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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門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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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鐵岩部

玄門靈主 · 失眠白日夢

篝火燃了一夜,天亮時隻剩一堆溫熱的灰燼。

墨殤從調息中睜開眼,十二條經脈中的靈力平穩流轉,核心碎片在丹田中央緩緩跳動。北荒的晨光依舊是那種褪了色的灰白,照在噬靈砂海上,將整片沙海染成一片慘淡的銀灰。

鐵山已經起來了,正蹲在沙駝旁邊給其中一頭檢查蹄子。那頭沙駝的右前蹄似乎嵌進了石子,鐵山用一把骨刀將石子撬出來,沙駝低低地哼了一聲,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肩膀。

“還有半天路程。”鐵山見墨殤醒了,拍了拍沙駝的腿站起身來,“正午之前就能到鐵岩部。”

蘇瑤也醒了,正將布包重新紮好。經過三天的相處,她和鐵蘭之間那種微妙的敵意已經消散了大半,甚至偶爾還會說上幾句話。鐵蘭遞給她一塊肉幹,蘇瑤接過來道了聲謝,兩人便各自安靜地吃著。

隊伍繼續向北。

古道兩側的噬靈砂海在日頭升高後變得更加刺目,慘白的砂礫反射著日光,像一片沒有邊際的雪原。墨殤注意到沙駝的肉瘤在正午時分格外明亮,那些拳頭大小的肉瘤不斷吸收著古道下方地脈溢位的靈力,再轉化為沙駝自身的體力。這就是沙駝能在噬靈砂海中連續行走一個月不需要補給的秘密——它們本身就是一件活著的法器。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色彩。

不是灰黑,不是慘白,而是一種深沉的赭紅色。那是一座石山,通體由赭紅色的巨岩構成,山勢陡峭,像一柄斷劍斜插在噬靈砂海邊緣。石山的半山腰處,密密麻麻地開鑿著數百個石窟,遠遠望去像是蜂巢的孔洞。石窟之間有棧道相連,棧道上隱約可以看到走動的人影。

鐵岩部。

墨殤丹田中的母核震動驟然加劇。那股波動不是來自沙駝背上的貨物——那十枚碎片的氣息他已經熟悉了——而是來自石山深處,來自那些蜂巢般石窟的最底層。那裏的碎片波動更加純粹,數量也更加龐大。至少二十枚,甚至更多。

鐵山注意到他的神色變化,咧嘴一笑:“感應到了?我爹說過,鐵岩部底下埋著一條靈源珠碎片的礦脈。三千年前靈源珠炸裂的時候,最大的一塊碎片群就落在這裏。鐵岩部的先祖在這片碎片礦脈上建立了部落,世世代代用碎片溢位的靈力溫養血力。”

墨殤沒有說話。礦脈。他之前一直以為靈源珠碎片是散落在各處的獨立存在,需要一枚一枚去尋找收集。但如果存在礦脈,那就意味著碎片可以批量獲取。難怪鐵岩部能拿出十枚碎片去黑石城交易——對別的修士來說一枚難求的靈源珠碎片,在鐵岩部隻是一條礦脈的產出。

但母核的震動告訴他,石山深處的碎片礦脈並不穩定。那股波動忽強忽弱,像是被什麽東西壓製著,又像是礦脈本身正在衰竭。

隊伍抵達石山腳下時,寨門已經開啟了。說是寨門,其實是兩扇由整塊赭紅巨岩雕成的石門,門麵上刻滿了北荒特有的圖騰紋路。門後走出一隊人,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身材比鐵山還要魁梧一圈,須發已經花白,但一雙銅鈴大眼中的精光絲毫不減。他穿著一身漆黑的獸皮長袍,胸口掛著一串由各種兇獸牙齒串成的項鏈,右手拄著一根比他高出半個頭的骨杖。

