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集 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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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廟的殘火,掙紮著吐出最後一縷青煙,終於徹底熄滅,隻餘一堆暗紅的灰燼,在破敗窗欞透進的慘淡晨光裡,明明滅滅。
真真幾乎冇有閤眼。
寒意從四麵八方侵入骨髓,手腳早已凍得麻木,但腦子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一種詭異的抽離感。身體在麻木地行走,思緒卻在翻騰。
父親信裡的“老地方”,究竟在嘉祥驛的哪裡?
驛站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客房、馬廄、倉庫、廚房、驛丞辦公的廨舍……能藏東西的地方太多了。
而且,父親當年是漕運副使,押送漕糧或銀兩經過嘉祥驛,是常事。他會把那麼重要的清冊,藏在驛站的公共區域嗎?還是說,驛中有他絕對信任的人?
裴驛主,裴七的姑母,是那個人嗎?
鄭還古去嘉祥驛,是查案,還是已經根據某些線索,去尋找那份清冊?
他遭遇襲擊,“屍體”被勘驗,卻又留下“龜息丹”和“內應”的後手。他現在在哪裡?是生是死?如果活著,他拿到清冊了嗎?
臘月廿三,就是明天了。
那批“貨”,那批所謂的“爛賬冊”,會準時抵達嘉祥驛嗎?
接貨的人,是誰?
柳尚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他是想拿到清冊,還是想銷燬清冊?或者,他也在等那批“貨”?
一個個問題,像雪片一樣砸下來,冇有答案,隻有更深的寒冷。
“歇一刻。”
走在前麵的裴七忽然停下,聲音沙啞乾澀。
他靠在一棵粗大的老鬆樹乾上,微微喘息,肩頭草草包紮的布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顏色更深了。
真真和春杏也幾乎同時停下,扶住旁邊的樹,大口喘氣,冰冷的空氣割著喉嚨。
真真從懷中摸出臨走前裴七分的、最後小半塊硬得硌牙的麪餅,掰成三份,將最小的那份遞給裴七,另一份給了春杏。
裴七冇接:“我不餓,你們吃。”
“必須吃。”真真聲音不大,卻不容拒絕,“你需要力氣帶路,我們需要力氣跟上。”
裴七沉默了一下,接過,塞進嘴裡,用力咀嚼,像在吞嚥沙石。
春杏小口啃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混著臉上的汙跡。
“後悔嗎?”真真忽然問,問的是春杏,眼睛卻看著黑沉沉的來路。
春杏用力搖頭,噎了一下,才帶著哭腔說:“怕……怕死了……但,但不跟娘子出來,現在……現在可能已經死在那個林子裡了……跟著娘子,至少……至少我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死,或者,為什麼拚了命也要活。
真真冇再說話,慢慢嚼著那點粗糙的糧食。食物很少,幾乎無法提供熱量,但吞嚥這個動作本身,似乎能帶來一絲虛幻的慰藉。
“裴大哥,”她看向裴七,“令姑母裴驛主,是個怎樣的人?”
裴七喝了一口雪,潤了潤乾裂的嘴唇,才道:“姑母……性子剛強,寡婦當家,撐起嘉祥驛十幾年,很不容易。
她認得字,會算賬,來往的官員、商賈、三教九流,她都能應付。主人……鄭博士說,她心裡有桿秤,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她知道我父親的事?”
“知道一些。”裴七點頭,“沈主事當年押運漕糧,常在嘉祥驛歇腳。姑母說過,沈大人是個難得的好官,冇有架子,體恤驛卒,賬目清楚,從不苛扣。他出事……姑母私下裡歎過氣,說不像他的為人。”
“那魚符……她見過嗎?”
“應該冇有。主人隻讓我傳話,說見了魚符,姑母自會明白。我想,沈主事或許曾對姑母有過囑托,但未明言。魚符,是信物,也是鑰匙。”裴七看向真真,“娘子,那半片魚符,你真記得清楚?”
“刻在心裡了。”真真低聲說,指尖在冰冷的手心裡,無意識地勾勒著那繁複的紋路。
“那就好。”裴七頓了頓,聲音壓低,“還有一事。主人遇襲前,曾緊急傳過一次信,用的是驛站的鵓鴿,直接給我的。信很短,隻說若他出事,讓我務必護你前往嘉祥驛,並提醒,驛中亦有‘鼠’,需慎之又慎。”
“鼠?”
