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北荒來客
晨光從地平線下透出來,蠻荒的天空從灰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一片渾濁的灰白。
墨殤睜開眼睛。胸口斷裂的肋骨經過一夜溫養已癒合大半,丹田中的八麵體銀晶緩緩旋轉,核心碎片嵌在晶體正中央,每跳動一下便有一圈銀白光暈沿經脈擴散開來。
“你醒了?”蘇瑤坐在石坳另一端,膝上放著布包。她脖子上青紫色的指痕消退了些,從深紫變成了暗青。看到墨殤醒了,她將布包推過來,“我從玄清宗帶了些幹糧和水。”
墨殤接過幹糧吃完,灌了幾口水,站起身活動筋骨。晨光照在暗紅色大地上,遠處黑石城的廢墟隻剩模糊輪廓。核心碎片已不在那裏,現在嵌在他丹田中央。
但夜魅還在。那個女人不會輕易放棄。
墨殤從懷裏摸出那枚赤紅令牌。紅粉追殺令——東洲六宗、北荒三十六部、南疆七城,所有和紅粉閣有往來的人都會知道,靈主轉世墨殤身懷母核與第一枚核心碎片,賞靈石十萬,地階功法一部。
“十萬靈石。”墨殤喃喃道,“我的命還挺值錢。”
蘇瑤臉色發白。“這個賞格足夠讓融魂境修士都動心了。”
墨殤將令牌收迴懷裏。“那就讓他們來。”
蘇瑤咬了咬嘴唇,低頭將幹糧重新包好。墨殤看了她一眼:“怕不怕?”
蘇瑤抬起頭,那雙極亮的眼睛直直看著他。“怕。但我更怕你一個人走。”
墨殤轉過身望向前方。北方,更深的蠻荒。暗紅大地延伸到視線盡頭,天地相接處隱約可見一片灰黑山脈輪廓。
“往北走。紅粉追殺令是往各個方向發的,北方是蠻荒深處,人最少。”
蘇瑤背好布包,猶豫了一下,輕輕拉住他的袖口。墨殤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有甩開。兩人走進了蠻荒灰白色的晨光裏。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腳下地形開始變化。暗紅碎石漸被灰黑砂礫取代,兩側地勢隆起,形成兩道低矮山脊,將去路夾成狹長通道。
“北荒古道。”蘇瑤展開地圖,“蠻荒深處通往北荒三十六部領地的唯一通道。古道兩側是噬靈砂海,人畜踏入便會靈力盡失,隻有古道下麵的地脈能抵禦侵蝕。至少兩千裏。”
“要走多久?”
“步行至少一個月。若有駝獸,十天左右。駝獸隻有北荒三十六部的人才會馴養,叫沙駝,能在噬靈砂海中連續行走一個月。”
墨殤正想著,丹田中母核忽然一震。示警。他猛地停下腳步,右手按上柴刀刀柄。
前方古道上出現一隊人影。
七個人,從古道深處走出來。為首的是個魁梧光頭大漢,身穿獸皮短衣,背著一柄門板大小的黑色巨斧。身後跟著六個同樣穿獸皮的男女,每人牽著一根粗大韁繩,韁繩另一端係著七頭體型龐大的兇獸。
沙駝。七頭沙駝。每頭沙駝背上馱著高高貨物,用獸皮緊緊包裹。墨殤丹田中母核正在震動——貨物最深處有靈源珠碎片的氣息,至少十枚以上。
為首大漢停下腳步,銅鈴大眼在墨殤和蘇瑤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墨殤臉上。
“南邊來的?”聲音低沉粗獷,帶著北荒特有的口音。
墨殤握緊刀柄,沒有迴答。
大漢又打量他一遍,咧嘴露出一口被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開元境中階,帶個感靈境的小姑娘就敢走北荒古道。逃難來的吧?”
墨殤依舊不答。
大漢也不惱,迴頭吆喝一聲“歇腳”,便坐在地上灌了口水。其餘人紛紛停下休息,隻有兩個年輕男女始終站著,目光警惕地盯著墨殤和蘇瑤。
“過來坐。”大漢朝墨殤招手,“北荒古道上一百裏沒人煙,天黑前找不到歇腳處。你們兩條腿走不過七頭沙駝,不如一起走。”
墨殤沉默幾息,走了過去。蘇瑤緊跟身後。
“你們是什麽人?”
“北荒鐵岩部。”大漢拍拍胸膛,“我叫鐵山,鐵岩部族長的兒子。這幾個都是我部落兄弟。”
北荒三十六部之一,鐵岩部。蘇先生給的玉簡中記載,北荒三十六部是蠻荒深處最古老的土著勢力,不修靈力而修“血力”,通過獵殺兇獸、吞噬獸血強化肉身。最強部落族長單憑肉身就能與融魂境修士正麵抗衡。
眼前這鐵山,墨殤感應不到任何靈力波動。但那副肉身的力量,恐怕不在開元境修士之下。
“你們去哪?”
