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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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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江南盟約

血玉咒 · 鷹覽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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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中門緊閉,側門微啟。\\n\\n當嶽獨行那頂毫無裝飾的玄色軟轎,在三百鐵甲親衛森然肅殺的簇擁下,停在那對曆經數百年風雨、象征著謝家無上榮耀與地位的青石貔貅前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n\\n朱漆金釘、氣派恢弘的正門緊緊關閉,隻有旁邊專供仆役、雜客通行的一扇黑漆側門,虛掩著,留出一道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縫隙。門楣不高,門檻也普通,與旁邊巍峨的正門相比,顯得寒酸而侷促。門旁,站著一名青衣老仆,鬚髮皆白,麵容枯槁,正垂著眼,拿著把掃帚,不緊不慢地掃著門前本就不存在的落葉,對這支殺氣騰騰、足以讓小兒止啼的隊伍,視若無睹。\\n\\n氣氛,在這一刻凝滯到了冰點。\\n\\n三百鐵甲親衛,人人手按刀柄,眼神銳利如鷹,沉默中迸發出驚人的壓力。他們跟隨嶽獨行南征北戰,見過最凶悍的蠻族騎兵,踏過最險峻的雪山雄關,何曾受過如此怠慢?在一個商賈世家門前,被如此輕慢地以側門相待?冰冷的殺氣,如同無形的潮水,開始向著那扇不起眼的側門,向著那掃地的老仆,緩緩瀰漫。\\n\\n抬轎的八名親兵,更是麵色鐵青,太陽穴突突跳動,隻需大將軍一聲令下,他們立刻就能撞開那扇礙眼的朱漆大門,甚至將整個門樓夷為平地。\\n\\n然而,軟轎之中,卻冇有任何動靜。\\n\\n嶽獨行冇有下轎,也冇有說話。他就靜靜地坐在轎中,隔著薄薄的轎簾,看著那扇緊閉的中門,和那扇敞開的側門,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斜飛入鬢的血眉,似乎比平日更顯冷硬。\\n\\n謀士崔琰騎馬侍立在轎旁,見狀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凝重。他低聲對轎內道:“大將軍,謝家此舉,欺人太甚。是否……”\\n\\n轎內,嶽獨行低沉沙啞的聲音傳出,打斷了崔琰的話,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謝家,果然不愧是江南世家之首,好手段。”\\n\\n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n\\n“本帥奉旨追查欽犯,代天巡狩,有先斬後奏之權。”嶽獨行的聲音繼續響起,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謝家不開中門,以側門迎上官,是謂無禮。本帥依律,便可治其不敬之罪。”\\n\\n那掃地的老仆,彷彿聾了一般,依舊不緊不慢地掃著地,連眼皮都冇抬一下。\\n\\n“然,”嶽獨行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陛下賜本帥‘如朕親臨’金牌時,亦曾叮囑,江南乃朝廷財賦重地,世家林立,關係盤根錯節,當以安撫、協作為先,不可一味用強,激起變故。謝家累世公卿,於國有功,於民有德,縱有小過,亦當體恤。”\\n\\n他頓了頓,彷彿在給眾人,尤其是給門後可能正在傾聽的人,消化這番話的時間,然後才緩緩道:“謝家不開中門,或是有其苦衷,或是家風使然。本帥既為欽差,當體察下情,以大局為重。側門,便側門吧。”\\n\\n此言一出,不僅崔琰和眾親衛愣住了,連那一直低頭掃地的老仆,手中掃帚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n\\n轎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皮膚黝黑的手掀開。