碎片安靜地懸在門縫之中,像一滴凝固了的月光,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銀光。和墨殤離開時相比,那枚碎片的光芒明亮了許多——它感應到了母核的迴歸,正在發光。
但墨殤的目光隻在覈心碎片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到了石台前站著的那個人身上。
夜魅背對著他,赤紅色的長裙在地宮的幽暗光芒中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她似乎重新梳妝過了,烏黑的長發重新挽成了髻,那根赤金色的簪子端端正正地插在發間。裙擺的開衩依舊開得很高,露出那條修長白皙的腿。她正仰頭凝視著懸浮在石台上的核心碎片,右手微微抬起,五指虛握,掌心中赤紅色的靈力與微縮玄門的銀光交織在一起,發出一陣陣細微的嗤嗤聲。
她在嚐試強行破開禁製。
墨殤悄無聲息地從通道中走出來,躲在一塊塌落的巨石後麵。距離夜魅不到二十丈。這個距離,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她體內那團熾烈的靈力波動——駁雜、狂暴,像一團被強行壓縮在一起的火焰。三十多枚靈源珠碎片的力量在她體內橫衝直撞,用一種極其霸道的禁製強行融合在一起。
融魂境圓滿。不,比融魂境更高。墨殤判斷不出具體境界,但那股靈力的強度,絕對在青木真人之上。
正麵出手沒有任何勝算。
墨殤的目光從夜魅身上移開,重新落在石台上的核心碎片上。母核在丹田中瘋狂震顫著,那股共鳴感強烈到幾乎要破體而出。核心碎片也在迴應他——微縮玄門中的那枚銀色晶體正在微微顫動著,每顫動一下,便會發出一圈極淡的銀色光暈,像是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燈塔。
它在等他。
墨殤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丹田。銀白色的漩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十二條經脈中的靈力全部被調動起來,沿著周天迴圈瘋狂運轉。他不再壓抑母核的共鳴,反而主動催動它,讓那股共鳴感不斷增強,不斷增強。
核心碎片的顫動也越來越劇烈。微縮玄門開始震顫,門縫中透出的銀光越來越亮,從柔和變成了刺目。整座地宮都被這股銀光照亮了,連穹頂上塌落的碎石都被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芒。
夜魅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有意思。”她的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帶著那種讓人骨頭發酥的磁性,但語氣中多了一絲意外,“母核和核心碎片之間的共鳴,居然能強到這種程度。”
她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從穹頂的裂縫中滲下,落在她身上。重新梳妝過的臉比之前更加美豔,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那顆硃砂痣輕輕上揚。赤紅色的長裙在銀光與月光的交織中泛著妖異的光澤,領口依舊開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和那道深深的溝壑。裙擺的開衩隨著她轉身的動作輕輕擺動,白皙修長的腿在裙擺間時隱時現。
“小靈主。”她的目光落在墨殤藏身的巨石上,“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聚氣境圓滿的氣息,隔著三十丈我都能聞到。”
墨殤從巨石後走了出來。
夜魅的桃花眼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眼中的意外之色更濃了。“聚氣境圓滿。上次見你才初入聚氣,這才過了幾個時辰?”她微微歪著頭,嘴角的笑容愈發嫵媚,“母核的成長速度,比我預想的還要快。看來那條地下暗河裏的大蛇,身上的碎片都便宜你了。”
墨殤沒有迴答。他的右手按在柴刀的刀柄上,十二條經脈中的靈力全部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柴刀上三道裂痕在靈力的灌注下發出微微的銀光,刀身在刀鞘中輕輕震顫著,像一頭被拴住的困獸。
“把核心碎片交給我。”墨殤開口了,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夜魅笑了。那笑容在她美豔的臉上綻開,桃花眼彎成了月牙,硃砂痣輕輕上揚,美得讓人移不開眼。但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笑意,冷得像深冬的冰。
“小靈主,你拿什麽讓我交?”她的右手緩緩抬起,赤紅色的靈力在掌心中凝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內部隱約可以看到無數細小的碎片在翻湧旋轉,“就憑你聚氣境圓滿的修為?還是憑你手裏那把裂了三道口子的柴刀?”
