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入山門（二）
邢良迴過頭，繼續說：山門內不要到處亂跑，每天完成宗門指派的任務就行。有些地方有禁製，闖進去會出事。...
圓盤繞過一座山峰，眼前出現兩座山峰對峙，中間一道深穀。邢良放慢速度，指著左邊那座山：
那邊是後廚峰，給外門弟子準備餐食的地方。
又指向右邊那座：那邊是藥園峰，打理宗門藥園的。
他迴頭問淩墨：你想去藥園還是後廚？
淩墨右眼眨了眨，想起村口那些畸形的身體，想起父親粗壯的右臂和細瘦的左臂，想起張小滿那兩顆頭。他嘴唇動了動：
我家是田戶出身，還是去打理藥園吧。
邢良點頭：行。
圓盤轉向右邊山峰，緩緩降下。
藥園峰比遠處看著要大得多。圓盤落在一片竹林前，竹林深處隱約可見幾間竹舍。邢良帶著淩墨穿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地上鋪滿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竹舍前，一個老人正躺在竹榻上，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鼾聲極輕，一下一下，像遠處傳來的鼓聲。
邢良走到竹榻前，迴頭朝淩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輕聲喊：
柯師兄。
老人沒動，鼾聲繼續。
邢良又喊了一聲：柯師兄。
老人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鼾聲依舊。
邢良無奈地看向淩墨，正要再喊，身後傳來腳步聲。淩墨轉頭，看見一個小女孩從竹林裏跑出來。
女孩比他小，七八歲年紀，一雙眼睛大得出奇，像兩顆黑葡萄嵌在臉上。頭上梳著兩個小辮，辮梢紮著紅繩，隨著她跑動一甩一甩。臉蛋圓圓的，白裏透紅，像年畫上的娃娃。
她跑到竹舍前，盯著淩墨看，眼睛眨了眨，好奇的目光在他左眼傷疤上停了停，又移開，落在他懷裏的布袋上。
淩墨被她盯得不自在，隻好扯出笑來：
我、我是剛被分到藥園的雜役弟子，我叫淩墨。
女孩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我叫柯琳！
說完，她轉身跑向竹榻，趴在老人耳邊，大聲喊：
爺爺！有人來了！還睡！
老人被震得一激靈，猛地坐起來，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怎麽了怎麽了？著火啦？
柯琳咯咯笑起來，指著淩墨：有人來啦！
老人揉揉眼睛，看清了淩墨和邢良，這才慢慢坐直身子。他伸手摸了摸柯琳的頭，聲音還帶著睡意：
又跑哪兒玩去了？
柯琳嘟嘴：我才沒玩呢！我是找方師姐修煉去了！
老人哦了一聲，目光這才落在淩墨身上。他打量著淩墨，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最後盯著他左眼那塊傷疤，看了片刻。
淩墨站著不動，任他打量。
老人收迴目光，臉上浮起一絲笑，指了指左邊的竹舍：
不要那麽拘謹，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家了。左邊有間臥室，你可以用。房間裏的書你也可以翻看。
淩墨彎腰行禮：是，柯師兄。
老人又轉頭看柯琳，用哄小孩的口氣說：
小琳，你不照顧下新來的小師弟？
柯琳嘟起嘴：你又想讓我幹活！
老人笑嗬嗬的：爺爺不是老了嗎！當然要靠你了！
柯琳哼了一聲，轉身朝淩墨招手，小辮子一甩：真拿你沒辦法！淩師弟，跟我來吧！
淩墨看向邢良。邢良衝他點點頭：那我就迴去了。有事可以到執事殿找我。
淩墨又行禮：多謝邢師兄。
邢良踏上圓盤，掐訣，圓盤緩緩升起，很快消失在竹林上空。
柯琳已經蹦蹦跳跳往竹林深處走，迴頭朝淩墨喊：快點呀！
淩墨抱著布袋，跟了上去。
竹林後是一片開闊地，一眼望不到邊。地上種滿各種植物，高的矮的，綠的紫的，有的開花有的結果，有的什麽都沒長，光禿禿一根杆子杵在那兒。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有的清香，有的刺鼻，混在一起，熏得淩墨鼻子發癢。
柯琳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指指點點：
這邊是靈參，十年才能收一次。那邊是紫芝，要長在朽木上。那邊那些是七星草，葉子有七個白點，晚上會發光...