嶽獨行彎腰,從轎中走了出來。他冇有穿甲,隻一身玄色錦袍,外罩暗紫貂裘,身形清瘦,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站在謝府門前,目光掃過那緊閉的中門,又落在掃地的老仆身上,最後,投向那扇虛掩的側門,以及門後那影影綽綽、深不見底的園林。\\n\\n“本帥今日,便從這側門而入。”嶽獨行邁步,向著那扇低矮的黑漆側門走去,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傳遍四方,“一則為體恤謝家,顧全朝廷體麵。二則,也教爾等江南士民知曉,本帥此行,非為逞威,實為公乾。但——”\\n\\n他走到側門前,腳步微頓,側身,目光如電,掃過身後肅立的鐵甲親衛,也掃過周圍那些隱藏在街角巷尾、屏息窺探的各路眼線,最後,落在了謝府高高的門楣之上,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金鐵交鳴:\\n\\n“若有誰,敢包庇欽犯,阻撓公務,陽奉陰違,甚或與朝廷為敵……無論他是百年世家,還是皇親國戚,本帥腰間這口‘天威’劍,認得人,卻認不得什麼門第、什麼規矩!”\\n\\n“鏘啷”一聲,腰間佩劍被他拇指輕輕頂出劍鞘三寸,雪亮的寒光一閃而逝,映亮了他冷峻的麵容和那雙暗紅的血眉。凜冽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寒風,瞬間席捲全場,讓所有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n\\n說完,嶽獨行不再停留,率先一步,跨過了那低矮的側門門檻,身影消失在門後。\\n\\n三百親衛,在崔琰的示意下,除了十名貼身護衛跟隨嶽獨行入內外,其餘人原地不動,依舊肅立,但那股凜然的殺氣,卻牢牢鎖定了整個謝府的外圍。他們在用行動表明,嶽獨行可以為了“大局”走側門,但他們,北疆邊軍的驕兵悍將,絕不會向任何地方勢力低頭。\\n\\n那掃地的老仆,直到嶽獨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門內,才緩緩直起佝僂的腰背,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精光,隨即又恢複了那副老邁昏聵的模樣,繼續慢吞吞地掃著他的地,彷彿剛纔那足以讓姑蘇城抖三抖的威懾,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過堂風。\\n\\n謝府之內,曲徑通幽,花木扶疏,亭台樓閣,錯落有致,一派江南園林的精緻與閒適。然而今日,這份閒適之下,卻暗流洶湧。\\n\\n嶽獨行在謝府管事看似恭敬、實則疏離的引導下,穿廊過院,向著待客的“鬆鶴堂”走去。他目不斜視,步伐沉穩,對沿途那些或明或暗、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視若無睹,彷彿行走在自家的軍營校場。\\n\\n但他的感知,卻如同最敏銳的鷹隼,將這座江南第一名園的氣象,儘收心底。假山奇石,暗合陣法;迴廊曲水,遍佈機關;看似尋常的仆役丫鬟,腳步輕盈,氣息沉穩,顯然都身懷不俗的武藝;更不用說那些隱藏在花木深處、氣息晦澀難明的暗樁了。這謝府,外表是詩書傳家、富貴風流的園林,內裡卻是不折不扣的龍潭虎穴,底蘊之深,遠超尋常官府衙門。\\n\\n難怪,謝淩峰有底氣隻開側門。嶽獨行心中冷笑,麵上卻無半分波瀾。\\n\\n鬆鶴堂前,謝淩峰已率謝家一眾核心人物,在此等候。他今日未著家主常服,而是一身藏青色錦緞儒袍,頭戴東坡巾,手持一卷書卷,站在階前,麵帶溫和笑意,氣度雍容,宛如一位退隱林泉的飽學宿儒,全然不見昨夜書房中的凝重與算計。\\n\\n他身後,長子謝雲舟侍立,英氣勃勃,眼神中帶著壓抑的銳利。幾位年長的謝家長老也赫然在列,有的麵色沉肅,有的眼神閃爍,有的則掛著與謝淩峰類似的、滴水不漏的客套笑容。\\n\\n“不知嶽大將軍駕臨,有失遠迎,還望大將軍海涵。”見嶽獨行走近,謝淩峰不卑不亢地拱手為禮,聲音清朗,姿態無可挑剔。\\n\\n嶽獨行停下腳步,目光在謝淩峰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身後眾人,最後,定格在謝淩峰那雙看似溫和、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睛上。\\n\\n“謝家主,久違了。”嶽獨行拱手還禮,聲音平淡,“本帥奉旨南下,公務在身,冒昧來訪,攪擾貴府清靜,謝家主勿怪。”