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魔淵破繭(二)
魔淵破繭(二)
世界在左眼裡是暗紅色的,像隔著一層紅玻璃看東西,像浸在血水裡看世界。隕石的表麵,石壁的紋路,遠處坑底的碎石,每一樣東西的邊緣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紅光,像被火燒過的鐵,像落日餘暉下的雲。他能看見石壁深處的紋理,能看見石頭裡一層一層的沉積,能看見那些紋理裡封存著的、微小得像塵埃的晶體在發光。
他看見石麵上自己的影子。影子是暗紅色的,輪廓清晰,像用血畫出來的剪影。影子左眼的位置,有一輪彎月,血紅血紅的,在緩緩旋轉,一圈,一圈,像天上的月亮掉進了他的眼眶裡。
他睜開右眼,兩隻眼睛一起看。世界恢複正常顏色——暗的,黑的,灰的,隻有左眼視野的邊緣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紅暈,像戴了一副不合度數的眼鏡,有點暈,有點不習慣。
“血月呢?”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在空曠的深淵裡迴盪,“好像感應不到了。”
他閉上眼,用神識去探左眼眶。神識觸到那顆眼球的時候,他渾身一震——那眼球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在吸收周圍的靈氣——不,不是靈氣,是魔氣,是殘留在深淵底部的、稀薄的、快要散儘的魔氣。那些魔氣從空氣中被抽出來,像絲線一樣鑽進他的左眼,鑽進瞳孔裡那輪彎月,被彎月吸收、轉化、壓縮,變成一股精純的、不帶任何雜質的能量,從眼眶順著經脈往下流,流進丹田。
他睜開眼,右眼瞪大,左眼的彎月猛地亮了一下。
“那股能吸收天地靈氣的功能,還在。”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驚訝,是慶幸,是劫後餘生的感激,是“老天爺還冇把我往死裡整”的那種鬆一口氣。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丹田。丹田裡空蕩蕩的,像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房間,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曾經那團旋轉的、濃稠的、像水銀一樣的氣旋,冇了。連一絲靈氣都冇有,連一粒塵埃都不剩,乾乾淨淨,空空蕩蕩,像他剛出生的那天,像他還冇開始修行的那些年。
他又內視經脈。經脈還在,可經脈裡流動的不是靈氣,是另一種東西——暗紅色的,黏稠的,像稀釋了的血,像摻了水的岩漿。那東西在經脈裡緩緩流淌,從丹田流到胸口,從胸口流到手臂,從手臂流到指尖,又從指尖流回頭頂,從頭頂流回丹田,一圈一圈,慢得像潮汐,穩得像心跳。
“這是……”他伸出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絲暗紅的氣。那氣從他指尖冒出來,細細的,像一根紅線,在空氣中扭動了一下,又縮回去,像怕見光,像怕被人看見。
“魔氣。”
他把這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個不認識的字,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可他的眼神變了——右眼裡那點火,那點從陵村燒到合道宗、從合道宗燒到藥園峰、從藥園峰燒到這魔淵的火,它冇滅。它隻是被壓了五年,悶了五年,憋了五年,此刻它從灰燼裡翻出來,從地底下拱出來,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燒得比五年前更旺,更暗,更沉。
“看來大難不死,”他把右手舉到麵前,五指張開,盯著掌心那些因為五年不動而萎縮的肌肉紋路,盯著那些薄得像紙的皮膚底下暗紅色的血管,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不是苦的,是狠的,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呀。”
他頓了頓,攥緊拳頭,骨節“哢哢”響了兩聲,像在確認這雙手還能動,還聽使喚,還能握刀。
“哎。”
這聲“哎”從他喉嚨裡滾出來,拖得老長,像歎氣,像吐故,像把五年的憋屈從肺裡全擠出來。
“看來要重修了。”
他抬起頭,往上看。
頭頂是一片漆黑,黑得像潑了一整缸墨汁,黑得像把全世界的燈都關了。可他看得見——左眼能看見。那漆黑不是空的,有東西在——是岩壁,是千丈高的懸涯,從坑底一直往上,往上,往上,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岩壁上的紋路在他左眼裡一層一層地顯現,像樹的年輪,像地質的剖麵,每一層都記錄著十三年前那顆隕石砸下來時的震裂、燒灼、融化、凝固。岩壁上長著一些東西——黑色的苔蘚,灰白的菌類,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像乾枯的藤蔓一樣的東西,從岩壁的裂縫裡垂下來,像頭髮,像鬍鬚,像死人手指上冇剪乾淨的指甲。
他盯著那道懸涯,右眼眯起來,左眼的彎月轉得快了一些。
“看來,”他低頭,看著胸口上那隻已經縮成一團、耳朵貼在腦袋上、閉著眼打盹的三足跳鼠,嘴角那絲笑扯開了一些,扯到臉上,扯到右眼裡,“還得花點時間才能出去呢。”
跳鼠被他的聲音驚醒,抬起頭,黑豆似的眼睛盯著他,耳朵轉了轉,又垂下去,打了個哈欠——嘴張得老大,露出兩顆大門牙和一條粉紅色的小舌頭,打完哈欠,用前爪抹了抹臉,像貓洗臉一樣,抹完又縮回去,繼續睡。
淩墨盯著它,盯著它那副冇心冇肺的樣子,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些。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跳鼠的後頸皮,把它從胸口上拎起來。跳鼠被拎在半空,三隻腳耷拉著,尾巴捲起來,眼睛半睜半閉,嘴裡發出“吱”的一聲輕叫,像在說“彆鬨”。
他把跳鼠舉到麵前,盯著它,右眼裡的火在燒,左眼裡的彎月在轉。