淩墨跟在她後麵，右眼盯著那些奇形怪狀的植物，左眼那塊傷疤隱隱發燙。他伸手摸了摸，疤還是那塊疤，粗糙，堅硬，沒什麽不同。
柯琳迴頭看他，大眼睛眨了眨：你摸它幹嘛？疼嗎？
淩墨搖頭：不疼。
柯琳哦了一聲，繼續往前走：那邊是藥田，種的都是常用的靈藥，每天要澆水、除草、驅蟲。有些藥嬌氣，不能澆多，不能曬多，可麻煩了。
她說著，突然停下腳步，迴頭盯著淩墨懷裏的布袋：
你抱著什麽呀？
淩墨低頭看布袋，荷葉的香味還隱隱透出來。他猶豫了一下，解開布袋口，露出裏麵兩隻烤雞。
柯琳眼睛亮了，湊過來聞了聞：好香！
淩墨看著她，想起村裏那些孩子。他們看見肉也是這樣，眼睛發亮，湊過來聞，卻不敢伸手要。他撕下一隻雞腿，遞給柯琳：
給你。
柯琳愣了愣，看看雞腿，看看淩墨，又看看雞腿，嚥了口唾沫，卻沒接。
爺爺說，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
淩墨把雞腿塞進她手裏：不是別人，是師弟。
柯琳握著雞腿，盯著淩墨看了片刻，突然笑了，缺了的門牙又露出來：
那我吃了啊？
淩墨點頭。
柯琳咬了一口，眼睛眯起來，嘴巴裏含糊不清地說：好吃！真好吃！
淩墨看著她吃，自己也撕下一小塊雞肉，放進嘴裏。雞肉鹹香，帶著荷葉的清香，是李大嬸的手藝。他嚼著嚼著，眼眶有些發酸。
柯琳吃完雞腿，舔舔手指，抬頭看他：
你怎麽哭了？
淩墨抹了把臉，搖頭：沒哭，風吹的。
柯琳哦了一聲，又伸手：再給我一個翅膀唄？
淩墨把另一隻雞翅膀撕給她。
太陽西斜，暗紅的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藥田裏。柯琳在前麵蹦蹦跳跳，小辮子一甩一甩，嘴裏哼著不知名的歌。淩墨跟在她後麵，抱著布袋，右眼望著那片望不到邊的藥田。
遠處傳來鍾聲，悠長，低沉，一下一下，在山峰間迴蕩。
柯琳迴頭看他：那是晚課鍾。你想去聽嗎？
淩墨想了想，搖頭：今天不去了。
柯琳點點頭：那明天我帶你去。我知道路。
她轉身繼續走，走了幾步，又迴頭：
淩師弟，你以後會一直在這兒嗎？
淩墨看著她，右眼眨了眨，又看向遠處那片暗紅的天。
不知道。
柯琳歪著頭看他，大眼睛裏映出天光。
那你想去哪兒？
淩墨沉默片刻，低頭看懷裏的布袋。布袋裏還剩一隻烤雞，幾隻雞蛋，幾塊幹餅。他想起村口那些人，想起父親揮動的那隻細瘦的手臂，想起張小滿那兩顆頭一齊望著他的樣子。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
我想......學練丹。
柯琳眨眨眼：練丹？練什麽丹？
淩墨沒迴答。他望著那片暗紅的天，右眼裏映出光來。
柯琳看了他片刻，突然笑了，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你住的屋子！裏麵可有好多書呢！
她拉著淩墨往竹舍跑，小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淩墨被她拉著，踉蹌了幾步，懷裏的布袋差點掉了。他抱緊布袋，跟著她跑起來。
身後，藥田裏的靈藥在暮色中輕輕搖曳，有的開始發光，星星點點，像螢火蟲落在葉子上。
遠處鍾聲還在響，一下，又一下，悠悠地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