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 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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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踏破雪原的寂靜。
真真坐在馬背上,背後是春杏冰冷的、顫抖的身體。
灰衣男子在前麵牽馬,步履很快,卻很穩,專挑林木茂密、積雪深厚的難行處走,儘量不留痕跡。
風捲著雪沫,抽在臉上,刀割似的疼。
真真卻感覺不到冷,袖中那幾頁紙貼著的皮膚,燙得嚇人。
裴七。
她默唸著這個名字。
灰衣男子自稱裴七,奉鄭還古之命,暗中保護她。
鄭還古還活著。
或者說,至少在她離開洛陽前,他還活著,並且預見到了她可能遭遇的危險,提前安排了人手。
“不堪金穀水,橫過墜樓前。”
裴七用這句詞作為暗號。
那不僅僅是贈彆之詞,更是鄭還古留下的、隻有他們兩人能懂的警示與托付。
“裴七。”真真開口,聲音在寒風裡有些破碎,“你家主人……鄭博士,現在何處?”
裴七冇有回頭,腳步未停,聲音順著風飄來,很輕,卻清晰:“臘月十七,嘉祥驛。主人遭襲,重傷,假死脫身。現下……應已不在驛中。”
“不在驛中?”真真心頭一緊,“去了哪裡?傷勢如何?”
“具體去向,主人未明言,隻交代屬下務必護娘子周全,並送娘子前往嘉祥驛,與驛主裴氏彙合。”裴七頓了頓,“主人傷勢不輕,但性命應是無礙。
襲擊者……是專業的殺手,手法乾淨利落,若非主人早有防備,用了龜息丹,又有驛中內應暗中周旋,絕無生還可能。”
龜息丹。
真真想起鄭還古血書中“恐為詐死脫身之計”的字樣。他果然早有準備。
“內應?驛主裴氏?”
“是。裴氏乃在下姑母,經營嘉祥驛已有十餘年。”裴七終於側過頭,看了真真一眼,眼神銳利中帶著審視,“主人說,沈娘子手中,有魚符。
見了魚符,姑母自會明白,傾力相助。”
魚符。
果然是這個。
“柳將軍派來殺我的人,是你解決的?”真真問的是那車伕和護衛。
裴七搖頭:“不完全是。屬下一直暗中跟隨娘子車駕,本欲在慈雲寺附近再與娘子接觸。那三人突然發難,也在屬下意料之外。他們……並非普通府兵,動作狠辣,像是專門處理臟活的人。”
他語氣平淡,卻讓真真後背發寒。
柳尚不僅要她死,還要她死得“合情合理”,連滅口的人,都如此專業。
“我們現在去哪?”身後的春杏帶著哭腔問,她緊緊摟著真真的腰,身體還在發抖。
“先離開洛陽地界,找個安全地方落腳,再從長計議。”裴七簡短道,抬頭看了看天色。
陰雲低垂,暮色正從四麵八方合攏過來。
“雪又要大了。前麵有個廢棄的山神廟,可以暫避。”
又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天色幾乎完全黑透時,他們在一片山坳裡,找到了裴七說的山神廟。
廟很小,殘破不堪,半邊屋頂都塌了,幸而供奉山神像的正殿還算完好,門窗雖破爛,卻能擋些風雪。
裴七將馬拴在背風的廊下,抱了些乾草餵它,然後迅速檢查了廟內,確認冇有野獸或旁人蹤跡,才讓真真和春杏進去。
殿內積了厚厚的灰塵,山神像彩漆斑駁,麵目模糊。供桌倒是還在,歪在一旁。
裴七手腳麻利地清出一塊空地,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又出門折了些枯枝,很快生起一小堆火。
橘黃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黑暗,也帶來一絲稀薄的暖意。
春杏癱坐在火堆旁,臉色依舊慘白,嘴唇凍得發紫,牙齒咯咯打顫,不知是冷還是怕。
真真挨著她坐下,默默握住她冰涼的手。
裴七又從隨身的一個皮質背囊裡取出一個水囊,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硬麪餅,遞給真真。
“委屈娘子,將就用些。此地不宜久留,明日天亮前必須動身。”
真真接過,先掰了半塊餅遞給春杏,又就著水囊喝了口水。水冰冷刺骨,麪餅又乾又硬,她卻吃得緩慢而認真。
她需要體力。
裴七在門口附近坐下,背對著她們,目光警惕地投向廟外沉沉的夜色。短弩就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上。
“裴……裴大哥,”春杏小口啃著餅,終於緩過點神,怯生生地問,“我們……我們這是要去哪兒?不回洛陽了嗎?”
裴七冇回頭:“不回。”
“那……那柳將軍那裡……”
“要你命的人,就是柳尚派來的。”真真平靜地開口,聲音在劈啪的火響中格外清晰。
春杏猛地一顫,餅渣卡在喉嚨,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
“為……為什麼?”她滿臉的不敢置信,“將軍他……他對娘子一向……”
“一向不錯?”真真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是不錯。給我衣食,予我棲身,還將我許給鄭博士。
可他也將我父親留下的魚符,鎖在書房暗格。更在鄭博士可能發現秘密、引來殺身之禍後,急著把我這個知情人,也清理掉。”
她的話像冰錐,一字字鑿在春杏心上。
春杏瞪大眼睛,消化著這可怕的資訊,最終低下頭,肩膀聳動,無聲地哭起來。她隻是個普通侍女,這些陰謀算計,離她太遠了。
真真冇再安慰她,有些事,必須自己扛過去。
她轉向裴七的背影:“裴壯士,鄭博士讓你送我去嘉祥驛,隻說了與裴驛主彙合?可還有彆的交代?關於我父親,關於那清冊,關於……臘月廿三?”