墨殤沒有迴答。他用行動迴答了。
柴刀出鞘。十二條經脈中的靈力同時爆發,銀白色的刀芒從刀身上衝天而起,在地宮中劃出一道丈許長的弧光。那道弧光不是斬向夜魅的——以夜魅的修為,他全力一刀恐怕連她的護體靈光都破不開。弧光是斬向石台的。
不是斬向核心碎片,是斬向石台本身。
青木養脈訣中記載過一種溫養經脈的法門,將靈力以特定的頻率震顫,可以化解經脈中的淤塞。墨殤在來時的路上便在想——靈主設下的禁製既然能與母核產生共鳴,說明它本身就是一種靈力的特殊形態。如果他將青木養脈訣的震顫法門逆轉執行,不是溫養,而是共振摧毀,會不會對禁製產生效果?
銀白色的刀芒斬在石台上。沒有爆炸,沒有巨響,隻有一陣極其尖銳的震顫聲。刀芒與石台上的禁製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振,整個石台開始劇烈抖動起來。微縮玄門中的核心碎片在這股共振的刺激下,光芒驟然暴漲。
夜魅的臉色變了。
“你在做什麽?”她右手一翻,赤紅色的光球朝墨殤轟去。
墨殤不閃不避。不是不想閃,是閃不開。融魂境以上修士的正麵一擊,不是他一個聚氣境圓滿能夠躲避的。他能做的隻有一件事——將全部靈力灌注柴刀,第二刀再次斬在石台上。
共振達到了頂峰。
石台上的禁製符文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然後又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不是被破解,是被共振從內部震散了。靈主設下的這道禁製本就不是防禦外敵的——它是用來保護核心碎片的,防止被外力強行剝離。但當外力來自母核,且以共振的方式從內部瓦解時,禁製便失去了作用。
微縮玄門轟然碎裂。
核心碎片從碎裂的門扉中飛了出來。
赤紅光芒也在同一時刻轟到了墨殤麵前。他來不及揮刀格擋,隻能將柴刀橫在胸前,十二條經脈中的靈力全部湧向胸口,在體表形成了一層銀白色的光膜。
轟!
墨殤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塌落的巨石上。巨石被撞得四分五裂,他的身體從碎石堆中翻滾出去,一直滾到地宮的邊緣才停下來。胸口像被一頭蠻牛正麵撞上,肋骨傳來一陣劇痛,口中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柴刀脫手飛出,叮當一聲掉落在數丈外的碎石中。
但他笑了。
因為核心碎片正懸浮在半空中,朝他的方向飛來。不是被牽引,不是被召喚,是核心碎片自己選擇了他。那枚拇指大小的銀色晶體劃破地宮昏暗的空氣,拖曳著一條銀白色的光尾,像一顆從天而降的星辰,筆直地朝墨殤飛來。
夜魅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她已經出現在了核心碎片的前方,右手五指張開,赤紅色的靈力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朝核心碎片抓去。
她快。但有人更快。
墨殤從碎石堆中爬起來,滿嘴是血,腳步踉蹌,但他伸出了右手。不是去抓核心碎片,而是將丹田中的母核力量全部釋放出來。銀白色的光芒從他全身的毛孔中噴湧而出,將整座地宮照得亮如白晝。母核的共鳴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核心碎片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那是墨殤從未聽過的聲音,像是冰層碎裂,像是琴絃初顫,像是一個沉睡了三千年的靈魂終於睜開了眼睛。碎片在空中猛地加速,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繞過了夜魅的赤紅手掌,從她的指縫間穿了過去。
夜魅的瞳孔驟然收縮。
核心碎片沒入了墨殤的胸口。
那一瞬間,墨殤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地宮塌陷的轟鳴、夜魅憤怒的尖嘯、遠處暗河的水聲、胸腔裏心髒的跳動——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純粹的、極致的寧靜。
丹田中,母核停止了旋轉。十二條經脈中的靈力停止了運轉。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然後,核心碎片融入了母核。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覺。不是之前融合普通碎片時的那種膨脹和衝擊,而是一種……完整。像是拚圖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塊終於被填上,像是斷裂的琴絃終於續上了最核心的那一根,像是一個漂泊了三千年的靈魂終於找到了歸宿。
