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魔淵破繭(三)
魔淵破繭(三)
不是他想停,是他不得不停。魔淵裡的魔氣被他吸乾了——一絲都不剩,一滴都不留。那些曾經在深淵裡翻湧、翻滾、咕嘟咕嘟冒泡的魔氣,此刻全在他體內,全在他丹田裡,全在他經脈裡。他像一個被吹脹的氣球,像一個被灌滿的水囊,再多一絲,就要炸。
凝氣十層。就差一步——氣旋。
他卡在這裡了。
不是因為魔氣不夠,是因為他的身體承受不住了。經脈被撐得發疼,像被人從裡麵塞了一根根燒紅的鐵條;丹田被撐得發脹,像被人往肚子裡塞了一個西瓜;每一寸肌肉都在叫,每一根骨頭都在喊,每一個細胞都在求饒。
他睜開眼。
右眼佈滿血絲,瞳孔裡映出那輪還在跳動的血紅隕石;左眼的彎月轉得飛快,快得像要飛出去,快得像風扇的葉片,快得隻能看見一圈紅暈。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那口氣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是暗紅色的,帶著腥甜的氣味,在空氣中凝成一團,久久不散。
“凝氣十層。”他喃喃,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可那沙啞底下,壓著一種東西——不是滿足,不是驕傲,是急,是迫,是“還不夠”的饑渴。“差一步氣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膚還是白的,白得不正常,可那白底下,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像血管裡流的不是血,是岩漿,是融化的鐵水。他握了握拳,骨節“哢哢”響,手指上暴起的血管像一條條暗紅色的蛇,在手背上蜿蜒、纏繞、蠕動。
他抬起頭,往上看。
千丈懸涯在左眼裡清清楚楚——岩壁上的每一道裂縫,每一塊凸起的石頭,每一根垂下來的枯藤,都看得見。他估算了一下高度,又估算了一下自己現在的實力——凝氣十層,比五年前的氣旋一層差了一整個大境界。如果五年前他能用飛行舟飛出這深淵,那現在——
他從儲物袋裡摸出那艘飛行舟。
儲物袋還在,灰白色的,袋口繫著黑繩,繩上墜著一塊小木牌,牌上刻著“合”字。袋子癟癟的,像餓了很久的肚子,可它還在,冇被魔氣腐蝕,冇被時間磨爛,安安靜靜地掛在他腰間,像一條忠實的狗,等了他五年。
他把飛行舟從袋裡掏出來。
船巴掌長,通體烏黑,船身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不是靈氣催動的那種青光,是魔氣催動的那種暗紅。他把船往空中一拋,雙手掐訣,丹田裡那些暗紅色的魔氣順著手臂湧出來,湧進船身。
船在空中猛地一顫。
它開始變大——從巴掌長變成一尺長,從一尺長變成三尺長,從三尺長變成一丈長。烏黑的船身懸浮在他麵前,離地三尺,輕輕晃動,像一匹被勒住韁繩的馬,等不及要跑。
淩墨從石麵上站起來。
他的腿在抖——五年冇站過,肌肉萎縮得厲害,小腿細得像兩根柴火棍,膝蓋骨突出來,像兩個拳頭。他扶著旁邊的岩壁,手指摳進石縫裡,指甲蓋都翻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可他咬著牙,一點一點站起來。站起來的那一刻,膝蓋“哢”地響了一聲,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冇鬆手,冇坐下,他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五年終於直起來的樹。
他把跳鼠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船板上。跳鼠在船板上打了個滾,爬起來,三隻腳站穩,黑豆似的眼睛盯著他,耳朵轉了轉,嘴裡發出“吱”的一聲,像在催他快點。
淩墨翻身上了船。
船在他腳下晃了晃,又穩住了。他站在船頭,右眼盯著頭頂那片漆黑,左眼裡的彎月轉得飛快,像在計算高度,像在規劃路線。
(請)
魔淵破繭(三)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掐訣,魔氣從丹田裡湧出來,湧進船身。船身的紋路猛地亮起來——暗紅色的光從那些刻痕裡滲出來,亮得像血,亮得像火,亮得像深淵裡唯一的光。
船緩緩升起。
一寸,一尺,一丈,三丈,五丈,十丈。
風從耳邊灌進來,呼呼響。他的衣襟在風中翻飛——那身破爛的、千瘡百孔的、被魔氣腐蝕得隻剩幾根布條的冰蠶絲長袍,在風中飄起來,像一麵打了無數補丁的旗,像一張被撕碎又拚起來的紙。
船越飛越高。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深淵在腳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那塊隕石從一塊磨盤變成一張桌子,從一張桌子變成一麵銅鏡,從一麵銅鏡變成一顆棋子,從一顆棋子變成一個點,從一點變成——看不見。
淩墨站在船頭,仰著頭,盯著頭頂那道越來越亮的光。那是出口,是天光,是五年前他從船上墜落時看見的那道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消失不見的光。此刻那光在變大,在變亮,從一絲變成一線,從一線變成一束,從一束變成一片,像一朵花在綻放,像一扇門在打開。
風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吹得他衣襟獵獵作響,吹得他頭髮往後飄,吹得他臉上的皮膚都在顫。跳鼠趴在船板上,三隻腳死死摳著船板的縫隙,尾巴卷在船沿上,耳朵被風吹得貼在腦袋上,黑豆似的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裡發出“吱吱吱”的叫聲,像在罵這風太大了,像在催他再快點。
淩墨把全部魔氣都注入船身。
船身的紋路亮得像要燒起來,暗紅的光從船底射出去,像一道血色的光柱,直直地刺向頭頂那片天光。船的速度猛地加快,從慢跑變成狂奔,從狂奔變成衝刺,從衝刺變成——飛翔。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輕得像一口氣,輕得像五年前從船上墜落時那種失重的感覺,可這次是反過來的——不是往下墜,是往上飛,是往上升,是往光裡衝。
五百丈。八百丈。一千丈。
光——刺目的、溫暖的、帶著太陽味道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澆在他臉上,澆在他身上,澆在船上。他眯起眼,右眼被光刺得發疼,左眼的彎月猛地收縮,從滿月縮成彎月,從彎月縮成一線,從一線縮成——一個點。那點像針尖,像瞳孔,像黑暗裡最後一點光,在強光中頑強地亮著,不肯滅。
船衝出深淵。
天空——暗紅的、帶著雲層縫隙的、壓了十三年冇變過的天空——出現在他眼前。那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暗紅的,和五年前一模一樣,和他墜落那天一模一樣,和他從陵村出發那天一模一樣。
淩墨站在船頭,仰著頭,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空氣裡冇有魔氣,冇有腐臭,冇有鐵鏽味。隻有風——乾燥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從遠處田野裡吹過來的風。那風灌進他鼻腔裡,灌進他肺裡,灌進他每一個毛孔裡,像一盆冷水澆在頭上,像一杯烈酒灌進喉嚨,激得他渾身一哆嗦,激得他眼眶發酸。
他低頭看腳下。
深淵——那個吞噬了他五年的黑洞——在他腳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從一張嘴變成一口井,從一口井變成一個洞,從一個洞變成一個點,從一點變成——看不見了。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