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代價
天亮的時候,沈硯醒了。
不是被什麽驚醒的,是自然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線。他看著那道線,看了很久,纔想起來這是哪兒。
八角渡。客棧。他的房間。
他躺在那兒,聽著外麵的聲音。有鳥叫,有幾聲狗吠,有風吹過楊樹的嘩啦聲。正常的聲音,白天的聲音。
昨晚那些東西,好像從來沒來過。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收拾揹包。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什麽。古籍裝進揹包最底層,拉鏈拉好。手機充電寶充電線,一樣一樣塞進去。換洗衣服捲成一卷,塞進側袋。
都裝好了。
他站在房間中央,看了一圈。床,桌子,椅子,窗戶。住了四天,走了。
下樓的時候,翠芬正在堂屋裏。
她站在那張黑白照片前麵,仰著頭看著。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看著他。
沈硯站住了。
翠芬的眼睛還是腫的,但神色平靜了許多。不是那種假裝沒事的平靜,是那種——那種把最難受的東西嚥下去之後,剩下的平靜。
“走了?”她問。
沈硯點點頭。
翠芬沒再說什麽。她轉身走進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遞給他。
“路上吃。”
沈硯接過來。塑料袋裏裝著兩個煮雞蛋,一疊烙餅,還用塑料袋包著幾根鹹菜。溫熱的,應該是剛做的。
“謝謝。”他說。
翠芬搖搖頭,意思是不用謝。
兩人站在堂屋裏,誰都沒說話。
門外傳來三輪車的聲音。那個司機又來了,是翠芬昨晚打電話約的。這一次不是那個多找了錢就跑的老陳,是另一個,姓劉,四十來歲,話少,收錢正常。
沈硯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過頭。
翠芬還站在那兒,站在那張照片下麵。照片裏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國字臉,嚴肅,看著她。那是她公公,也是那個三頭怪物最上麵那顆腦袋。
“翠芬,”沈硯說,“保重。”
翠芬點點頭。
沈硯轉身,走出去。
三輪車發動了,突突突地響。車子開出村子,開上那條黃土路。沈硯回過頭,從車鬥裏往後看。
翠芬還站在村口,站在那塊歪斜的“八角渡”路牌下麵。她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沈硯也抬起手,揮了揮。
車子越開越遠,翠芬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
沈硯轉回頭,靠在車鬥邊上,看著路兩邊的楊樹往後退。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翠芬的女兒呢?從頭到尾,他隻聽見翠芬提過女兒,但一直沒見到。那孩子叫什麽來著?盼弟?對,張盼弟。在縣城上學,十四五歲。她知道自己爹沒了嗎?翠芬告訴她了嗎?她以後怎麽辦?
他想問問司機——師傅,八角渡那個翠芬,她閨女你認識嗎?
他張了張嘴。
然後他發現,自己想不起“閨女”這個詞。
不是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是那個詞,在舌尖上,在喉嚨裏,但就是出不來。他試著想別的詞——女兒,孩子,丫頭——每一個都在嘴邊,但每一個都像隔著一層什麽東西,發不出聲。
沈硯愣在那兒。
他試著回憶翠芬的臉。想起來了,剛才站在村口揮手的樣子。很清晰,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被風吹亂了。
但他想“翠芬”這個名字的時候,中間隔了一層霧。
他知道她叫翠芬。他知道那兩個字怎麽寫。但那個名字本身,好像變輕了,變遠了,變成隻是兩個沒有溫度的字。
沈硯的手開始發涼。
他開啟揹包,翻出那本古籍。書還是那麽涼,那麽沉。他翻到最後一頁,翻到那些曆代傳人的記錄。
沈明山,失聲。批註:也好。
沈明遠,失明。批註:他是看見不該看的了。
沈鶴年,失憶。批註:他最幸運,忘了纔好。
沈墨耕,花園口失蹤。留言:吾孫當繼之。
沈硯從揹包裏摸出一支筆。圓珠筆,黑色的。他把筆抵在紙上,想了一下,然後一筆一劃地寫:
“沈硯,習此術第一月,破八角渡水鬼案。事後失‘母’之情。從此不知母親為何物。”
寫完,他看著這行字。
字很醜。歪歪扭扭的,和他以前的字完全不一樣。是因為手在抖嗎?他不知道。
他盯著“母親”那兩個字。
母親。
他媽媽是誰?