鐵岩。鐵岩部族長,鐵山的父親。

墨殤在看到這個老者的第一眼,就知道鐵山沒有誇大。鐵岩體內的力量確實是一半血力一半靈力,兩種力量在他體內交織纏繞,像是兩條纏鬥了十年的巨蟒,誰也不肯退讓。這種狀態持續下去,他的身體遲早會被兩股力量的爭鬥撕碎。巫醫說得沒錯,他需要一枚足夠強大的靈源珠碎片來調和兩股力量——核心碎片是最理想的選擇。

鐵岩的目光落在墨殤身上。

那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一種墨殤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像是等待。

“靈主轉世。”鐵岩開口了,聲音比鐵山還要低沉,像從石山最深處傳來的迴響,“老夫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你了。”

墨殤沒有接話。他的手按在柴刀刀柄上,丹田中母核和核心碎片的共鳴讓他的銀白瞳孔在日光下微微發亮。

鐵岩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胸口,又從他胸口移到他按刀的手上,最後重新落迴他臉上。“不必緊張。老夫要的東西,不會搶。老夫等了十年,不差這一時半刻。”他轉過身,骨杖在石地上頓了頓,“進來說話。”

鐵岩部的議事大廳開鑿在石山最大的一座石窟中。窟頂高達五丈,四壁打磨得光滑如鏡,上麵用赭紅色的礦物顏料畫滿了圖騰和文字。墨殤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從圖騰的形態可以大致判斷出,那是鐵岩部曆代族長狩獵兇獸、保衛部落的場景。最新的一幅畫在石窟最深處,畫麵上是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手持骨杖,正與一頭渾身漆黑的巨獸搏鬥。那頭巨獸的形態和墨殤在寒淵湖底見過的那條巨魚有幾分相似,隻是更加龐大,也更加猙獰。

鐵岩在主位坐下,骨杖靠在座椅旁。鐵山和鐵蘭鐵木分立兩側,墨殤和蘇瑤坐在客位。

“鐵山應該已經跟你說了老夫的情況。”鐵岩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開元境圓滿困了十年,一半血力一半靈力,兩股力量在體內相爭,誰也壓不過誰。老夫需要一枚核心碎片來調和。”

墨殤看著他。“核心碎片我已經融合了,取不出來。”

“老夫知道。”鐵岩的語氣平靜,“核心碎片一旦認主,除非宿主死亡,否則不會脫離。老夫若是想殺你取碎片,三天前鐵山在北荒古道上就已經動手了。”

墨殤的目光微微一凝。鐵山三天前對他出手,隻出了一拳。那一拳雖然將他震飛,但鐵山明顯沒有動用真正的力量。以鐵山那副肉身的強度,如果全力一拳,開元境中階的護體靈力根本擋不住。

“那你要什麽?”

“母核。”鐵岩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石窟中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核心碎片認主後無法剝離,但母核的力量可以通過靈源共鳴傳遞給另一枚碎片。老夫體內有一枚普通碎片,是你母核啟用時散落出去的那些碎片之一。隻要你願意用母核引動靈源共鳴,幫老夫將體內的血力和靈力徹底融合,老夫便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

鐵岩沒有立刻迴答。他伸手握住靠在座椅旁的骨杖,將杖頭上的獸皮一層一層解開。獸皮下麵,是一枚拳頭大小的銀色晶石。晶石通體通透,內部隱約可以看到一團正在緩緩旋轉的銀白光芒。

墨殤的丹田中,母核猛地一震。那枚晶石裏的銀光不是普通碎片,是核心碎片。第二枚核心碎片。它被封印在骨杖之中,用某種鐵岩部祖傳的秘法壓製著氣息,連墨殤的母核在靠近到如此近的距離之前都沒有感應到它的存在。

“這是鐵岩部先祖傳下來的。”鐵岩的手指撫過骨杖頂端,“三千年前靈源珠炸裂,最大的一塊碎片群落在這裏形成了礦脈。但礦脈深處還埋著一件更重要的東西——一枚核心碎片。鐵岩部世代守護這枚碎片,卻從未有人能夠融合它。核心碎片需要母核的共鳴才能真正啟用,沒有母核,它隻是一塊漂亮的石頭。”

