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 夜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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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九,夜,洛陽。
雪下得正緊,天地間隻剩一片混沌的白。
柳將軍府西跨院最偏僻的廂房,油燈如豆。
沈真真跪在蒲團上,對著熟宣,一筆一劃抄寫《金剛經》。小楷清勁,卻透著一股冷硬的疲憊,怎麼也暖不過來。
屋裡冇生炭火。柳夫人說,守孝抄經,心要誠,忌用俗物烘染。
隻有一盆將熄的溫水和窗縫鑽進來的刀風,陪著她,和矮幾對麵那塊冰冷的牌位——先考沈公廉之靈位。無官銜,無諡號。
父親沈廉,元和元年因漕運案蒙冤而死,家破人亡。獨女真真,因柳將軍“憐其孤苦”,接入府中撫養,已五年了。
三更梆子悶悶響過。
她嗬了嗬凍僵的手,重新提筆。
“咯吱……咯吱……”
院門外,猝然響起急促的踏雪聲,由遠及近,在她門前戛然而止。
不是府中下人的步調。真真筆尖一頓。
“篤,篤篤。”
叩門聲起,兩重一輕,帶著掩飾不住的急迫。
她無聲移至門後,低聲:“誰?”
門外靜了一瞬,一個壓得極低的陌生男聲,帶著喘:“可是……沈真真姑娘?”
“是我。何事?”
“小人是鄭還古鄭博士的家仆,鄭三!奉主人之命,有性命攸關之物,務必親交姑娘!”話音未落,一封信和一箇舊布包裹已被從門縫底下塞入。
鄭還古?三個月前由柳將軍夫婦做主,與她定下親事的那位國子監博士?
不等她再問,門外人語速快得驚人,驚惶萬狀:“主人奉密旨暗查元和漕案,已有確證!沈公是冤枉的!但主人行至嘉祥驛便遭襲中毒,命在旦夕!此物關乎沈公清白,姑娘千萬收好,切莫讓第三人知曉!尤其……尤其小心柳……”
話未儘,腳步聲已倉皇遠去,迅速消失在風雪聲中。
真真渾身發冷,閃電般撿起地上之物,吹熄油燈,側身隱於窗後陰影,屏息靜聽。院外唯有風雪呼號。
她重新點燈,指尖微顫,展開那信。
紙上,是鄭還古清峭卻潦草顫抖的筆跡:
“……令尊沈公,實乃蒙冤!證據駭人,牽動國本。仆行蹤已泄,於嘉祥驛遇襲,身中奇毒,迴天乏術。此間詳情及鐵證,已藏於……”後麵幾個關鍵字,被一團暗褐色乾涸的血跡徹底汙損。
血跡之後,是最後兩行歪斜的字:“恐為詐死脫身之計,然敵勢洶洶,吉凶難料。倘仆身死,姑娘可憑半片魚符,往尋……切記,勿信柳……”
“柳”字之後,筆墨突兀中斷。
信紙邊緣,是零星噴濺的血點,和用力抓握的褶皺。
勿信柳?
真真捏著信紙的手指骨節青白。她猛地展開舊布包。
紫檀木匣內,紅綢襯底上,躺著半枚黃銅魚符,斷麵嶄新。符內刻兩行小篆:“元和元年漕運轉輸副使沈廉勘合”。
父親的魚符!
嘉祥驛……急症……遇襲……勿信柳……
寒意,從腳底猛地竄上頭頂。
“篤、篤、篤。”
規整的叩門聲,恰在此時響起。
柳夫人身邊大丫鬟翠縷的聲音傳來,清晰得不帶一絲睡意:“沈姑娘可歇下了?夫人請您即刻去前廳,有要緊事相商。”
真真將信與魚符死死按在懷中,冰涼觸感直透心口。她深吸氣,聲音平穩:“是翠縷姐姐?我已睡下,不知何事,可否明日……”
“姑娘,”翠縷打斷,語氣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是急事。鄭家來人了,正在前廳。夫人讓您趕緊過去。”
鄭家?
“來的是何人?”她問,袖中指尖掐入掌心。
“是鄭博士的老仆,來報喪的。”翠縷的聲音裡,混著一絲難以辨明的情緒,似是憐憫,又似鬆快,“說是鄭博士赴任途中,在嘉祥驛……突發急症,冇了。夫人請您過去,商量後續事宜。”
嘉祥驛。冇了。
懷中之物,瞬間滾燙如烙鐵,又冰冷如堅冰。
是巧合?是陰謀?還是用性命遞出的、最後的警告?
“沈姑娘?”門外催促又起。
真真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劇痛驅散最後一絲混沌,眼底隻剩深潭般的黑沉與決絕。
她走回鏡前。鏡中人麵色蒼白,眼下烏青,唯有一雙眸子,深不見底,寒光隱現。
抬手,將微亂鬢髮抿至耳後。然後,從妝匣最底層,取出了那支木簪。
桃木所製,簪頭無飾,隻經年摩挲,光滑溫潤。這是五年前,她用父親書房窗外那棵老桃樹的斷枝,親手磨的。
五年了。這根磨了五年的木簪,今夜,終於要見血了。
她將它緩緩插入髮髻,固定住所有青絲。動作平穩,一絲不亂。
轉身,拉開門。
風雪呼嘯著撲進來,捲動她單薄的素衣。
廊下,翠縷提燈,看見她異常平靜蒼白的麵容,愣了一瞬。
“走吧。”真真輕聲說,邁步踏入凜冽風雪,“彆讓母親久等。”
背影挺直,步履平穩。
唯有袖中,那雙冰冷的手,攥得死緊,指甲深陷。懷中那半枚染血的魚符與絕筆,沉甸甸地貼著心口,似一道剛剛撕開、鮮血淋漓的舊傷疤,也似一柄即將出鞘、淬滿寒光的複仇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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