\\n\\n“大將軍言重了。大將軍代天巡狩,為國操勞,駕臨寒舍,蓬蓽生輝,何來攪擾之說?”謝淩峰側身相讓,“大將軍,請。”\\n\\n一行人進入鬆鶴堂,分賓主落座。侍者奉上香茗,茶是頂級的雨前龍井,水是清晨汲取的虎跑泉水,茶香氤氳,沁人心脾。但堂內的氣氛,卻與這清雅的茶香格格不入,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n\\n寒暄客套,無非是久仰大名、江南風物、一路辛苦之類的廢話。雙方都是成了精的人物,麵上笑語晏晏,言辭懇切,底下卻是暗潮洶湧,互相試探。\\n\\n一盞茶儘,嶽獨行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桌麵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一個信號,讓堂內虛偽的和諧氣氛為之一凝。\\n\\n“謝家主,”嶽獨行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目光如炬,直視謝淩峰,“本帥此來江南,所為何事,想必謝家主已然知曉。”\\n\\n謝淩峰放下茶盞,神色不變,微微頷首:“略有耳聞。聽聞大將軍是為追捕朝廷欽犯沈夜而來。此子乃沈家餘孽,身負謀逆大罪,潛逃在外,實乃國之大害。大將軍不辭辛勞,親率王師南下追緝,忠君體國,令人敬佩。我謝家雖偏居江南,亦深感皇恩浩蕩,定當全力配合大將軍,早日將此獠擒拿歸案,以正·國法。”\\n\\n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明瞭立場(配合朝廷),又撇清了關係(沈夜是欽犯,與我謝家無關),還順帶捧了嶽獨行和朝廷。\\n\\n嶽獨行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有謝家主此言,本帥便放心了。隻是,”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厲,“本帥接到密報,有跡象表明,那欽犯沈夜,數日前已潛入姑蘇城,且可能與城中某些勢力有所勾連,甚至……就藏匿在城中某處!”\\n\\n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堂中每一位謝家核心人物的臉,將他們的細微表情儘收眼底。\\n\\n“本帥已下令封鎖姑蘇水陸要道,全城戒嚴,大索城中。然姑蘇城乃江南重鎮,人口繁密,魚龍混雜,若無本地有力人士鼎力相助,恐難竟全功。”嶽獨行的目光,最終回到謝淩峰臉上,一字一句道,“謝家乃江南士林表率,樹大根深,耳目靈通。本帥希望,謝家能發動一切力量,協助本帥,排查城內可疑人等,提供線索。尤其是……與十七年前沈家舊案,或與那沈夜,可能有所關聯之人、之地!”\\n\\n最後一句,已是毫不掩飾的敲打與試探。十七年前沈家舊案,沈夜,這兩個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謝家眾人心中激起千層浪。幾位長老臉色微變,謝雲舟更是握緊了拳頭,眼中怒意一閃而逝。唯有謝淩峰,依舊麵沉如水,彷彿冇聽出嶽獨行的言外之意。\\n\\n“大將軍有令,謝家自當遵從。”謝淩峰拱手,語氣依舊平穩,“我這就吩咐下去,讓府中所有人等,並知會與謝家交好的各方,留意可疑人物,若有發現,立即稟報大將軍。隻是……”他麵露難色,“姑蘇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常住人口數十萬,流動商旅更是不計其數。那沈夜既能從京城一路逃至江南,想必有些本事,善於隱匿。若他刻意躲藏,恐非一時半刻能尋獲。且大規模搜捕,難免擾民,若是引起百姓恐慌,乃至影響漕運商事,恐……”\\n\\n“謝家主多慮了。”嶽獨行打斷他的話,聲音冷硬,“緝拿欽犯,關乎國法綱常,社稷安穩,乃當前第一要務。些許擾民,在所難免。至於漕運商事,本帥自有分寸,不會因噎廢食。況且……”\\n\\n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瀰漫開來:“本帥離京之前,陛下曾親口提及,江南乃朝廷財賦根本,鹽、漕、茶、絲,關係國計民生。然近年來,江南各地,尤其是姑蘇、揚州等地,屢有鹽梟橫行、漕幫械鬥、私販猖獗之事,甚至與某些地方豪強、世家大族,暗通款曲,侵蝕國稅,動搖國本!陛下深感憂慮,特命本帥南下,一為緝拿欽犯,二為……整飭江南吏治,梳理鹽漕,肅清奸宄,以安陛下之心,以固國朝之本!”