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 墜入魔淵(一)
幽暗的夜空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壓得人喘不過氣。繁星點點,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眨動,冷漠地注視著底下那片被詛咒的土地。飛船如流星般劃過夜空,舟身拖出一道長長的青色光尾,在夜幕上劃開一道口子,又很快被黑暗吞沒。...
淩墨站在船尾,攥著船沿,右眼往下看。
風從耳邊灌進來,呼呼響,吹得他衣襟翻飛,麵具底下的傷疤被吹得發涼。底下是一片黑黢黢的荒野,山巒起伏,溝壑縱橫,像一張被揉皺的臉。他盯著那些山巒的輪廓,右眼猛地一縮——
那是陵村的方向。
他認出來了。那座歪歪斜斜的山,那片幹涸的河床,那條通往村口的土路——雖然從高空看下去,一切都變了樣,可那地形,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能認出來。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攥緊船沿的手指又緊了幾分,指甲摳進木頭裏,摳出幾道白印子。
父親還好嗎?張小滿那兩顆頭還在嗎?李嫂背上的小手又長大了沒有?老村長那些獸角有沒有更多?村裏那些畸形的身體,那些扭曲的、不像人的身體,他們還在等他嗎?
飛船很快從陵村上空掠過。他猛地轉頭,往後望去——那片熟悉的土地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黑點,被夜色吞沒。他伸著脖子,右眼瞪得溜圓,像要把那片土地刻進眼珠子裏,可什麽都看不清了,隻有一片漆黑,和漆黑裏偶爾閃過的幾點磷火。
“父親……”他喃喃,聲音輕得像風,從麵具底下飄出來,散在夜空裏,“小滿……你們等著。快了。就快了。”
他攥緊拳頭,指甲摳進掌心。
馬健民站在船頭,背著手,目光直視前方。他那張方臉在星光下泛著青白的光,下巴上那道疤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一動不動的。他突然開口,聲音粗聲粗氣的,從風裏劈過來,像一斧子砍在木頭上:
“前麵就快到了。那地方魔氣彌漫,大家注意。”
他把“魔氣”兩個字咬得很重,重得像在警告什麽,又像在暗示什麽。
李靜站在船中間,雙手抱在胸前,斜著眼看淩墨。她嘴角那絲笑一直沒散,從登船到現在,那笑就像長在她臉上一樣,焊死了,撕都撕不下來。此刻聽到馬健民的話,她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些,深得像刀子在臉上劃開的口子。她與侯三對視一眼,那一眼裏,有壓抑不住的得意,得意得像要飛起來。
侯三蹲在船尾的暗處,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像一條蜷著身子等獵物上鉤的狗。他聽到“快到了”三個字,嘴角往上翹了翹,翹成一個弧度,像一把彎刀。他的眼珠子在黑暗中骨碌碌轉,轉得像兩顆燒紅的炭,轉得眼眶都泛紅了。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舔得嘴唇發紅發亮,像剛喝過血。
趙虎站在李靜身後,腆著個大肚子,兩隻手叉在腰上,手指頭在腰帶上一敲一敲的,像在敲鼓。他聽到“快到了”,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嘴角扯開,露出滿口黃牙。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到臉上,扯到眼睛裏,扯得那張橫肉臉都變了形,像一張被揉皺的草紙。
三人的嘴角,在黑暗中同時上揚,揚得高高的,高得像要把天戳個窟窿。他們心中的得意,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冒得胸口都發脹,脹得像要炸開。可他們臉上,卻保持著冷靜——李靜把笑收成一條線,侯三把臉埋進臂彎裏,趙虎把嘴閉上,隻留一道縫。
那冷靜,假得像紙糊的麵具,一捅就破。
馬健民的話還沒說完,飛船周邊的空氣就開始變了。
一絲絲黑氣從地麵升起來,像無數條蛇從地底鑽出來,扭動著,纏繞著,往空中爬。那些黑氣越來越濃,越來越密,從一絲絲變成一縷縷,從一縷縷變成一股股,從一股股變成一片片,最後像一堵牆,從四麵八方壓過來,把飛船裹在中間。
魔氣。
那魔氣濃得像墨汁,像瀝青,像凝固的血漿。它翻湧著,翻滾著,像一鍋燒開的毒水,咕嘟咕嘟冒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臭的氣味,像死老鼠,像爛肉,像墳墓裏挖出來的東西,熏得人想吐。飛船上的靈石光芒在黑氣中掙紮,一明一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像溺水的人伸出來的手。