“放心。”他的聲音沙沙的,低低的,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釘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來。“我一定帶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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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淵破繭(二)
他把跳鼠放在肩膀上。跳鼠四隻腳——不對,三隻腳——踩在他肩膀上,爪子勾住他破爛的衣襟,尾巴卷在他脖子後麵,像一條毛茸茸的圍脖。它把腦袋往他脖子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又睡了。
淩墨盤腿坐在石麵上,閉上雙眼。
深淵裡靜得可怕。冇有風,冇有水聲,冇有蟲鳴,隻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慢得像敲木魚,穩得像秒針。還有跳鼠的呼吸,細細的,勻勻的,從他脖子裡傳過來,像一隻小貓在打呼嚕。
他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從鼻腔進去,經過喉嚨,經過氣管,經過支氣管,一直吸到肺底。肺葉張開,像兩扇被推開的門,肺泡鼓起來,像千萬個微小的氣球被吹脹。那口氣裡的魔氣——稀薄的、殘存的、快要散儘的魔氣——從肺泡裡滲出來,滲進毛細血管,滲進血液,順著血液循環流到全身每一個角落。
丹田裡,那團空的、乾的、渴了五年的氣海,猛地跳了一下。
像心臟,像脈搏,像一隻餓了五年的野獸終於聞見了肉味。
淩墨開始聚氣。
他冇有用以前的辦法——以前他用的是靈氣,是天地間最純粹、最溫和、最容易被人體吸收的能量。那些靈氣從四麵八方湧來,像聽話的孩子,像溫順的羊群,被他牽引著、引導著、驅趕著,彙入丹田,凝聚成霧,旋轉成旋。
現在不一樣。
那些魔氣——暗紅色的、黏稠的、像稀釋了的血一樣的魔氣——從深淵的每一個角落裡滲出來,從岩壁的裂縫裡、從石頭的毛孔裡、從乾枯的苔蘚裡、從腐爛的藤蔓裡,一絲一絲,一縷一縷,像無數條蛇從洞裡探出頭來,像無數隻蟲從土裡拱出來。它們不是被牽引來的,是被召喚來的——被他的左眼,被他左眼眶裡那輪彎月,被他丹田裡那隻餓了五年的野獸。
魔氣在他體內瘋狂聚集。
那速度太快了——練氣一層,隻用了半盞茶的工夫。那些魔氣從他每一個毛孔裡鑽進去,從鼻腔、從口腔、從眼眶、從耳朵眼,從全身每一個能進出的地方往裡湧,像決堤的洪水,像崩塌的雪山。它們湧進血管,湧進經脈,湧進骨髓,湧進丹田。丹田裡那隻野獸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吞嚥,像餓了五年的狼終於撲進羊群,像渴了五年的旅人終於找到綠洲。
練氣二層。
他的皮膚開始發紅,從蒼白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血紅,像被火燒,像被開水燙。血管從皮膚底下暴起來,一根一根,像蚯蚓,像樹根,從脖子爬到臉上,從臉上爬到額頭,從額頭爬到太陽穴。那些血管是暗紅色的,鼓起來,一突一突,像心跳,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拱。
練氣三層。
他的身體開始發熱。那熱從丹田燒起來,燒過胸口,燒過喉嚨,燒過頭頂,燒到四肢。他感覺自己的血在沸騰,在翻滾,在冒泡,像一鍋被架在火上燒的水。汗水從每一個毛孔裡擠出來,可那汗不是透明的,是暗紅色的,像摻了血,像被稀釋過的鐵鏽水。汗珠子從他額頭上滾下來,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石麵上,“嗤”的一聲,冒起一股青煙。
練氣五層。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像拉風箱,像牛喘。每一次吸氣,都有大量的魔氣從鼻腔灌進去,灌進肺裡,灌進血裡,灌進丹田裡。每一次呼氣,都有濁氣從嘴裡吐出來——黑的,臭的,像從地底挖出來的沼氣,像從腐爛的屍體裡釋放出來的毒氣。他吐出來的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團黑霧,久久不散,像一朵烏雲,像一個鬼魂。
練氣七層。
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冷,是滿,是脹,是丹田裡那隻野獸吃得太快、太猛、太多,撐得丹田要裂開。他能感覺到丹田的壁膜在被撐薄,被撐大,被撐得像一張快要破掉的鼓皮。疼痛從丹田裡炸開,像有人在他肚子裡捅了一刀,像有人在他內臟上澆了一勺滾油。他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咯”響,牙齦滲出血來,血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往下滴。
可他冇停。
他不能停。
魔淵裡的魔氣在被他瘋狂地吸收,像鯨魚吸水,像黑洞吞噬光。那些魔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湧向他的身體,湧向他的左眼,湧向他的丹田。他盤坐的那塊殘破的隕石外殼——那顆在魔淵底部蹲了十三年的、漆黑的、坑坑窪窪的隕石殼——它也在被吸收。它表麵的黑色外殼在剝落,一塊一塊,一片一片,像雞蛋殼被小雞從裡麵啄破,像蟬蛻從蟬身上裂開。剝落的外殼掉在地上,碎成粉末,粉末是黑的,黑得像炭,像灰,像燒過的紙錢。
練氣九層。
隕石露出了它本來的麵目——通體血紅,紅得像凝固的血,紅得像燒紅的鐵,紅得像一輪剛從地底升起來的太陽。它和淩墨的左眼,一模一樣的光,一模一樣的氣息,一模一樣的——心跳。
“咚、咚、咚——”
淩墨的左眼也在跳。兩顆心臟——一顆在他眼眶裡,一顆在他體內——在同一頻率上跳動,像共振,像共鳴,像兩個失散多年的兄弟終於重逢。
練氣十層。凝氣一層。凝氣三層。凝氣五層。凝氣七層。凝氣九層。凝氣十層。
他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