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後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拽著他往後門跑。那隻手很小,骨節分明,是春禾的手。
後門是開著的,門外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儘頭通著外麵的街道。
春禾把他推出後門,自己卻轉過身,用身體堵住了門口。
“少爺快跑!往城外跑!不要回頭!”
李昭看見幾個差役衝過來,春禾張開雙臂擋在那裡,像一隻護崽的母雞。
然後一把刀從春禾的後背捅了出來,刀尖上帶著血,在他的視線裡不斷放大。
春禾的身體軟了下去。
李昭轉身就跑。
他跑出了巷子,跑上了街道。天已經矇矇亮了,街上開始有了行人。他不敢走大街,一頭紮進了旁邊的小巷子。
他在清河縣生活了十三年,每一條巷子他都熟悉。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在巷子裡左拐右拐,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遠。
他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流,但他不敢哭出聲。他咬著嘴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來。
他跑出了城。
城門外不到三裡地,有一條清水河。河麵很寬,河水很急,河邊長滿了蘆葦。蘆葦叢裡藏著一條小船,是他平時偷偷跑出來釣魚時用的。
他跑到蘆葦叢邊的時候,聽見身後的馬蹄聲近了。
追兵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七八個騎馬的黑衣人正朝這邊追來。不是官差打扮,是私兵。劉文敬養的私兵。
李昭深吸一口氣,一頭紮進了蘆葦叢裡。
李昭冇有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過馬。他隻有十三歲,兩條腿再快也快不過四條腿。繼續跑,隻有死路一條。
他需要一個藏身的地方。
蘆葦叢裡有一條他自己挖出來的溝,是去年夏天為了偷魚挖的。那條溝在一叢最密的蘆葦下麵,溝底鋪著他從河裡撈上來的淤泥,又黑又臭,平時連野狗都不願意靠近。
他跑到溝邊,毫不猶豫地跳了進去。
淤泥漫過了他的膝蓋,漫過了他的腰,漫過了他的胸口。腐臭的氣味衝進他的鼻子,像是有一百條死魚在他的麵前腐爛了三天三夜。
他冇有停,繼續往下沉。
淤泥漫到了他的脖子,然後是他的下巴,最後停在了他的嘴唇下麵。他仰著頭,隻把鼻子和眼睛露在外麵。
然後他抓了兩把爛泥,糊在自己的臉上和頭髮上。爛泥裡混著腐爛的蘆葦葉子和不知名的小蟲,糊在臉上又癢又涼。
他做完這些之後不到二十息的時間,馬蹄聲就到了耳邊。
透過蘆葦的縫隙,他看見了馬蹄,看見了馬腿,看見了馬肚子上掛著的泥漿。馬上的人冇有下馬,他們隻是騎著馬在蘆葦叢裡轉了幾圈。
“看到人了嗎?”
“冇有。這小子跑得倒是快。”
“分頭找。大人說了,李家上下必須全部滅口,一個都不能留。”
“一個小崽子能跑到哪兒去?多半是躲在蘆葦裡了。下馬,搜。”
李昭聽見靴子踩在泥地裡的聲音。有人從他的身邊走了過去,離他不到五步遠。那人踩斷了一根蘆葦,蘆葦倒下來,差點砸在他的頭上。
他冇有動。
他想起了他爹的腦袋,滾落在地上的那顆腦袋,眼睛還睜著。他想起了春禾,那個隻有十五歲的丫鬟,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後門,被一把刀捅穿了後背。
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再也冇有人知道劉文敬做了什麼。再也冇有人知道李家是怎麼死的。再也冇有人知道清河縣的百姓交的那些賦稅去了哪裡。
他不能死。
一隻靴子踩進了他身邊的淤泥裡,離他的臉隻有三尺遠。淤泥被踩得咕嚕咕嚕響,濺起來的泥點子打在他的額頭上。
他閉著眼睛,嘴唇抿得緊緊的,把所有顫抖都壓回到骨頭裡。
“這裡臭死了,能藏什麼人?”一個聲音說。
“再找找。大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腳步聲又在他的周圍響了一會兒,然後越來越遠。
“撤吧。八成是跳河了,被水沖走了。”
“那怎麼回稟?”
“就說墜河而亡,屍身被激流沖走。反正一個十三歲的小崽子,就算活著也翻不起什麼浪。”
馬蹄聲重新響起來,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遠處。
李昭冇有動。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在淤泥裡趴了整整一天。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透過蘆葦照在他的臉上。爛泥被曬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