淩墨吸了一口那氣味,胃裏一陣翻湧,酸水湧到喉嚨口,他咬著牙咽迴去。他盯著那些翻湧的魔氣,右眼眯起來——這些魔氣,和他左眼眶裏血月散發出來的氣息,有幾分相似,可又不同。血月的氣息是腥甜的,像鐵鏽,像血;這些魔氣是腥臭的,像腐爛的屍體,像化膿的傷口。
飛船停在魔氣中,像一葉孤舟漂在黑色的海洋上,四周什麽都看不見,隻有黑,濃得化不開的黑。靈石的光芒隻能照亮船內三尺,三尺之外,就是深淵。
馬健民站在船頭,轉過身,目光掃過船上所有人。他開口,聲音還是那麽粗聲粗氣的,可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砸得“砰砰”響:
“大家分開來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方師姐她們的蹤跡。”
淩墨站在船的中部,右眼盯著四周翻湧的魔氣,心裏那股疑心越來越重。他感覺此地魔氣濃鬱得嚇人,可這地方——離陵村並不遠。他記得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山上砍柴,站在最高的那道山梁上,能看見方圓百裏的地形。這片區域,他閉著眼都能走出來。
可方師姐她們,怎麽會跑到這兒來?九幽洞府,怎麽會在這個地方?
他心裏翻來覆去地轉著這些念頭,嘴唇動了動,想開口問馬師兄,可話到嘴邊,又咽迴去了。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李靜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掃過侯三那雙骨碌碌轉的眼珠子,掃過趙虎那張橫肉堆疊的臉,心知:自己開口,定會招來李靜等人的嘲笑,還會引起馬師兄的不快。
他閉上嘴,把那些疑問咽迴肚子裏,咽得喉嚨發疼。
馬健民站在船頭,轉過身,目光落在淩墨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開口,聲音粗聲粗氣的,可語氣裏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關照”,像大人叮囑小孩,像主人吩咐奴才:
“淩師弟,你修為較低,不要離我太遠。這兒魔氣很重。”
淩墨拱手行禮,聲音從麵具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好的,馬師兄。”
李靜和趙虎對視一眼,那一眼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像貓看見老鼠走進了死角,像獵人看見獵物踩上了陷阱。兩人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一左一右,走到淩墨身後側方,擋住了他往後看的視線,也擋住了他往兩邊走的退路。
李靜開口,聲音輕輕的,像在哄小孩,可每個字都像刀子,又利又毒:“淩師弟可要跟緊馬師兄哦。可不要給我們添亂啊。”
她把“添亂”兩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得像在吐一口痰,“呸”的一聲,又響又臭。她的身子微微側著,故意把腰肢扭出一個弧度,那朵繡在袍角的粉蓮在她腰側晃來晃去,像一條蛇在扭。
趙虎站在另一側,兩手叉腰,腆著大肚子,俯視著淩墨,像俯視一隻螞蟻。他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開口,聲音粗聲粗氣的,像從缸裏發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
“還是馬師兄最好,會照顧師弟們。”
他把“照顧”兩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得像在說反話,重得像在諷刺什麽。他的目光從淩墨身上移到馬健民身上,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大,像在磕頭,像在拍馬屁。
馬健民擺了擺手,像趕走兩隻蒼蠅。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四周翻湧的魔氣,開口,聲音粗聲粗氣的,可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不耐煩:“不要講了。快點找人吧!”
李靜與趙虎對視一眼。那一眼裏,有火花在閃,有暗號在傳。兩人的嘴唇都沒動,可那一眼,說了千言萬語——
“侯三還沒搞好?”
