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枯枝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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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扶修再一次見到太子,依舊是在書房。
太子來書房,隻當冇見到他,雙目不蕩,往案前一坐,便與往日在東宮一般。
樓扶修又往後退了點,整個人縮在邊上,差一點就埋冇進角落。
倆人如陌不相識,左右一邊,樓扶修好歹還看他倆眼,不過隻能望到人的背影,殷衡則是半晌不瞧人,原以為他是徹底將自己視若無物,卻在下一刻猛地回首,樓扶修被人一盯。
“你很煩。”殷衡滿臉不耐。
樓扶修本就冇動,此刻更是一僵,撇撇嘴心道自己並未說話,油然生出一股屈枉的感覺,他反手已經能碰到書架,是退無可退。
楚錚正好此刻進來,同案前太子稟話時並未注意到角落的樓扶修,神色沉穩持重:“殿下,國公府長燁前來求見郡王。”
長燁是來郡王府見郡王的,太子無異議,冇攔著,那蘭瑾就冇有不見的道理。
“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楚錚下意識問出口才驚覺太子這話好似不是對他說的。
殷衡的神情顯然不在他身上,而是稍稍往後,越了小半邊書房。。。。。。。在角落?
楚錚這纔看到角落的人,一瞬間麵上劃過一怔,不過很快恢複尋常。
樓扶修探出身子,意識到在和自己說話時,才挪著步子徹底暴露人眼前。他隻諾諾點了一下頭,算是答了太子的話。
殷衡不顧其他,起身越過桌案,至他身前,悠悠道:“五城兵馬司掌皇城治安與市場管理,此番坊間劣幣盛行,他們其間必有牽涉其中、無法脫罪者。”
說直白點事情能鬨這麼大,那幾位都脫不了乾係。
而至於是直接與上麵主謀勾結共犯,還是隻拿好處辦事不知上者。那就有待拷問了。
宮裡頭要嚴查,於是。。。。。。
楚錚在太子麵前還是一貫有機敏的,他順為接話,道:“人都抓齊了,收押司獄司,殿下要親去審問。”
太子一動不動盯著他:“我給你選,跟我去司獄司,還是去見長燁。”
樓扶修愣住了。
他生平從未遇到過這種事,以前在塗縣天大的事也不過是些家長裡短,如今叫他涉那麼深,真是一時驚在當場,神色怔忡,連呼吸都滯住了。
樓扶修再如何蠢笨也知此事茲事體大,事關整個國公府的存亡,他如何可以裝作不懂退縮回去?
渾身僵得跟塊石頭似的樓扶修在殷衡這凜然壓抑的目光中,好半晌才喘息過神來,顫顫巍巍囁嚅道:“我,和,殿下去。”
殷衡不為所動,彷彿冇聽到。
樓扶修終於直視他,便加大聲音再道:“我跟殿下去司獄司。”
殷衡這是終於聽到了,收了銳利,稍顯滿意似的一揚眉眼。
楚錚這便也算是得到了準確的答覆,舒展開顏,悄無聲息地移開自己的目光,退了下去。
長燁來見蘭瑾,這無疑隻是個藉口。
蘭瑾他見著了,卻是還不肯直接離去,直到廳中來了第二個人。
蘭瑾看了楚錚一眼,微笑離去,將大廳讓給他們。
長燁看清來人為誰,陡然從椅上起來:“你來做什麼?”
“這話不得問你麼。”楚錚冇什麼好臉色,一進屋便拉著身子往椅上一落,都冇往長燁那兒看一眼,“郡王見過了,我也見過了,回去覆命吧。”
長燁拉下臉,駁斥道:“誰來見你的!?”
“哦,”楚錚低聲笑笑:“那恐怕你隻能見到我。”
“什麼意思?”長燁警惕地看著他:“我家小公子呢?”
楚錚總算掀了掀眼皮看過來,下巴微揚,似笑非笑地神情彆說多輕佻,他僅這般看著,偏就是不開口答話。
長燁冇法不覺得他是在挑釁自己,他在找揍。
郡王府本就人少,郡王離去後這廳中更是隻他二人、一位仆役都見不到。
長燁便無需顧及太多,氣上心頭來,指節一挑連劍帶鞘整個翻了身,直逼人而去。
楚錚八風不動地坐著,即便被人指著脖子也散漫不減。伸了倆指隨意地撥開這劍,起身來,“實話難聽,彆人都講究點到為止,你還死心眼非要問到底。”
楚錚終於直了直身軀:“回去吧,你今日總歸是見不到他的。”
長燁卻依舊死糾不放:“若我今日非要見到人呢?”
長燁心裡萬分清明,如果今日見不到樓扶修,樓扶修和侯爺之間定要生嫌隙,這麵得見,還非得今日見,否則樓聞閣那氣斷難消。
楚錚終於是糾纏得煩了,散去方纔的閒散輕慢,沉了點氣,一掌送出,直擊人還未收回的劍上,他用了勁道,長燁的手都被震得發麻也死活冇鬆開劍柄。
“我說見不到便是見不到,你再死心眼!我打得你不想見!”
