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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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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歸途

巡河人 · 獨酌十三杯

沈硯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

咚、咚、咚——那聲音從胸腔裏傳上來,震得耳膜發麻。他睜開眼,入目是火車硬座車廂灰藍色的椅背,窗外一片陌生的田野正飛快地往後退。

他渾身都是汗。後背的襯衫貼在麵板上,冰涼黏膩;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流進眼睛裏,蜇得生疼。他抬手去擦,發現手也在抖。

夢。他做了個夢。

他努力去想夢的內容,但那些畫麵像水裏的倒影,一碰就散。隻剩下碎片——有火,很大的火,在河邊燒著;有很多臉,貼在玻璃上,擠得變形,都在笑;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越來越近……

那聲音是誰?

沈硯閉上眼,用力想。女人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哭腔。就在耳邊,近得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喊。但那張臉,他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

他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那隻閉著的眼睛還在。顏色比昨天深了一點——不是變大了,是顏色,從淡墨變成了深一點的灰藍,像水彩在紙上暈開之後幹了的樣子。

他用右手拇指按了按那個輪廓。麵板是平的,和周圍一樣,沒有凸起,沒有凹陷。但那顏色就在那兒,洗不掉,擦不掉,像生來就有。

窗外有陽光。很亮,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沈硯覺得冷。不是那種發抖的冷,是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涼,怎麽都暖不過來。

他把手伸進陽光裏,讓光曬在手背上。曬了三分鍾,手背熱了,但那隻眼睛還是涼的——他能感覺到,那一小塊麵板的溫度,比周圍低。

他縮回手,從揹包裏摸出那本古籍。

書還是那個樣子,深藍色的封麵,邊角磨得起了毛。他翻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有他寫的字:

“沈硯,習此術第一月,破八角渡水鬼案。事後失‘母’之情。從此不知母親為何物。”

他盯著那行字。

“母親”。

這兩個字他認識。小學就認識。會寫,會讀,知道意思——字典上說,母親就是媽媽,就是生你的那個女人。

但他盯著這兩個字,心裏什麽都沒有。

不是那種“想起了什麽但說不出來”的空,是那種“知道這裏應該有什麽,但什麽都沒有”的空。像看外語。像看一個從未學過的單詞。

他試著回憶自己的母親。

一個女人的臉?沒有。一個聲音?沒有。一個稱呼?沒有。任何和“母親”有關的東西,都沒有。

他知道自己有過母親。每個人都有。但那個人是誰,長什麽樣,叫什麽名字,他現在在哪兒——全是空白。

不是那種努力想也想不起來的空白。是那種——那種你伸手去摸,以為會摸到一堵牆,但摸過去,什麽都沒有。連牆都沒有。隻有一片空。

沈硯合上書,看著窗外。

田野一片連著一片,有些種著玉米,有些是剛翻過的黑土。偶爾閃過一個村莊,幾排平房,幾棵樹,然後又被田野取代。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心跳已經慢下來了,但那種冷還在。

他想,那個夢裏的女人,喊他名字的那個,是誰?

想不起來了。

---

黃河水利學院的大門和走之前一模一樣。

門衛老張還是坐在那個小崗亭裏,端著搪瓷缸喝茶,看見沈硯進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食堂門口還是排著隊,打飯的學生端著餐盤往外走。宿舍樓下還是那幾棵梧桐,葉子已經開始黃了。

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樣。

沈硯上樓,開門,進宿舍。

宿舍裏沒人。室友的床鋪空著,桌上堆著書和泡麵盒子。他自己的床還是走時的樣子,被子沒疊,枕頭歪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灰塵上,看得見細細的光柱在空中晃動。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這個房間他住了四年。每一張桌子,每一個櫃子,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綠蘿,他都熟悉。但現在他看著這些,覺得像在看別人的東西。

他放下揹包,坐在床上。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手機響了。是導師發來的微信:“回來了?來辦公室一趟。”

沈硯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出門。

導師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五層。沈硯敲門進去時,導師正在看一份檔案,抬起頭,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導師說,“調研怎麽樣?”