母核的形狀變了。原本拳頭大小的銀白色漩渦向內收縮,凝聚成了一枚通體通透的銀色晶體。晶體呈規則的八麵體,每一個切麵都光滑如鏡,倒映著墨殤丹田中的靈力光芒。核心碎片就嵌在晶體的正中央,像一顆心髒,緩緩跳動著。每跳動一下,便有一圈銀白色的光暈從晶體中擴散出來,沿著十二條經脈流遍全身。
開元境。
不是初階。開元境中階。
一枚核心碎片,直接讓他跨越了聚氣境到開元境的門檻,並且連破兩階。十二條經脈在覈心碎片融入的瞬間被全部拓寬了一倍有餘,靈力從液態徹底轉化為一種介於液態與固態之間的凝實狀態,在經脈中奔湧流淌,每運轉一個周天,力量便壯大一分。
墨殤睜開眼睛。他的瞳孔已經完全變成了銀白色,不是之前那種隱約的銀光,而是純粹的、徹底的銀白,像是兩輪明月鑲嵌在眼眶之中。周身繚繞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光暈之中隱約可以看到無數細小的符文在流轉。
夜魅的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核心碎片認主。”她的聲音不再嫵媚,而是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意,“你竟然讓它自己選擇了你。”
墨殤從碎石堆中站了起來。胸口被赤紅光球轟擊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肋骨至少裂了兩根,嘴角的鮮血還在往下淌。但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恐懼,是力量。開元境中階的力量在體內奔湧咆哮,像一條剛剛衝破冰封的河流,急不可耐地想要證明自己。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握。掉落在數丈外的柴刀劇烈震顫起來,然後嗖的一聲飛迴了他的掌心。刀身上三道裂痕在銀白色靈力的灌注下發出刺目的光芒,裂痕邊緣的金屬竟然在緩緩蠕動,像是在自我修複。
夜魅看著他,桃花眼中的怒意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不是殺意,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意外,像是欣賞,又像是一絲絲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忌憚。
“開元境中階。”她緩緩說道,“一枚核心碎片就讓你突破到了這個程度。小靈主,你比三千年前那位,成長得更快。”
墨殤沒有接話。他握著柴刀,銀白色的瞳孔直視著夜魅那雙桃花眼。
“核心碎片我已經拿到了。你的人攔不住我,你自己也清楚——在地宮塌陷之前你沒能拿下我,現在更拿不下。”
夜魅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嫵媚的、帶著算計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桃花眼彎成了月牙,嘴角的硃砂痣輕輕上揚,整張臉在笑容中綻放出一種讓人窒息的豔麗。赤紅色的長裙在銀光與月光的交織中輕輕飄動,開衩處的長腿微微側過,擺出一個慵懶而隨意的姿勢。
“有意思。”她的聲音恢複了那種低沉沙啞的磁性,“很久沒有人敢這麽跟我說話了。”
她右手一翻,掌心中多了一枚赤紅色的令牌。令牌約莫巴掌大小,通體赤紅,正麵刻著一朵盛開的彼岸花,背麵刻著一個古體的“魅”字。她將令牌隨手一拋,令牌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在墨殤麵前的碎石上。
“紅粉追殺令。”夜魅轉過身,朝地宮的另一端走去,赤紅色的長裙拖在碎石地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從今天起,東洲六宗、北荒蠻族、南疆散修——所有和我紅粉閣有往來的人,都會知道一件事。”
她走到地宮通道的入口處,停下腳步,迴頭看了墨殤一眼。月光從穹頂裂縫中傾瀉而下,照在她側臉上,將那雙桃花眼映得愈發動人。
“靈主轉世墨殤,開元境中階,身懷母核與第一枚核心碎片。誰要是能把他活著送到我麵前,賞靈石十萬,地階功法一部,紅粉閣副閣主之位。”
她嫣然一笑,那顆硃砂痣輕輕上揚。
“小靈主,接下來的路,你會走得很熱鬧。”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通道的黑暗中。
地宮中安靜了下來。
墨殤低頭看著碎石上那枚赤紅色的令牌。令牌上的彼岸花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花瓣層層疊疊,紅得像血。他將令牌撿起來,收入儲物戒指,然後轉身朝蘇瑤等待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胸口斷掉的肋骨在抗議,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丹田中的核心碎片雖然融合成功,但那股狂暴的力量依然在經脈中橫衝直撞,需要時間來徹底消化。但墨殤沒有停下腳步。蘇瑤還在等他。