“快了。等著。”
李靜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些,深得像刀口。她把目光從趙虎臉上移開,投向前方那片翻湧的魔氣,心中默唸:侯三,快點。別讓老孃等急了。
侯三一個人摸到船尾。
他走得很輕,像貓踩著肉墊,腳尖點地,沒發出一絲聲響。他蹲下來,蹲在船尾最暗的角落,背對著眾人,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
一個人偶傀儡。
那人偶隻有巴掌大,可做得精緻極了——月白色的內門弟子袍帶著血漬,袍角繡著銀絲雲紋,腰間係著翠色玉帶,頭上紮著兩個小辮子,辮梢係著紅繩。那張臉,圓圓的,白淨細膩,大眼睛,小嘴巴,嘴角微微上翹,像永遠在笑。
像極了柯琳。
九分像。不,十分像。在那魔氣彌漫的黑暗中,在那模模糊糊的視線裏,就是柯琳本人。
侯三盯著那個人偶,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陰惻惻的,像毒蛇吐信。他從懷裏又摸出一張符籙——飛行符,巴掌大,黃紙硃砂,符紋彎彎曲曲,像蚯蚓在爬。他把符籙往人偶背上一貼,符籙貼在布麵上,“啪”的一聲輕響,硃砂亮了亮,又暗下去。
他盯著那個人偶,喉嚨裏滾出一聲笑。那笑聲壓得極低,低得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又尖又細,像老鼠叫,像夜梟笑,像什麽東西在暗處磨牙:
“好戲開場了。咈咈……咈咈……”
他雙手掐決,十根手指像十條蛇,在胸前扭動、纏繞、交叉、分開。指尖上有黑光在閃,那黑光細得像頭發絲,從他指尖滲出來,在空中織成一張網,罩在人偶身上。他結印的速度越來越快,手指快得像在飛,快得像有十隻蝴蝶在指尖跳舞。
最後一指——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著一點黑光,那黑光濃得像墨汁,像黑洞,像能吞噬一切的光。他一指點在人偶背上的符籙上。
“嗡——”
符籙猛地一亮,那亮光刺眼,像閃電在黑暗中劈開一道口子。人偶渾身一顫,像活過來一樣,四肢動了動,頭轉了轉,然後——從侯三掌心飛起來,懸在半空,轉了一圈,猛地往船下衝去。
侯三趴到船沿,往下看。那個人偶在魔氣中飛馳,月白色的袍子在黑氣中格外顯眼,像一朵白花落在墨池裏。他盯著那朵白花,嘴角那絲笑扯得更開了,扯到耳朵根,扯得那張猴臉都變了形。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身,朝李靜和趙虎使了個眼色。
那眼色,像獵人扣下扳機前最後的確認——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動手。
李靜和趙虎收到那個眼色,同時轉過頭,往船下看。李靜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裏映出那朵在魔氣中飛馳的白花。她伸出手,指著船下,聲音尖細尖細的,像指甲刮過鐵鍋,帶著一股子恰到好處的“驚喜”:
“馬師兄!快看!船下有人!”
趙虎也湊過來,腆著大肚子,趴在船沿上,眯著眼往下看。他“咦”了一聲,那聲“咦”拖得老長,像在辨認什麽,像在確認什麽。然後他猛地一拍大腿,拍得“啪”一聲響,開口,聲音粗聲粗氣的,可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恍然大悟”的勁兒:
“快看!那是不是方師姐她們!”
淩墨聽到“方師姐”三個字,心頭一跳。他猛地轉過身,往船下看。
那一眼,他的血都凍住了。
魔氣翻湧的黑暗中,一個月白色的身影在飛馳。那身影不大,在漫天的黑氣中像一粒米,像一顆豆,像一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可那身形——那纖細的腰肢,那紮著兩個小辮子的腦袋,那辮梢上在風中飄蕩的紅繩——
淩墨右眼猛地瞪大,瞳孔縮成針尖。他渾身的血從凍住變成沸騰,從腳底燒到頭頂,燒得他渾身發燙,燒得他眼眶發酸。他往前撲了一步,手抓著船沿,指甲摳進木頭裏,嘴裏發出一聲嘶吼,那嘶吼從麵具底下衝出來,像受傷的野獸在叫:
“師姐——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