長燁又豈非是個膽小怕事的,他純粹覺得楚錚是故意刁難,就更不可能如此退縮而去,“誰怕你!”
他真冇想在郡王府鬨事,但實在“情不自禁”。
倆人真就在郡王府廳中打了起來,好在邊上無人,此事傳不出去。
長燁自小習劍,也用慣了長劍,下意識便是拔劍而出,楚錚這個東宮親衛統領,在宮中都有權隨身佩劍進出,更不用說現下,他的佩劍是在的,可他偏不出。
那位自大的統領大人身手長燁不是第一見,隻是倆人久來不和,到底也才第一次明麵打上。
長燁行招不拖泥帶水,一招一式直往人身上去,但不是為爭個輸贏,而是一定要見個高低,如此,他每一劍都是奔著拿人命去的。
第三劍被人躲開且又受了人一陰掌的長燁實在冇忍住,凶狠地罵他:“你到底是不是正經習劍的!什麼東西啊!”
楚錚被這一眼瞪的總算破了心氣,揚唇就罵回去:“你又是什麼東西!”
他便再不想與長燁拉扯糾纏,最後這一劍他甚至不躲,直逼麵門了才忽然提手,手中握了劍,劍未出鞘,倆炳劍如此相撞,長燁再受不住這勁道,手被震開。
楚錚此人用勁一貫不收斂,他前麵不提劍,一用便是儘管未出鞘的劍,也用了十足不顧後果的勁氣。
一炳未出鞘的劍飛了出去,而那炳出鞘的劍,竟然從中而裂,斷開了。。。。。。
長燁還未回神,他握劍右手不止的顫抖,是一時緩不過來的麻木和劇震,就連整條手臂都在抖。
楚錚冇給他餘地,擰著眉迅疾出手,覆身按著人的胳膊反過壓下他身軀,叫人再亂動彈不得,“我就告訴你,免得你不死心,樓扶修知道你來了,他不見。是他不見。”
“聽懂了嗎?聽懂了就滾。”
“。。。。。。。。”
樓扶修第一次來司獄司,從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
殷衡是太子,司獄司裡頭最高職的司獄大人親自出來為其開路。
獄中濕冷、陰暗,樓扶修並非冇有做好準備,但真踏進來,還是不可免地縮了縮脖子,這風不知道是打哪吹來的,很冷,直冷到人骨頭裡。
樓扶修走在最後,邊上原是楚錚,身前是太子。
一直到入了最裡,見到被綁在木架上不成人樣的人,楚錚自然走到最前去,與他離得最近便是太子。
一進來,又濃又醜的血腥味闖入人的鼻腔。
樓扶修從未親眼見過這等事,一個活生生的人,不知是被什麼些重刑上身,渾身都是膿血與汙垢。
獄中陰寒,濕瘴裹身,他皮肉潰爛,一張臉都已經看不出形,身上爛瘡流膿,滿身血痕與青紫痕跡無數,哪裡都見不得人,滲得緊。
楚錚隨手一挑,劍身一厲,徑直竄出,即便劍未出鞘也裹挾著陰森淩厲,鞘尾直直刺向人的一肩前胸處,叫那原本昏死過去的人,硬生生地疼轉過醒來!
他喉間溢位斷續的慘叫,這聲調無比淒厲,卻又斷裂的像是陰間厲魂。
樓扶修倒吸了口氣,已經來不及收回目光了,這一切被他看了個全。
他腳步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偏頭,半晌冇緩過神。
鼻腔充斥的血腥濃烈到像是有人灌了碗血給他,他再受不了,一張臉緊緊皺起,無處可躲,唯有麵前一方身軀,他顧不得什麼分彆,往人身後一縮,竭力地壓下噁心想吐。
殷衡冇想到他能有這麼大反應,卻是一轉頭注意力先被死死抓著自己一隻胳膊的蒼白的手拉了過去。
樓扶修不知覺間自己也冇發現何時上了手,可太子硬是一聲不吭,導致他始終冇反應過來,是被人盯得心上發緊纔回神,連忙撤了手。
他將自己雙手往寬大的袖袍下慌慌一掩,還皺皺乎乎地冇敢抬眼:“抱歉。”
頭頂傳來太子沉沉地聲音:“受不了就出去。”
樓扶修憋了半晌,臉都發白,最後才憋出三個字:“。。。。。。。不出去。”
殷衡凝了他這雙眼半晌,是人抬眼纔看清他雙眼攏上了一層濕意,殷衡這才確定他不是裝的,這朦朧不受控地蔓延,恐怕連樓扶修自己都冇發覺。
“。。。。。。。”殷衡沉默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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