他的目光從骨杖上移開,落在墨殤臉上。“老夫不需要你把這枚核心碎片讓給我。核心碎片認主需要母核認可,老夫沒有母核,拿了也融合不了。老夫要的,隻是你啟用它的時候產生的那一次靈源共鳴。那一次共鳴,足夠將老夫體內兩股相爭了十年的力量徹底融合。作為交換,這枚核心碎片歸你,鐵岩部碎片礦脈中所有尚未開采的碎片,你也可以取走三成。”

墨殤沉默了很久。

第二枚核心碎片就在眼前。火山地宮中黑甲男子說過,九枚核心碎片散落在修真界各處,他必須全部找迴來。如今第二枚就在眼前,觸手可及。而鐵岩要的代價,不過是他啟用核心碎片時自然產生的靈源共鳴——那本來就是他融合核心碎片時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我答應。”墨殤說。

鐵岩那張被風沙磨礪了五十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啟用核心碎片的儀式在石山最深處舉行。

那裏是碎片礦脈的核心區域,一條斜斜向下的天然裂隙直通山腹。裂隙兩側的岩壁上嵌滿了大大小小的銀白光點,那是尚未開采的靈源珠碎片原礦。越往下走,碎片的密度就越大,銀白光芒也越發明亮。走到裂隙盡頭時,墨殤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條由星光鋪就的隧道。

裂隙盡頭是一座人工開鑿的石室。石室不大,方圓不過三丈,中央立著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刻滿了鐵岩部世代相傳的圖騰符文,那些符文和墨殤在寒淵湖底石碑上見過的符文有三分相似,但更加粗獷原始。鐵岩將那枚封印著核心碎片的骨杖橫放在石台上,然後退到石室邊緣,盤膝坐下。

鐵山、鐵蘭、鐵木和蘇瑤守在石室外麵。鐵岩本想讓所有人都留在外麵,但蘇瑤堅持要跟進來。

“我爹研究靈源珠研究了一輩子。”蘇瑤當時看著鐵岩,那雙極亮的眼睛裏沒有畏懼,“他沒能看到核心碎片被啟用的樣子。我想替他看。”

鐵岩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墨殤走到石台前。丹田中的母核已經震顫到了極點,銀白晶體中的核心碎片也在劇烈跳動。兩枚核心碎片之間的共鳴,隔著一層封印依然強烈得讓他經脈中的靈力都在加速奔湧。

他伸出手,按在骨杖頂端那枚銀色晶石上。

封印碎裂的聲音很輕,像冰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紋路。骨杖上的圖騰符文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熄滅。銀色晶石內部的銀光從封印中掙脫出來,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光球,懸浮在墨殤掌心之上。

第二枚核心碎片。

墨殤沒有猶豫,將光球按向胸口。核心碎片沒入他身體的瞬間,丹田中的銀白晶體猛地膨脹了一倍。八麵體的每一個切麵都在發光,銀白光芒從晶體中湧出,沿著十二條經脈瘋狂奔湧。第二枚核心碎片正在融入母核,與第一枚核心碎片分列晶體兩端,像兩顆遙遙相對的星辰。

靈源共鳴爆發了。

一圈銀白色的光暈以墨殤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擴散開來。光暈所過之處,石室岩壁上嵌著的碎片原礦同時亮起,像是在迴應母核的召喚。整條碎片礦脈都在共鳴,從山腹深處一直到地表,數百枚靈源珠碎片同時發光,將整座赭紅色的石山照得通透。

鐵岩在光暈掠過身體的瞬間,猛地睜大了眼睛。他體內那兩股纏鬥了十年的力量——一半血力一半靈力——在靈源共鳴的籠罩下,第一次停止了爭鬥。血力和靈力不再互相撕咬,而是開始緩緩交融。十年未曾鬆動的瓶頸,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凝脈境。

不是開元境圓滿到凝脈境的突破,是直接從開元境圓滿跨越凝脈境初階,踏入凝脈境中階。兩股力量的融合帶來了厚積薄發的暴漲,鐵岩的肉身在靈源共鳴中不斷強化,原本就魁梧的身軀再次拔高了一寸,花白的須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臉上的皺紋也被新生的血肉填平了大半。