他閉上眼,用力想。想一個女人的臉,想一個聲音,想一個稱呼,想任何一個和“母親”有關的東西。
什麽都沒有。
不是那種使勁想也想不起來的空白。是那種——那種知道那裏應該有東西,但摸過去,隻有一麵光滑的、冰冷的牆。牆後麵什麽都沒有。牆本身就是盡頭。
他睜開眼,看著車外。楊樹還在往後退,黃土路還在往前延伸。
他想起翠芬昨天晚上跪在火堆前麵哭。
那件藍布褂子燒著的時候,她哭得整個人都在抖。那些信燒著的時候,她哭得喘不上氣。那張照片燒著的時候,她喊了一聲“德貴”,那聲音像被人用刀捅了。
那時候,他的心很疼。
他不知道翠芬是誰,不知道德貴是誰,不知道那件褂子那些信那張照片意味著什麽。但翠芬哭的時候,他的心很疼。
那種疼,應該就是“母親”的感覺吧。
不是他自己有母親。是他看見別人有母親,看見別人失去,看見別人疼,他自己也跟著疼。
他把那種疼,當成“母親”的感覺。
但現在——
他坐在三輪車上,想著翠芬,想著那堆火,想著那個嚎啕大哭的女人。
他的心不疼了。
不是不疼翠芬了。是那種“疼”本身,沒有了。他知道翠芬經曆了什麽,他知道她失去了什麽,他應該心疼她。
但他不疼。
三輪車突然停了。
沈硯往前一衝,差點撞在車鬥上。他穩住身子,抬頭看——司機老劉扭過頭,臉色發白,眼睛瞪得老大。
“後生,”他的聲音在抖,“你剛纔有沒有看見……河裏有個東西?”
沈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路右邊是黃河。河麵寬闊,渾濁,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什麽都沒有。
“什麽東西?”他問。
老劉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他盯著河麵看了幾秒,然後使勁搖搖頭,轉回身,發動車子。
“沒事,我看花眼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
沈硯回過頭,盯著那片河麵,一直盯著,盯到它被楊樹擋住。
什麽也沒有。
他低下頭。
然後他看見自己的手背。
左手手背上,有一塊淡淡的印子。像麵板下麵滲出來的墨,灰藍色的,淺淺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是一個眼睛的形狀。
閉著的眼睛。
沈硯盯著它,看了很久。
他試著用手去擦,擦不掉。那不是畫上去的,是在麵板裏麵的。
他翻過手背,看右手。沒有。隻有左手。
隻有這隻手,在河神廟後窗爬出去的時候被鐵條刮破過。傷口已經結痂了,就在那個眼睛輪廓的旁邊。
他盯著那隻眼睛,那隻眼睛也盯著他——雖然閉著,但盯著。
他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睜開。
不知道睜開之後會看見什麽。
不知道它會讓別人看見什麽。
他隻知道,這是代價。
第一次施法的代價。第一次使用瞳術的代價。第一次把自己交出去的代價。
還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還有無數次。
沈硯靠在車鬥邊上,把那本古籍抱在懷裏,看著路兩邊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太陽升高了,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不覺得暖。
他看著自己的手背,看著那個閉著的眼睛,想著那個他再也想不起來的、應該叫做“母親”的人。
三輪車繼續往前開,突突突,突突突。
黃河被甩在後麵,越來越遠。
但他知道,黃河不會放過他。
那隻眼睛,是它留下的記號。
他在車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陽曬得人發困。司機老劉再也沒說話,隻是悶著頭開車。
沈硯把那本古籍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自己剛寫的那行字。
“失‘母’之情。從此不知母親為何物。”
他盯著“情”那個字。
情是什麽?
是翠芬跪在火堆前哭的時候,那種從胸腔裏擠出來的聲音?是她提起德貴時那種想哭又忍住的表情?是她說“我閨女叫盼弟”的時候,眼睛裏那一瞬間的光?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些東西,他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不是因為沒了,是因為不知道那是“情”。
他合上書,抬頭看天。天很藍,沒有雲。
他想,回去之後要幹什麽?
論文還得寫。八角渡的民俗調查,資料夠寫一篇了。水鬼傳說,頭七儀式,撈屍習俗,黃河禁忌——夠寫。
但寫完呢?
下一個地方是哪兒?
風陵渡?龍門渡?
曾祖父的筆記裏提到過那些地方。每個地方都有沒做完的事,每個地方都有等著被解開的“河事”。
他低頭看手背。
那隻眼睛還閉著。但它的輪廓,比剛才清楚了一點。不是變大了,是顏色深了一點,線條清晰了一點。
它在醒。
沈硯盯著它,看了一路。
直到車子開進縣城,開進車站,司機老劉回過頭說“到了”,他才抬起頭。
他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看著那輛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消失在街角。
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
他站在人群裏,背著那個裝著古籍的揹包,看著自己的手背。
那隻眼睛,還在那兒。
他轉過身,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了一下。
剛才,他想起了什麽?
好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很遠,很輕,像從很久以前傳來的。
他想不起來是誰。
他繼續往前走。
走進火車站,買票,候車,上車。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靠著窗戶,看著窗外慢慢後退的城市。
他想起那個三輪車司機老陳,多找了錢,掉頭就跑。
他應該跑的。
他低頭看手背。那隻眼睛,又睜開了一點。
他看著它,它也看著他。
火車往南開,黃河越來越遠。
但那隻眼睛,一直在他手上。
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