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異類同源(一)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淩墨就從床上爬起來。...
竹舍裏涼颼颼的,窗外那片暗紅的天光透過竹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他摸黑穿上那件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腳探進鞋裏——鞋是李大嬸連夜趕的,底子納得厚實,可昨晚他摸著鞋底,發現上麵有幾點暗紅的血跡。
他蹲在床邊,盯著那血跡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柯琳的聲音炸開來:“淩師弟!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淩墨推開門,柯琳站在門口,兩個小辮子紮得歪歪扭扭,一個高一個低,紅繩都快散了。她手裏拎著個木桶,桶裏裝著水,水麵上漂著幾片葉子。
“快洗臉!”她把桶往地上一頓,水濺出來,打濕了淩墨的褲腳,“爺爺說了,藥園要趁早打理,太陽大了那些嬌氣的玩意兒就蔫了!”
淩墨彎腰捧水洗臉,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抹了把臉,右眼眨了眨,看向柯琳:
“柯師姐,今天要做什麽?”
柯琳歪著頭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澆水,除草,驅蟲,還有東邊那片七星草要挪個地方,爺爺說那邊陰氣太重,長歪了。”
她說完,盯著淩墨左眼那塊傷疤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摸了摸。
“涼涼的。”她眨眨眼,“疼不疼?”
淩墨搖頭:“不疼。”
柯琳“哦”了一聲,縮迴手,轉身就跑:“那快走!磨蹭什麽!”
淩墨跟在她身後,穿過竹林,走進藥田。
晨霧還沒散,白茫茫一片漫在藥田裏,那些靈藥的葉子從霧裏探出來,有的掛著露珠,有的輕輕顫動。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清香的、苦澀的、刺鼻的,混在一起,熏得淩墨鼻子發癢。
柯琳指著地頭一排木桶:“那邊有水,你澆水,我去拔草!”
淩墨走過去,拎起木桶——桶沉得厲害,他兩隻手一起使勁,才勉強提起來。桶裏裝的不像是普通的水,泛著淡淡的青色,水麵下有細小的光點在遊動。
他拎著桶走進藥田,按柯琳說的,一棵一棵澆過去。水澆下去,那些靈藥的葉子抖了抖,像是活物在舒展筋骨。有的會發出輕微的“嗤嗤”聲,有的會突然噴出一股香氣,嗆得他直咳嗽。
他澆到一半,右眼餘光瞥見什麽——地壟盡頭,一株半人高的靈藥正在劇烈搖晃,葉子劈裏啪啦往下掉。
淩墨放下桶,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株靈藥的根莖處,趴著一隻蟲子。蟲子有巴掌大,甲殼漆黑發亮,六條腿上長滿倒刺,正在拚命啃咬靈藥的根莖。靈藥的葉子已經掉了一大半,剩下幾片枯黃地耷拉著,奄奄一息。
淩墨伸手去抓,手指剛碰到蟲殼,那蟲子猛地彈起來,朝他臉上撲來。他嚇得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蟲子從他臉邊擦過,落在他身後的藥田裏,六條腿一蹬,鑽進土裏不見了。
柯琳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怎麽了?”
淩墨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著那片藥田:“有蟲子,這麽大。”他比劃了一下。
柯琳湊過來看,蹲下身扒開泥土,看了看那個洞,撇撇嘴:“是黑甲蟲,專啃靈參根。跑得可快了,抓不著。”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盯著淩墨:“你被咬啦?”
淩墨搖頭。
柯琳“哦”了一聲,轉身繼續拔草,嘴裏嘟囔:“沒咬就好,那玩意兒有毒,咬了要腫好幾天。”
淩墨站在原地,盯著那個洞看了片刻,右眼眯了眯。他拎起桶,繼續澆水。
太陽漸漸升高,霧散了,暗紅的天光直直照下來。藥田裏的靈藥有的蔫頭耷腦,有的卻精神抖擻,葉子舒展得老大,像是專門喜歡這見鬼的光。
淩墨澆完水,又跟著柯琳拔草、驅蟲,忙得滿頭大汗。他抬手抹汗時,發現左眼那塊傷疤又開始發燙。他摸了摸,燙得有些不對勁,像有什麽東西在疤下麵蠕動。
他縮迴手,沒吭聲。
柯琳在不遠處喊他:“淩師弟!該去取餐了!”
淩墨抬頭看天,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暗紅的光最濃的時候。他放下手裏的鋤頭,朝柯琳點點頭:
“我這就去。”
柯琳跑過來,從懷裏摸出一個木牌,塞進他手裏:“拿著這個!小廚峰的人看這個才給餐!別弄丟了!”
淩墨低頭看木牌,巴掌大,一麵刻著“藥園”兩個字,一麵刻著古怪的紋路。他攥緊木牌,看向柯琳:
“柯師姐,你不去?”
柯琳撇嘴:“我去過了!該你了!以後每天中午你去取,早上和晚上我去!”她說完,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小廚峰的人可兇了,你別惹他們。拿了餐就走,別磨蹭。”
淩墨點頭,把木牌揣進懷裏。
他沿著竹林往外走,走到那片空地時,停下腳步。他盯著地上那個圓盤——昨天邢良帶他來的那個飛行法器,此刻靜靜停在那裏,烏黑的表麵在暗紅的天光下泛著幽光。
他猶豫了一下,抬腳踏上去。腳底傳來一股吸力,穩穩地把他固定在盤麵上。他想起昨天邢良掐訣的動作,試著抬手,胡亂比劃了兩下。
圓盤沒動。
他又比劃了兩下,還是沒動。
身後傳來柯琳的笑聲。她跑過來,笑得前仰後合,兩個小辮子一抖一抖的:
“你幹嘛呢!跳舞啊!”