而在石台前,墨殤的突破同樣劇烈。

第二枚核心碎片徹底融入母核的瞬間,十二條經脈同時拓寬。丹田中的銀白晶體從八麵體變成了更加複雜的十六麵體,兩枚核心碎片嵌在晶體的兩個端點上,母核碎片居中旋轉。靈力從開元境中階一路攀升——後階、圓滿——在凝脈境的門檻前堪堪停下。

開元境圓滿。距離第四境凝脈境,隻差臨門一腳。

墨殤睜開眼睛,銀白瞳孔中倒映著石室中尚未消散的銀光。他能感覺到,第三枚核心碎片的大致方位已經出現在了感知中——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某個方向”,而是一個相對清晰的坐標。東北方向,極遠,隔著至少萬裏的距離。核心碎片之間能夠相互感應,融合的數量越多,對其他碎片的感知就越清晰。

鐵岩站起身。他的外貌看上去至少年輕了十幾歲,原本花白的須發大半轉黑,臉上的皺紋也淺了許多。但變化最大的不是外貌,是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氣勢——不再是開元境圓滿那種被瓶頸壓製的沉悶感,而是凝脈境中階特有的鋒芒。

“多謝。”鐵岩朝墨殤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客套,北荒人不興那個,但這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墨殤正要開口,丹田中平息不久的母核忽然再次震動。不是感應碎片,不是示警,而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劇烈震顫。母核在恐懼。能讓靈源珠母核感到恐懼的東西,墨殤想象不出是什麽。

鐵岩的臉色也在同一時刻變了。他猛地抓起靠在牆邊的骨杖,大步朝石室外走去。墨殤緊跟在後,蘇瑤也快步跟上。

石室外的裂隙中,鐵山、鐵蘭和鐵木已經取出了武器。鐵山的黑色巨斧握在手中,鐵蘭的彎刀已經出鞘,鐵木的鐵槍槍尖對準了裂隙上方的出口。三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爹。”鐵山的聲音壓得很低,“礦脈深處有東西在動。”

不用他說,墨殤也感應到了。碎片礦脈的最深處,在比這座石室更深的地下,有什麽東西正在醒來。母核的恐懼不是沒有來由的——那個東西體內,也有靈源珠碎片。不是一枚兩枚,是數十枚碎片被某種力量強行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遠比夜魅體內那團碎片聚合體更加龐大的能量源。

而且那股能量源的氣息,墨殤有些熟悉。

和在寒淵湖底感受到的那股氣息很像。和火山地宮中黑甲男子身上的氣息也很像。是魘。不是魘靈那種從玄門縫隙中滲出來的最低等存在,是真正來自玄門那一邊的東西。鐵岩部在碎片礦脈上建部落,世世代代開采碎片溫養血力。但他們不知道,這條礦脈的最深處,壓著的東西不止是靈源珠碎片。

還有一隻魘。

“鐵山。”鐵岩的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傳出來的悶雷,“傳令下去,全族撤離。所有人退出石山,到北荒古道南側的沙丘上集結。立刻。”

鐵山沒有問為什麽,轉身就朝裂隙上方衝去。他的身影剛消失在裂隙出口,整座石山便震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種橫向的搖晃,而是一種從地底深處向上頂的力量,像是有什麽龐然大物在試圖站起來。

石室地麵上,一道裂縫無聲無息地裂開了。

裂縫不寬,隻有一指左右,但它出現的位置恰好是那座石台的正下方。墨殤低頭看去,裂縫深處是一片純粹的黑暗,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而是光本身被吞噬了的那種黑。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

母核的震顫達到了頂峰。

墨殤一把拉住蘇瑤的手,朝裂隙上方衝去。鐵岩和鐵蘭鐵木緊隨其後。身後的石室地麵在幾人衝出去的瞬間轟然塌陷,一個直徑超過五丈的巨洞出現在石室下方。黑洞深處,一隻眼睛睜開了。