\\n\\n整飭吏治!梳理鹽漕!肅清奸宄!\\n\\n這三個詞,如同三把重錘,狠狠敲在謝家眾人心頭!這已不是單純的追捕沈夜了,這是要對整個江南的勢力格局動手!是要藉著追捕欽犯的名頭,行清洗、奪權、重新劃分利益之實!而首當其衝的,就是掌控江南鹽、漕、絲、茶命脈的幾大世家,尤其是為首的謝家!\\n\\n鬆鶴堂內,落針可聞。幾位長老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連謝淩峰,眼中也掠過一絲凜然。嶽獨行這是圖窮匕見,亮出了真正的獠牙!\\n\\n“嶽大將軍,”一位鬚髮皆白、脾氣最為火爆的三長老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此言未免太過!我江南士民,向來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何來‘暗通款曲、侵蝕國稅、動搖國本’之說?大將軍初來乍到,隻聽信片麵之詞,便要行此雷霆手段,恐怕難以服眾,亦非朝廷安撫江南之本意!”\\n\\n“三長老!”謝淩峰沉聲喝止,但目光卻看向嶽獨行,不軟不硬地道,“大將軍,江南之地,確如三長老所言,士民安居,商旅繁榮,雖有少許不法之徒,亦在官府緝拿整治之中。我謝家世代沐浴皇恩,忠心耿耿,於鹽漕諸事,更是兢兢業業,從無僭越。陛下若有疑慮,我謝家願上表自陳,敞開府庫,聽候朝廷覈查。隻是,大將軍所言‘整飭’、‘肅清’,牽涉甚廣,關乎江南百萬生靈生計,還望大將軍明察秋毫,持重而行,勿要聽信小人讒言,傷及無辜,寒了江南士民之心。”\\n\\n這番話,軟中帶硬,既表明瞭配合朝廷覈查的態度,又點出了江南穩定關乎“百萬生靈生計”的重要性,更暗指嶽獨行可能“聽信讒言”,可謂綿裡藏針。\\n\\n嶽獨行看著謝淩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n\\n“謝家主忠心可嘉,本帥自會稟明聖上。”他緩緩道,手指無意識地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至於是否聽信讒言,是否傷及無辜……本帥行事,自有法度,亦會查證。今日前來,一是告知謝家,追捕欽犯沈夜,需謝家鼎力相助;二來,也是提醒謝家主,以及江南諸位……”\\n\\n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揹負雙手,望著窗外精緻的園林景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n\\n“莫要忘了,百年前,江南水患,匪患叢生,鹽漕梗阻,民不聊生。是誰,派兵南下,平定禍亂,疏通漕運,還江南以太平?是朝廷,是王師!當年,江南世家與我朝太祖有約,朝廷保江南太平,予爾等經營之便;爾等則需恪守臣節,輸納錢糧,保境安民。此乃‘江南盟約’!百年來,朝廷可曾虧待過江南?可曾無故加賦?可曾插手爾等內務?”\\n\\n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堂中眾人:“然,近年來,有些人,有些家族,似乎忘了這盟約,忘了自己的本分!以為天高皇帝遠,便可為所欲為,甚至暗中勾結,侵吞國帑,蓄養私兵,其心可誅!陛下仁厚,念及舊情,不欲深究。然,國法如山,綱紀不容廢弛!沈夜之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追捕一介欽犯;往大了說,便是檢驗這‘江南盟約’,是否還有人記得,是否還有人遵守!”\\n\\n他猛地提高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鬆鶴堂中:\\n\\n“本帥今日把話放在這裡!協助追捕沈夜,全力配合朝廷整飭鹽漕,肅清奸宄,便是遵守盟約,便是忠於朝廷!陽奉陰違,推諉塞責,甚至暗中包庇、阻撓者……便是背棄盟約,便是與朝廷為敵!屆時,莫怪本帥劍下無情,將這姑蘇城,攪個天翻地覆!”\\n\\n話音落下,滿堂死寂。\\n\\n嶽獨行不再多言,對謝淩峰略一拱手:“今日叨擾,謝家主,告辭。希望三日內,謝家能給出一個讓本帥,也讓朝廷滿意的答覆。”\\n\\n說罷,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玄色貂裘在身後揚起冷硬的弧度。十名親衛緊隨其後,腳步鏗鏘,如同踏在每個人的心上。