淩墨臉發燙,收迴腳,站在地上。
柯琳笑夠了,跳上圓盤,抬手掐了個訣——動作行雲流水,圓盤微微一顫,緩緩升起半尺高。她站在上麵,低頭看淩墨:
“看清楚了沒?”
淩墨盯著她的手勢,點了點頭。
柯琳跳下來,拍了拍圓盤:“多練練就會了。你先走過去吧,反正也不遠。”她說完,蹦蹦跳跳跑迴竹林,嘴裏哼著歌。
淩墨站在原地,又抬手比劃了兩下。圓盤依舊沒動。他歎了口氣,轉身沿著山路往下走。
小廚峰離藥園峰不遠,翻過兩座山頭就到。淩墨走了小半個時辰,腿開始發酸,肚子也開始叫。他嚥了口唾沫,加快腳步。
山路盡頭,一座山峰橫在眼前。還沒走近,就聞見一股香味——肉香、米香、菜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裏鑽。淩墨肚子咕嚕一聲響,他揉了揉肚子,往前快走幾步。
峰頂一片開闊地,幾十間木屋錯落分佈,炊煙嫋嫋升起。空地正中搭著幾個大棚子,棚下擺滿長桌,桌上放著大大小小的餐盒、食盒、木桶。幾十個身穿灰袍的弟子穿梭其間,有的拎著餐盒往外走,有的端著空碗往裏送,有的蹲在角落狼吞虎嚥。
淩墨走進去,四處張望,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他攔住一個端著一摞空碗的弟子:
“師兄,請問藥園的餐食在哪兒取?”
那弟子約莫二十出頭,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在他左眼傷疤上停了停,嘴角扯了扯,下巴朝左邊一揚:
“那邊,自己找。”
淩墨道了聲謝,往左邊走。左邊棚下擺著幾排長桌,桌上放著餐盒,盒上貼著紙條,寫著各個峰的名字。他一個個看過去——執事峰、後廚峰、器峰、符峰……看到最後一張桌子,纔看見“藥園”兩個字。
餐盒不大,巴掌高,兩掌寬,木頭做的,盒蓋上刻著幾道紋路。淩墨伸手去拿,手指剛碰到盒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站住。”
淩墨手一頓,迴過頭。
一個二十三四歲的青年站在他身後,身穿深灰色長袍,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比昨天牌坊下那兩個弟子的袍子精緻得多。他身量很高,比淩墨高出整整一頭,瘦削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一雙眼睛卻亮得刺人,盯著淩墨,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最後落在他左眼那塊傷疤上。
“你是誰?”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哪個峰的?”
淩墨想起柯琳的話——小廚峰的人可兇了。他垂下眼,老老實實迴答:
“迴師兄,我是藥園新來的雜役弟子,叫淩墨。”
那青年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扯了扯,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麽。他抬起手,指著旁邊桌上另一個餐盒——比藥園那個大一倍,盒蓋上刻著金色的紋路。
“那正好,旁邊那個,你拿上,跟我走一趟。”
淩墨愣住,抬頭看他。
那青年的目光壓下來,像兩把刀子:“怎麽?沒聽見?”
淩墨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旁邊一個聲音插進來:
“淩師弟還不趕緊跟上!宋師兄可是內門弟子!”
一個胖墩墩的弟子從旁邊跑過來,手裏拎著那個大餐盒,一把塞進淩墨懷裏。他朝淩墨擠擠眼,壓低聲音:“快去吧,別磨蹭。”
淩墨抱著餐盒,看向那青年——宋師兄。宋師兄已經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迴頭看他:
“愣著幹什麽?跟上。”
淩墨咬了咬嘴唇,抱著兩個餐盒,跟在他身後。
走出棚子,宋師兄抬手一招,空中一道光影閃過,落在他麵前——一艘小舟,通體青色,有三尺來長,兩尺來寬,船身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紋路,紋路裏有光在流動。小舟懸在半空,離地一尺,輕輕晃動。
宋師兄抬腳踏上去,迴頭朝淩墨揚了揚下巴:“上來。”
淩墨盯著那艘小舟,喉嚨發緊。他抱著餐盒,小心地踏上去。腳剛踩上去,小舟往下一沉,他身子一晃,差點栽下去。宋師兄伸手一撈,抓住他後領,把他拎正了。
“站穩了。”宋師兄鬆開手,手指一招,小舟微微一顫,緩緩升起。
淩墨抱著餐盒,腿打著顫,低頭往下看——地麵越來越遠,那些木屋越來越小,變成一個個小點。風灌進他耳朵裏,呼呼作響,吹得他左眼那塊傷疤發涼。
小舟越升越高,穿過雲層,往一座偏僻的山峰飛去。
宋師兄站在船頭,背著手,突然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
“真不知道宗主和那些長老怎麽想的。”
淩墨抱著餐盒,沒吭聲。
宋師兄繼續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一個魔族之人,殺了不就完了?非要關起來。關起來也就算了,還要內門弟子天天給送餐食。我宋哲堂堂內門弟子,修煉的時間都不夠,天天給個魔崽子跑腿。”
他“呸”了一聲,啐了口唾沫,唾沫被風刮迴來,差點糊在自己臉上。他罵了句髒話,抬手擦了擦臉:
“操他孃的,真想把他餓死算了。”
淩墨在後麵靜靜聽著,一個字都沒敢說。他抱著餐盒,指節攥得發白。
小舟飛了小半個時辰,落在一座山穀裏。
山穀極深,四周峭壁陡立,暗紅的天光從頭頂那條窄窄的縫隙漏下來,落在穀底,把一切都染成暗紅色。穀底寸草不生,隻有光禿禿的岩石和砂礫,風刮過時,捲起一陣細細的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