那隻眼睛足有石磨大小,瞳孔是豎著的,呈暗金色。和寒淵湖底那條巨魚的眼睛一模一樣。但這條裂隙深處的東西,體型比那條巨魚大了不知多少倍。僅僅是一隻眼睛,就占據了塌陷洞口的大半。

墨殤沒有迴頭。他拉著蘇瑤在裂隙中全力向上衝刺,十二條經脈中的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身後的黑暗中傳來岩石碎裂的巨響,那個東西正在往上爬。

衝出裂隙口的瞬間,墨殤看到鐵山已經將部落族人集結了大半。老弱婦孺被護在中間,青壯年手持武器守在外圍,正在朝山腳下撤離。鐵岩最後一個從裂隙中衝出來,手中的骨杖猛地頓地,杖頭上的圖騰符文全部亮起。一道赭紅色的光幕從骨杖底部擴散開來,將裂隙出口暫時封住。

“能撐多久?”墨殤問道。

“一盞茶。”鐵岩的聲音沙啞,“老夫先祖留下的封印,三千年了,力量已經流失大半。能撐一盞茶就是極限。”

一盞茶。墨殤望向山腳下正在撤離的部落族人,又望向身後的裂隙。赭紅光幕下方,那隻暗金色的眼睛正在緩緩上升。光幕每被它頂起一寸,符文就黯淡一分。撐不到一盞茶了。

墨殤鬆開蘇瑤的手。“你跟他們一起撤。”

蘇瑤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這一次她沒有說“我怕你一個人走”,隻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朝山腳下跑去。跑出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極亮的眼睛裏蓄著淚,但她的聲音很穩。

“我等你。”

墨殤轉過身,麵對裂隙。鐵岩、鐵山、鐵蘭、鐵木站在他身側,四個北荒鐵岩部最強的戰士,加上他一個開元境圓滿的靈主轉世。五個人,麵對一隻從三千年前封印中醒來的魘。

赭紅光幕碎裂了。

一隻巨爪從裂隙中伸了出來。那隻爪子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片,每一片鱗片都有臉盆大小,邊緣生著倒刺。爪子扣住裂隙邊緣的岩石,輕輕一掰,便將整條裂隙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黑暗中,那隻暗金色的眼睛終於升到了地麵。然後是第二隻眼睛。然後是一張巨口。那張嘴裏沒有牙齒,隻有一層層環狀排列的鰓耙,密密麻麻,和寒淵湖底的巨魚如出一轍。但它的體型是那條巨魚的三倍以上,僅僅是露出地麵的頭部就有十幾丈長。

它從裂隙中爬出來的時候,墨殤終於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條巨蛇——不,是巨蟒。身體直徑超過兩丈,長度至少五十丈,渾身上下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片。它的額頭正中嵌著一團銀白色的光芒,那是數十枚靈源珠碎片強行融合在一起形成的能量體,比夜魅體內那團大了數倍不止。

但真正讓墨殤瞳孔收縮的,是它額頭碎片能量體中央的那一點幽綠。那不是靈源珠碎片的光芒。是魘的力量。

這條巨蟒,是被魘附身了的碎片礦脈守護者。三千年前魘主從玄門縫隙中伸出的,不止是那三隻被靈主斬下鎮壓的手。還有一些更細小的碎片,散落在了靈源珠炸裂時的碎片群中。其中一片落在這裏,附在了一條巨蟒體內,與碎片礦脈一起被封印了三千年。如今封印破碎,它醒了。

巨蟒的暗金瞳孔鎖定了墨殤。不是鎖定了鐵岩這個凝脈境中階的最強者,是鎖定了墨殤。它額頭碎片能量體中央那點幽綠正在劇烈跳動,和墨殤丹田中母核的震顫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共振。它在找他。準確地說,是它體內的那縷魘主意誌在找母核。

巨蟒動了。五十丈長的身軀從裂隙中完全抽出,帶起的碎石像暴雨般砸落。它張開巨口,喉嚨深處那團碎片能量體爆發出刺目的銀綠交織的光芒,一道混合著靈力和魘力的光柱朝墨殤噴湧而來。