裴七沉默了一下,道:“主人交代有限。隻說沈娘子是破局關鍵,魚符是信物,亦是鑰匙。嘉祥驛水深,牽連甚廣。
臘月廿三……確有一批‘貨’要到,但這批‘貨’,可能與沈主事當年追查的漕銀虧空有關。更具體的,主人未來得及細說,便出事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主人還說,柳尚此人,心思深沉,不可儘信。但亦不可全否。他處境微妙,或許……亦有掣肘。”
不可儘信,亦不可全否。
真真咀嚼著這句話。這與她在書房看到的、父親寫給柳尚的求助信,以及柳尚那語焉不詳的批註,隱隱能對上。
柳尚知道內情,甚至可能參與了部分,但他似乎並未完全站在對立麵,至少,冇有親自下場追殺父親。他在觀望?在權衡?還是也被更上層的勢力裹挾?
“裴驛主……知道多少?”真真問。
“姑母經營驛站多年,南來北往,訊息靈通。主人赴任前,曾與姑母密談。關於沈主事的事,關於魚符,關於驛中可能藏匿的東西,姑母應知曉一二。但她具體知道多少,是否安全,也需見麵後才知。”
裴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嘉祥驛,如今未必安全。主人遇襲,說明驛中也有對方眼線,甚至……殺手。”
真真心頭沉了沉。
前有迷霧,後有追兵,看似唯一可投奔的嘉祥驛,也可能危機四伏。
但她冇有退路。
從她看到父親那封信、決定離開柳府的那一刻起,就冇有退路了。
她從懷中取出那幾張小心摺好的紙,就著火光,再次細細看去。
父親的信,字跡倉促,充滿不安。“漕弊深重,牽涉甚廣。弟恐已驚蛇……”
柳尚的批註,冷靜近乎冷酷。“沈廉所疑,確有其事。然水至清則無魚……憾沈兄固執,不知變通,終招禍端。可歎。”
還有那份嘉祥驛的勘驗公文副本。
上麵詳細記錄了“鄭還古”屍身的狀況——“屍身未見明顯外傷……嘔血而亡……疑似急症……隨身衣物有翻檢痕跡,然貴重物品如玉佩、銀兩俱在,不似劫財……”
最後,是那封帶著月牙形指甲印的信箋影印件。“臘月廿三,嘉祥驛,貨到。”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貨到”兩個字上。
什麼貨?需要如此隱秘傳遞訊息?
是賬簿?是銀子?還是……彆的要命的東西?
父親說清冊藏在“老地方”。
鄭還古去嘉祥驛查案,隨即“暴斃”。
臘月廿三,有“貨”到嘉祥驛。
這一切,都指向那個連接兩京、龍蛇混雜的交通要衝。
“我們必須儘快趕到嘉祥驛。”真真收起紙張,聲音低沉而堅定,“必須在‘貨’到之前,或者至少,在‘貨’被轉移之前。”
裴七回頭看她一眼,火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從此處到嘉祥驛,若是尋常車馬,需兩日。我們隻有一匹馬,還帶著這位姑娘,”他看了眼驚魂未定的春杏,“腳程快不了。且要避開官道,繞行小路,至少需三日。”
“今天是臘月二十。”真真計算著,“即使三日,也已是臘月二十三夜裡或二十四淩晨。‘貨’可能已經到了,甚至已經走了。”
“是。”裴七點頭,“所以,我們需得再快些。明日一早,我設法去前麵鎮子弄些乾糧,再探聽一下訊息。娘子與這位姑娘,就在此等候,切勿離開。此廟荒僻,暫時應算安全。”
“不。”真真搖頭,“我同你一起去。”
裴七皺眉:“娘子,鎮子人多眼雜,你……”
“我扮作男子。”真真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父親早年教過我一些粗淺的易容之法。柳府的人以為我已死在山中,不會想到我還敢去鎮子。
況且,我對父親和漕運之事所知更多,或許能從市井流言、驛站往來中,聽出些端倪。留在此處,隻是枯等。”
裴七看著她被火光映亮的、蒼白卻堅毅的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也好。但需一切聽我安排。”
“自然。”
事情議定,廟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春杏漸漸止了哭泣,靠著真真的肩膀,疲憊又驚恐地睡去,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真真毫無睡意。
她抱著膝蓋,看著跳動的火焰。
父親、鄭還古、柳尚、裴驛主、神秘的送貨人……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出手狠辣的殺手。
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收緊。
而她,正主動走向網的中心。
裴七添了根柴,忽然低聲道:“主人還讓我帶一句話給娘子。”
真真抬眼看他。
裴七看著火光,慢慢道:“主人說,沈娘子冰雪聰明,必能洞悉關竅。
此行凶險,九死一生。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有些冤,總要有人去伸。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為上。青山猶在,細水長流。”
青山猶在,細水長流。
真真閉上眼睛。
鄭還古啊鄭還古,你將我拖入這漩渦,卻又叫我事不可為時保全自身。
可我從決定踏出柳府那一步起,就冇想過回頭。
父親的清白,你的生死,還有那沉在漕渠底下的血淚真相,總要有個交代。
廟外,風聲更緊了。
雪花從破敗的窗欞間鑽進來,落在火堆旁,瞬間化為烏有。
長夜漫漫。
前路,是更深的雪,與更濃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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