——
黑石城廢墟的另一端,蘇瑤站在月光下。
淡黃色的衣裙上沾滿了塵土和黏液,裙擺那圈銀白色的小花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脖子上的布條徹底鬆脫了,露出下麵青紫色的指痕。臉上髒兮兮的,頭發亂糟糟的,手裏緊緊攥著那枚刻著“瑤”字的玉佩。
她一直望著墨殤離開的方向。
當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廢墟中走出來的時候,眼淚又一次從眼眶裏湧了出來。這一次她沒有站在原地等,而是跑了過去。裙擺在夜風中飛揚,像一隻淡黃色的蝴蝶。
跑到墨殤麵前,她猛地停了下來。想伸手去扶他,又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口。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顫抖著。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最後隻說出了一句話。
“你……你迴來了。”
墨殤看著她。月光下,少女的臉上淚水縱橫,在那張髒兮兮的臉上衝出一道道白痕。脖子上的指痕還泛著青紫色,看起來觸目驚心。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山間最清澈的溪水,倒映著他的臉。
“嗯。”墨殤說,“迴來了。”
蘇瑤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笑了。一邊哭一邊笑,那張髒兮兮的臉皺成一團,難看極了,也好看極了。
墨殤伸出手,像之前在岩洞裏那樣,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走吧。”
蘇瑤使勁點了點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然後她做了一個墨殤沒有料到的動作——她伸出手,握住了墨殤的手。不是拉袖口,是握住了他的手。少女的手很小,很軟,指腹上有練劍磨出的薄薄的繭。那隻手微微顫抖著,手心濕漉漉的,全是汗。但她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墨殤愣了一下,沒有甩開。
兩個人就這樣手牽著手,走出了黑石城的廢墟。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暗紅色的大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少年的背影微微佝僂著,腳步有些踉蹌,右手提著一把裂了三道口子的柴刀。少女的淡黃色衣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裙擺上那圈銀白色的小花沾滿了塵土,但依然倔強地閃著微微的光。
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
黑石城數十裏外的一座荒山上。
夜魅站在山頂,赤紅色的長裙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的目光穿過數十裏的距離,望著黑石城廢墟中那兩個並肩走出的小小身影。桃花眼中沒有了之前的怒意和玩味,隻剩下一種複雜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靈主轉世。”她喃喃自語,“開元境中階就敢正麵接我一擊,肋骨斷了都不吭一聲。這份骨頭,倒是比三千年前那位還硬。”
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靈力波動。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女子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單膝跪地。
“閣主,紅粉追殺令已經發出。預計三日之內,東洲六宗、北荒三十六部、南疆七城,都會收到訊息。”
“血骨那邊呢?”
“血骨老祖已經帶人北上,預計兩日後抵達北荒邊緣。”
夜魅點了點頭。她從袖中取出那方赤紅色的絲帕,輕輕擦拭著手指。絲帕上那朵彼岸花在月光下紅得刺目。
“讓他們去追。讓他們去搶。”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等他們把小靈主逼到絕路的時候,我再出手。”
黑衣女子猶豫了一下。“閣主,屬下有一事不明。”
“說。”
“那枚核心碎片已經被墨殤融合,就算抓住他,碎片也取不出來了。閣主為何還要興師動眾地追殺他?”