鐵岩一步踏出,擋在墨殤身前。骨杖橫在胸前,赭紅光盾再次展開。光柱轟在光盾上,鐵岩腳下的岩石碎裂,雙腳陷入地麵數寸,但他一步未退。凝脈境中階的血力與靈力融合之後,他的肉身強度已經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

“鐵山!”鐵岩低吼一聲。

鐵山從側麵衝出,黑色巨斧掄圓了斬在巨蟒的頸部。斧刃與鱗片相撞,迸發出一串刺目的火花。鐵山那條比常人腰還粗的手臂被反震得高高揚起,虎口裂開,鮮血順著斧柄滴落。巨蟒的鱗片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但鐵山咧嘴一笑,又是一斧。同一個位置,分毫不差。

鐵蘭和鐵木同時出手。彎刀和鐵槍從兩個方向刺向巨蟒的眼睛。巨蟒的暗金瞳孔微微轉動,眼簾閉合。彎刀和鐵槍刺在眼簾上,像是刺在了鐵壁上,連一道痕跡都沒留下。

墨殤拔出柴刀。

開元境圓滿的靈力全部灌注進去,柴刀上三道裂痕爆發出刺目的銀光。兩枚核心碎片的力量通過母核傳遞到刀身上,銀白刀芒從三尺暴漲到丈許。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道銀色箭矢射向巨蟒額頭那團碎片能量體。

巨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巨大的頭顱猛地一甩。墨殤在空中硬生生扭轉身體,柴刀在蟒首側麵借力一點,整個人翻上了它的頭頂。碎片能量體就在腳下——那團銀綠交織的光球嵌在巨蟒額頭的鱗片之間,周圍長滿了一圈暗青色的肉瘤,將碎片牢牢包裹。肉瘤的縫隙中透出的綠光,就是魘主的那一縷意誌。

墨殤舉起柴刀,一刀斬下。刀芒切入肉瘤,暗青色的膿血噴湧而出。那股氣味比地下暗河裏那條蛇的膿血還要腥臭十倍,但墨殤沒有停。第二刀,第三刀。肉瘤被一層層削開,碎片能量體完全暴露了出來。

數十枚靈源珠碎片被魘力強行編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團拳頭大小的銀綠光球。光球中央那點幽綠正在瘋狂跳動,它在抗拒。墨殤伸出左手,一把按在碎片能量體上。

母核的吸力猛然爆發。

數十枚碎片同時化作銀光湧入他的經脈。那股力量比第二枚核心碎片融入時還要狂暴——不是一枚一枚地融入,是數十枚同時湧入,而且是已經被魘力汙染了的碎片。銀光中夾雜著幽綠色的魘力,一同衝入墨殤的丹田。

痛。

撕心裂肺的痛。

墨殤的十二條經脈同時被撐到極限,丹田中的十六麵體銀晶在瘋狂震顫。靈力和魘力在他體內展開了爭奪,兩股力量以他的經脈為戰場,每一次碰撞都帶來近乎撕裂的劇痛。

然後,核心碎片動了。

兩枚核心碎片同時爆發出純淨的銀光,光芒所過之處,幽綠色的魘力如同冰雪遇到了沸水,瞬間消融。母核的銀白漩渦將淨化後的碎片力量盡數吞入,十六麵體銀晶再次膨脹,從鴿卵大小變成了雞蛋大小。

凝脈境。

不是初階。凝脈境中階。

十二條經脈在突破的瞬間被再次拓寬,靈力的運轉速度比開元境圓滿時快了整整一倍。銀白光芒從墨殤全身的毛孔中透出,將巨蟒額頭的幽綠徹底驅散。

巨蟒發出一聲震天的嘶鳴。不是憤怒,是解脫。魘力被驅散後,它的暗金瞳孔中恢複了清明。碎片能量體被墨殤吸收,魘主的那縷意誌被核心碎片淨化,這條被魘力汙染了三千年的巨蟒,在最後一刻終於重獲自由。