\\n\\n直到嶽獨行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鬆鶴堂內壓抑到極致的寂靜,才被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是三長老手中的茶盞,被他硬生生捏碎,瓷片割破了手掌,鮮血淋漓,他卻渾然未覺,隻是死死盯著嶽獨行離去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n\\n“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三長老嘶聲道,老臉漲得通紅,“他嶽獨行算什麼東西!一個邊關匹夫,也敢在我謝家如此放肆!什麼‘江南盟約’!不過是陳年舊事,也敢拿來壓我謝家!家主,難道我們就任由他騎在頭上拉屎撒尿不成?!”\\n\\n“三叔,慎言!”謝淩峰沉聲喝道,臉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揮手屏退左右侍從,隻留下幾位核心長老和謝雲舟。\\n\\n“嶽獨行今日,是來下最後通牒的。”謝淩峰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眼神深邃,“沈夜是餌,‘整飭鹽漕’是刀,‘江南盟約’是大義名分。他這是要借追捕沈夜之名,行清洗江南之實,重新劃分利益,將江南徹底納入朝廷,或者說,納入他嶽獨行,或者說,納入他背後之人的掌控之中!”\\n\\n“那我們該如何應對?”一位較為沉穩的二長老皺眉道,“硬頂,正中其下懷,給了他動武的藉口。軟從,則我謝家百年基業,江南世家格局,恐將毀於一旦!”\\n\\n“不能硬頂,也不能軟從。”謝淩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要查,就讓他查。他要我們協助追捕沈夜,我們就‘儘力’去查。姑蘇城這麼大,藏個人還不容易?拖,把他拖住。同時,立刻聯絡顧家、王家、張家,還有漕幫、鹽幫的幾位當家。嶽獨行要動的不隻是我謝家,是所有人!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不會不懂。”\\n\\n他頓了頓,看向謝雲舟:“雲舟,你親自去辦兩件事。第一,動用一切力量,找到沈夜,但不要驚動他,更不要讓他落入嶽獨行手中。此子,現在是我們手中的一張牌,用得好,或可製衡嶽獨行。第二,讓‘灰雀’盯緊嶽獨行的一舉一動,他帶來的那些人,住在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我都要知道!”\\n\\n“是,父親!”謝雲舟凜然應命。\\n\\n“至於嶽獨行提到的‘江南盟約’……”謝淩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嶽獨行離去的方向,目光幽深,“是時候,讓江南的各位老朋友,坐下來,好好‘回憶回憶’這份盟約了。百年前的約定,今日是否還作數,可不是他嶽獨行一個人說了算的。”\\n\\n他轉過身,臉上重新恢複了那種溫文儒雅、從容不迫的笑容,隻是那笑容深處,是冰冷的算計與決斷。\\n\\n“傳話出去,三日後,我謝家做東,於太湖‘煙波樓’,設宴,為嶽大將軍接風洗塵。請顧家主、王家主、張家主,以及漕、鹽、茶、絲四幫的當家,務必賞光。我們江南自己人,也該聚一聚,好好商議一下,該如何‘協助’嶽大將軍,辦理皇差了。”\\n\\n一場無形的風暴,以謝府為中心,迅速向整個姑蘇城,向整個江南蔓延開去。嶽獨行的強勢介入,如同一條凶猛的鯰魚,衝進了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江南池塘,必將激起滔天巨浪。\\n\\n而此刻,風暴眼的中心之一,藏身於老舊客棧柴房中的沈夜,對外麵這即將席捲整個江南的驚濤駭浪,尚一無所知。他正閉目調息,全力對抗著體內“焚心訣”餘燼帶來的灼痛,等待著蕭離帶回的訊息,和那渺茫的生機。\\n\\n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欽犯”的身份,已經成了一根導火索,即將點燃江南積蓄已久的矛盾,引爆一場涉及朝廷、世家、江湖、乃至無數人命運的巨大風暴。\\n\\n江南盟約,百年之局,即將在太湖煙波之上,重新落子。而他,沈夜,會是那顆關鍵的棋子,還是……掀翻棋盤的變數?\\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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