“迴部落。上個月帶獸骨和沙駝肉瘤去黑石城換靈石,結果城塌了,白跑一趟。”
墨殤瞳孔微縮。黑石城塌陷,正是因為他和夜魅爭奪核心碎片。
鐵山繼續道:“你們也從黑石城那邊過來的?聽說廢墟裏都是紅粉閣的人。你們沒碰上?”
“碰上了。”
鐵山眼中閃過意外,隨即化作瞭然。“能從紅粉閣手底下逃出來,不簡單。”他從懷裏摸出幹硬肉幹掰成兩半遞過來,“吃。”
墨殤接過,三口兩口吞下。“多謝。”
鐵山咧嘴一笑。“爽快。”
那兩個年輕男女始終站在沙駝旁盯著墨殤。鐵山擺擺手:“別管他們。我妹妹鐵蘭,我兄弟鐵木,見誰都像見了兇獸。”
鐵蘭約莫十七八歲,身材高挑,麵板被風沙吹成小麥色,穿獸皮短衣,腰間掛彎刀,五官輪廓很深,琥珀色眼睛滿是戒備。
鐵木比她高一頭,魁梧程度僅次於鐵山,背著一杆鐵槍。臉上有道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的疤痕,讓原本還算端正的臉變得兇悍。
墨殤收迴目光。
“鐵山大哥。”蘇瑤忽然開口,“你們鐵岩部有沒有聽說過靈源珠碎片?”
鐵山啃肉幹動作頓了頓,銅鈴大眼眯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麽?”
蘇瑤抿唇不答。
鐵山看看她,又看看墨殤,忽然大笑。“我懂了。你們為靈源珠碎片來北荒。巧了,我們這趟去黑石城,也是想打聽碎片訊息。”
墨殤目光一凝。“你們也在找?”
“是我爹。”鐵山收起笑容,“我爹鐵岩,鐵岩部族長,困在開元境圓滿十年了。他年輕時吞過一枚靈源珠碎片,之後體內血力就變了味——一半血力一半靈力,兩種力量打了十年架。巫醫說,要讓兩股力量融合,必須再吞一枚靈源珠碎片,至少得是核心級別。”
核心碎片。墨殤心頭一震。
“有人傳訊息說黑石城地下埋著核心碎片,我爹讓我去探虛實。結果城塌了,紅粉閣的人把廢墟圍得水泄不通,我們靠近都做不到。”鐵山銅鈴大眼直直看著墨殤,“小子,你身上有靈源珠碎片吧?”
墨殤沒有否認。母核氣息太過顯眼,鐵山體內有碎片改造過的血力,能感應到並不奇怪。
“有多少?”
“夠用。”
鐵山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小子,跟我迴鐵岩部。我爹等了十年,等的就是核心碎片。你身上有,他就有希望。”
鐵蘭鐵木同時上前,手按武器。
墨殤沒動,抬頭迎著鐵山目光。“如果我不去呢?”
鐵山咧嘴。“那我就把你扛迴去。”
氣氛驟然緊張。蘇瑤攥緊墨殤袖口,鐵蘭握住刀柄,鐵木取下鐵槍。
墨殤緩緩起身,手按刀柄,十二條經脈靈力加速運轉。開元境中階的靈力波動擴散開來,銀白光芒從掌心透出,將柴刀鍍上銀光。
鐵山眼中閃過驚訝。“開元境中階,這年紀放在東洲六宗也算天才了。”他搖頭,“但不夠。”
他右手握拳,拳比墨殤腦袋還大,青筋暴起,平平靜靜一拳轟來。
拳風撲麵,純粹的肉身力量。墨殤隻覺空氣都被抽空,來不及拔刀,將柴刀連鞘橫在身前。
鐺!
墨殤被震得倒飛出去,雙腳在地麵犁出十幾丈溝壑才停下。虎口劇痛,刀鞘上多了一個凹痕。
鐵山站在原地紋絲未動,低頭看看拳背上淺淺白痕,咧嘴一笑。“刀不錯。”
墨殤從溝壑中走出,虎口已裂,鮮血滴落砂礫。但他眼神沒變,銀白瞳孔倒映鐵山身影,平靜如死水。
“我跟你迴鐵岩部。”
蘇瑤猛地轉頭。
“但我有一個條件。”墨殤撕下衣擺纏住虎口,“到了鐵岩部,我要先見你爹。核心碎片給不給由我決定。你們若用強,我現在就把碎片爆了,誰都別想拿到。”
鐵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沙駝背上貨物直晃。
“好!有種!”他大步走來,大手在墨殤肩上重重一拍,“小子,叫什麽?”
“墨殤。”
鐵山唸了一遍,點頭。“墨殤,我記住了。”轉身揮手,“收拾東西,迴部落!”
鐵蘭鐵木對視一眼,敵意未消卻也沒再說什麽,收起武器去整理貨物。
蘇瑤拉著墨殤袖口低聲道:“你真要跟他們迴去?”