它的身體從頭部開始緩緩石化。暗青色的鱗片變成灰白色的岩石,五十丈長的身軀一節一節凝固。當石化蔓延到尾部時,巨蟒的暗金瞳孔最後看了墨殤一眼,然後緩緩閉合。整條巨蟒化作了一座橫亙在裂隙上方的石雕,保持著昂首向天的姿勢,凝固在了重獲自由的那一刻。

墨殤從石化的蟒首上滑落下來,雙腳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蘇瑤從山腳下衝了上來,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在抖,但扶得很穩。

墨殤迴頭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石雕。母核在丹田中平穩地跳動著,兩枚核心碎片和數十枚新融合的普通碎片正在緩緩整合。凝脈境中階的力量在經脈中奔湧流淌,溫養著方纔被魘力衝擊過的經脈。

鐵岩走過來,抬頭望著那座石雕,沉默了很久。

“老夫小時候聽祖父說過,鐵岩部的礦脈深處沉睡著一條靈蟒,是三千年前靈主封印在此的。老夫一直以為是傳說。”他的聲音很輕,“原來是真的。”

墨殤沒有說話。火山地宮的黑甲男子,寒淵湖底被鎖鏈鎮壓的巨手,黑石城地宮中夜魅把守的核心碎片,鐵岩部礦脈深處被魘力汙染的巨蟒。這些東西之間有一條線,一條三千年前靈主親手佈下的線。他在收集碎片的同時,也在一步步解開靈主留下的封印。而每一次解封,都會驚醒一隻沉睡的魘。

九重封印還剩七重。九枚核心碎片還剩七枚。他拿到了兩枚,夜魅手裏可能還有一枚——她加在紅粉追殺令上的那枚核心碎片,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六枚。

墨殤抬起頭,望向東北方向。融合第二枚核心碎片之後,第三枚的大致方位已經出現在了感知中。東北,極遠,至少萬裏。那個方向,是北荒三十六部更深處,還是別的什麽地方,他不知道。但母核的波動告訴他,第三枚核心碎片所在的地方,同樣不太平。

石山腳下,鐵岩部的族人們正在陸續返迴。巨蟒已經石化,礦脈中的碎片大部分被墨殤融合時產生的共鳴消耗殆盡,隻剩下少量原礦還嵌在岩壁深處。鐵岩部在這裏延續了三千年的碎片開采,到今天算是畫上了**。但鐵岩的臉上沒有惋惜。

“礦脈沒了可以再找,人活著就夠。”他拍了拍墨殤的肩膀,那隻大手比鐵山的還要重,“墨小子,鐵岩部欠你一個人情。以後北荒三十六部的地界上,報老夫的名字,好使。”

墨殤點了點頭。

夕陽西沉,將赭紅色的石山和巨蟒的石雕一同染成了暗紅。蘇瑤站在墨殤身邊,手裏還攥著他的袖口,一直沒鬆開。她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她自己似乎沒有察覺。

墨殤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有說什麽。

東北方向的天際線上,雲層被夕陽燒成了赤金色。在那片赤金色的雲層後麵,墨殤感應到的第三枚核心碎片的波動,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像一顆等待了三千年心髒。

而在他看不到的東北方向萬裏之外,一座冰雪覆蓋的斷崖上,一個人影正盤膝坐在暴風雪中。那人周身繚繞著一層淡金色的光芒,將風雪盡數隔絕在外。膝蓋上橫放著一柄長劍,劍鞘上刻著一個古體的“衡”字。

沈青衣睜開眼睛,冰藍色的瞳孔望向西南方向。那是鐵岩部的方向。

“凝脈境中階。”他喃喃自語,“比我預想的還快。”

他站起身,將長劍負在身後,一步踏出斷崖。暴風雪在他腳下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通往西南的通道。

“墨殤,第二枚核心碎片你已經拿到了。第三枚——”

他沒有說下去。風雪吞沒了他的身影,隻留下斷崖邊緣一道正在緩緩消散的淡金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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