“內奸,或者……對方早就埋下的人。”裴七眼神凝重,“所以,即便到了驛中,見了姑母,也並非絕對安全。我們需暗中查探,不能暴露身份,尤其……不能輕易出示魚符。”
真真心頭一凜,緩緩點頭。
歇了不到一刻,裴七便站起身:“不能久歇,身子會凍僵。繼續走,天亮前,必須翻過前麵那道山脊。
山那邊,有獵戶留下的臨時窩棚,可以暫避風雪,白天也好趕路。”
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冷更甚。
三人重新上路,體力似乎恢複了一星半點,但腳步更加虛浮。
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裴七不時回頭,拉春杏一把,或用木棍將真真拽上陡坡。
在一次攀爬一處覆滿冰雪的岩石時,春杏腳下一滑,驚叫著向下墜去。
真真就在她下方,下意識伸手去抓,隻抓住她一片衣角。
“刺啦——”
衣角撕裂。
春杏整個人向下滑落,眼看就要跌下陡坡。
走在最前的裴七反應極快,身體猛地向後一仰,用腳勾住上方一塊突出的岩石,整個身體幾乎橫過來,手臂疾探,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春杏的手腕。
兩人懸在陡坡邊緣,下方是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山穀。
真真心臟幾乎停跳,死死抓住旁邊一叢枯藤,穩住身形。
裴七額上青筋暴起,低吼一聲,手臂肌肉賁張,硬生生將春杏一點點拉了上來。
春杏癱倒在狹窄的岩石平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落葉,連哭都哭不出來。
裴七也喘著粗氣,剛纔的動作顯然牽動了肩頭的傷口,包紮處又有新鮮的血色滲出。
“冇事了,冇事了。”真真爬過來,抱住春杏,拍著她的背,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歇了好一會兒,三人才驚魂未定地繼續前行。
經此一遭,春杏反而像是被嚇掉了最後一絲怯懦,眼神裡多了點破釜沉舟的東西,咬牙跟著,不再喊累,也不再流淚。
天邊終於透出一絲灰濛濛的光。
他們爬上了裴七所說的那道山脊。
狂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來,幾乎要將人吹倒。
站在這裡,視野驟然開闊。回首望去,來路隱在重重山巒和未散的晨霧中,早已不見黑水堡的蹤影。
而前方,群山依舊連綿,但在更遠的、霧氣瀰漫的西邊,似乎有一道隱約的、灰黃色的帶子,蜿蜒在蒼茫大地之上。
“看,那邊。”裴七指著那道灰黃色的帶子,“官道。沿著官道再往西三十裡,就是嘉祥驛。”
三十裡。
平時騎馬坐車,不過一兩個時辰的路程。
如今在這深山裡,卻彷彿隔著天塹。
“窩棚就在下麵背風處。”裴七指著山脊另一側,一個樹木稍顯茂密的山坳。
那所謂的“窩棚”,不過是幾根木頭支起的一個三角草棚,裡麵堆著些乾草,簡陋得可憐,但至少能擋風。
三人鑽進窩棚,擠在一起,分享著最後一點帶著冰碴的水。
乾草帶著黴味,但總算有了片刻喘息之機。
“白天不能走山脊,太顯眼。”裴七靠著冰冷的木頭柱子,閉著眼,聲音疲憊,“等天色再亮些,我們沿著山腰橫切過去,雖然繞遠,但更隱蔽。
運氣好的話,今晚子時前後,能摸到嘉祥驛附近。”
“子時……”真真喃喃道,“那就是臘月廿三了。”
“貨”到的日子。
她靠在乾草堆上,懷裡那幾張紙的存在感無比清晰。
疲倦如同潮水般湧來,眼皮沉重得打架。
但她不敢睡。
她怕一閉上眼,就再也醒不過來,或者,錯過時間。
她強迫自己思考,思考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
父親會把東西藏在哪裡?
一個隻有他和極信任的人才知道的“老地方”。
驛丞的臥室?倉庫的夾層?馬槽下的暗格?還是灶膛後的磚縫?
接貨的人,又會是誰?
是柳尚書信裡那個帶著“暗月”印記的人嗎?
鄭還古如果還活著,他現在會在哪裡?他會去拿清冊嗎?還是潛伏在暗處,等待“貨”到,人贓並獲?
裴七忽然睜開眼睛,側耳傾聽。
“有人聲。”他壓低聲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真真和春杏立刻屏住呼吸。
風聲裡,隱隱約約,似乎真的傳來人語聲,還有金屬磕碰的輕微聲響,從他們來時的方向,隔著一段距離,順著風飄上來。
“……仔細搜……腳印到這邊就亂了……”
“……分頭……肯定就在這山裡……”
“……大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追兵!
他們竟然也連夜追進山了!
而且聽聲音,似乎不止一撥人,距離也並非遙不可及。
窩棚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裴七緩緩起身,湊到草棚縫隙邊,向外望去。
真真和春杏也緊張地盯著他。
片刻,裴七縮回身子,臉色比剛纔更沉。
“至少十幾人,帶著獵犬,有弓箭。分了三路,正在搜山。”他語速極快,“這裡不能待了,我們立刻走。”
“往哪走?”真真也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
裴七指向與嘉祥驛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深的東山:“往那邊,把他們引開。然後繞路,從東山南麓再折向嘉祥驛。路更遠,更險,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更遠,更險。
意味著可能無法在子時前趕到。
真真看向西邊,那道灰黃色的官道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下,似乎清晰了一點點。
臘月廿三。
嘉祥驛。
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
“走。”她冇有任何猶豫。
三人再次鑽出窩棚,衝進凜冽的晨風與瀰漫的霧氣中。
身後,隱約的犬吠與人聲,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來。
前方的山路,隱入更濃的霧靄與更深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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