“嗯。”
“可是核心碎片是你好不容易拿到的——”
“沒說要給他。”墨殤打斷,“但鐵岩部在北荒勢力比我們想的大得多,跟他們走比兩個人安全。”他目光落在沙駝貨物上,“而且他們部落裏有靈源珠碎片,至少十枚。”
母核在丹田中持續震顫,感應清晰。鐵山這批貨物裏就藏著碎片,鐵山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蘇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眼睛微亮又暗下去。“可若被他們發現——”
“那就等發現再說。”
墨殤邁步朝鐵山走去。蘇瑤站了一瞬,快步跟上。走了幾步,她握住墨殤的手,這一次手沒有抖。墨殤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甩開。
鐵山走在最前,迴頭瞥了一眼,咧嘴一笑沒說話。鐵蘭鐵木跟在最後,琥珀色眼睛盯著墨殤背影。
七頭沙駝排成一列向北行進。駝鈴在風沙中叮當作響,聲音沉悶悠遠。灰黑砂礫在腳下沙沙作響,古道兩側噬靈砂海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慘白光芒。
墨殤走在隊伍中間,丹田中母核持續震顫。十枚,至少十枚,品階不低。鐵岩部到底從哪弄到這麽多靈源珠碎片?
古道走了三天。
墨殤和鐵山一隊人逐漸熟悉。鐵山是直性子,三杯馬奶酒下肚能把祖上八代抖落幹淨。鐵蘭鐵木敵意雖未全消,至少不再時刻握著武器。蘇瑤不到一天就和隊裏幾個年長婦人混熟,連鐵蘭那張冷臉都偶爾因她的話鬆動。
第三天傍晚,隊伍在一處背風沙丘下紮營。
鐵山坐在篝火旁灌了口馬奶酒,忽然開口:“墨小子,你那枚核心碎片是在黑石城拿到的吧?”
墨殤沒否認。
鐵山沉默片刻,銅鈴大眼中倒映火光。“黑石城塌後,紅粉閣閣主夜魅發了紅粉追殺令。賞靈石十萬,地階功法一部,副閣主之位。靈主轉世墨殤,開元境中階,身懷母核與第一枚核心碎片。”他轉頭看著墨殤,“是你。”
篝火旁氣氛凝固。鐵蘭鐵木停下動作,琥珀色眼睛死死盯著墨殤。其餘族人也都抬起頭。
墨殤點頭。“是我。”
鐵山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火苗亂跳。“好!我鐵山這輩子能跟靈主轉世稱兄道弟,值了!”他一把摟住墨殤肩膀,粗壯胳膊壓得他肩膀一沉,“墨老弟放心,紅粉追殺令在別處好使,在鐵岩部不好使。夜魅的手伸不到北荒深處來。”
墨殤被壓得生疼,嘴角卻不自覺彎了一下。
鐵蘭鐵木對視一眼,鐵蘭眼中敵意消退大半,鐵木握著鐵槍的手鬆開了。
蘇瑤坐在墨殤身邊抱著膝蓋,聽鐵山的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著淺淺的笑。
夜風吹過古道,駝鈴叮當作響。篝火搖曳,將圍坐火旁的人影投在沙丘上。
墨殤望著篝火,火光在銀白瞳孔中跳動。鐵岩部,靈源珠碎片,困在開元境圓滿十年的鐵岩族長,以及鐵山口中“手伸不到北荒深處”的夜魅。北荒古道盡頭的鐵岩部,等著的恐怕不止一枚核心碎片的歸屬那麽簡單。
母核在丹田中微微震顫——不是示警,不是感應碎片,而是一種他逐漸熟悉的波動。像有什麽東西在那個方向,已經等了很久。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飛入夜空。
黑石城廢墟中,夜魅獨自站在塌陷的石殿邊緣,衣衫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望著北方,眼中倒映古道方向灰黑的地平線。
“鐵岩部。小靈主,你倒是會挑地方。”
她從袖中取出絲帕輕擦手指,絲帕上彼岸花在月光下紅得刺目。
“傳令下去。紅粉追殺令加一條——誰把墨殤活著帶到我麵前,再加一枚核心碎片。”
身後黑衣女子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閣主,核心碎片我們隻有——”
“我知道。”夜魅聲音平淡,“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他已融合第一枚核心碎片,開元境中階。再過幾月,開元境圓滿甚至凝脈境都有可能。到那時十萬靈石和地階功法就請不動真正的老怪物了。”她將絲帕收迴袖中,“一枚核心碎片做餌,換成熟的母核。不虧。”
月光下,她目光穿透數百裏距離,落向北方地平線盡頭。
身後地宮深處,被碎石掩埋大半的銀白光球在無人角落一下下跳動。光球內部隱約有個極淡虛影——身量極高,穿漆黑甲冑,正緩緩迴頭。與火山地宮中黑甲男子樣貌如出一轍,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和。
虛影嘴唇翕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活著。”
光球徹底黯淡,像燃盡了油的燈。
北荒古道盡頭的夜空中,一顆墨殤從未見過的赤紅星辰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