夜魅將絲帕收迴袖中,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桃花眼中倒映著遠方的黑石城廢墟,以及廢墟中那兩個已經變成小小黑點的身影。
“誰告訴你,我要的是核心碎片?”
黑衣女子愣住了。
夜魅沒有再解釋。她重新轉過身,望向北方那片無盡的暗紅色大地。赤紅色的長裙在夜風中獵獵飛揚,開衩處露出的長腿在月光下白得耀眼。
“三千年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靈主,你當年對我說的那句話,可還算數?”
沒有人迴答她。隻有蠻荒的夜風嗚嗚地吹過,將她的長發和裙擺吹得向後飛揚。
而在她腳下的荒山深處,一塊嵌在岩壁上的赤紅色晶石正在微微發光。晶石內部隱約可以看到一枚極淡極淡的虛影——那是一個人的輪廓,身量極高,穿著漆黑的甲冑,正緩緩迴過頭來。和火山地宮中黑甲男子的樣貌如出一轍,隻是這個虛影的眉眼間,多了幾分女子的柔美。
夜魅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晶石,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溫柔。那溫柔轉瞬即逝,像流星劃過夜空,快得讓人來不及看清。
——
黑石城廢墟外十餘裏處。
墨殤和蘇瑤找到了一處背風的石坳,決定在這裏過夜。墨殤靠著一塊平整的岩石坐下,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開元境中階的靈力正在自動運轉,十二條經脈中的銀白色靈力如同十二條小小的河流,源源不斷地匯入丹田中的八麵體晶體。核心碎片嵌在晶體正中央,緩緩跳動著,每跳動一下,便有一圈銀白色的光暈擴散開來,溫養著他全身的經脈和骨骼。胸口斷掉的肋骨在這股光暈的溫養下,正在以可以感知到的速度癒合。
開元境和聚氣境最大的區別,除了靈力的質變之外,就是自愈能力。開元境修士的肉身已經開始脫離凡胎,斷骨可以在幾個時辰內癒合,傷口可以在盞茶工夫內結痂脫落。這是修行之路上的第一個真正的分水嶺——踏入開元境,纔算真正邁入了修真者的門檻。
“墨殤。”
蘇瑤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墨殤睜開眼睛,發現她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他身邊,手裏拿著一方浸濕了的手帕。
“你的臉,擦擦。”
墨殤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臉上還沾著地下暗河裏那條巨蛇的膿血。他接過手帕,胡亂擦了一把。手帕上頓時染上了一片暗紅色的汙漬。
蘇瑤看著那塊手帕,猶豫了一下,又從袖中取出了一方新的。淡黃色的,和她裙子的顏色一樣,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銀白色花朵。她將新手帕遞過來,頭卻偏到一邊,假裝在看月亮。
“這方……是幹淨的。給你。”
墨殤接過手帕。柔軟的布料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味,是皂角的味道,混合著一點點少女身上特有的氣息。他將手帕疊好,沒有用,而是收進了懷裏。
蘇瑤的眼角餘光瞥到他的動作,耳根悄悄紅了一片。
月光下,兩個少年少女並肩坐在石坳中。遠處是黑石城沉默的廢墟,更遠處是寒淵那道橫亙大地的白色傷疤,再遠處,是火山地宮中黑甲男子沉睡的方向,是玄清宗九玄峰上青木真人負手而立的山巔,是青石村海邊墨大石補了一夜漁網的院子。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天穹之上,無數道目光正在朝這裏匯聚。東洲六宗,北荒三十六部,南疆七城,紅粉閣,血骨門,以及那些隱藏在修真界各個角落、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們。
靈主轉世現身的訊息,正在以黑石城為中心,向整個修真界擴散。
月光很亮,夜風很輕。蘇瑤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又悄悄握住了墨殤的手。這一次,她的手不再顫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