沈硯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說:“還行。”

“資料收集齊了?”

“齊了。”

“那就好。”導師把一份檔案推過來,“論文開題報告,你之前交的。我改了幾個地方,你看看。沒問題的話,下個月交初稿。”

沈硯接過來,低頭看。那些字他都認識,但看著看著,就走神了。

“八角渡那邊,有什麽有意思的發現?”導師問。

沈硯抬起頭。

有意思的發現?水鬼,頭七,三十七具沉屍,三頭怪物,翠芬跪在河邊燒她男人的遺物,柳寡婦用二十年換她閨女的命——這些算不算有意思?

“民俗這塊,”他說,聲音很平,“確實有一些……值得記的東西。”

導師點點頭,沒再問。他戴上眼鏡,繼續看檔案。

沈硯從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有學生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匆匆,手裏拿著書。

他往下走。走到一樓,走出教學樓,走過食堂,走過宿舍樓,走到操場邊上。

操場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坐著曬太陽。喊聲,笑聲,哨子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沈硯站在操場邊上,看著那些人。

他們笑,他們跑,他們喊。他們不知道八角渡,不知道水鬼,不知道三頭怪物,不知道什麽叫做“代價”。他們活在另一個世界裏。

而他站在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的交界處,哪兒都回不去。

他轉身,走回宿舍。

晚上,他坐在電腦前,開啟一個空白文件,準備寫論文。

遊標在螢幕上閃,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打了幾個字:“黃河沿岸撈屍習俗研究——以八角渡為例”

然後遊標就在那兒閃,閃了很久。他盯著那個遊標,腦子裏什麽字都沒有。

那些理論——民俗學、社會學、人類學、田野調查方法——他以前背得滾瓜爛熟。但現在他想,當你親眼見過水鬼,親眼見過三十七個淹死的人站在水麵上問你“看見我兒子了嗎”,你怎麽還能用“民間信仰的社會建構”來解釋?

那不是信仰。那是真的。

不是建構。那是真的。

他關掉文件,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校園,路燈亮著,有學生從燈下走過,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手背。那隻眼睛,在路燈的光裏,顏色更深了。

---

手機響的時候,沈硯正準備躺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三門峽。

他接起來。

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聲音傳來:“沈硯,是我。”

翠芬的聲音。

沈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愣什麽——也許是沒想到她會打電話來,也許是她的聲音比記憶中更蒼老了一些。

“翠芬。”他說。

“村裏沒事了。”翠芬說,聲音很慢,像在斟酌每個字,“那十二個血手印的門框,我挨家挨戶都擦掉了。老周家、老李家、王寡婦家,都還好。就是人瘦了一圈,嚇的。”

沈硯聽著,沒說話。

“郭鐵嘴走了,他說還有事。老周頭也回家了,他耳朵不好,那天被那聲音震的,現在更聽不見了。”

沈硯還是沒說話。

翠芬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昨晚做了個夢。”

沈硯等著。

“夢見一個地方,”翠芬說,“河邊,但不是八角渡。有很多鐵牛,很大,一個一個蹲在那兒。有一個人在哭,哭得很傷心,像丟了孩子的爹。”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

“我也不知道是哪兒,就是夢見了。想著跟你說一聲。”

沈硯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窗外是校園的夜景,路燈,樹影,偶爾走過的學生。

“謝謝。”他說。

這兩個字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謝謝?謝謝什麽?謝謝她打電話來?謝謝她告訴他一個夢?

但翠芬好像聽懂了。

“你保重。”她說。

“你也是。”

電話掛了。

沈硯看著窗外,很久沒動。

翠芬的聲音還在耳邊。蒼老的,平靜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個聲音讓他想起一些東西——火堆,灰燼,跪在地上的背影,眼淚落在碗裏的聲音。

但那些東西,像隔著一層霧。

他想,翠芬是誰?

他知道。是八角渡那個老闆娘,死了男人,燒了男人的東西,用眼淚幫他破了怨母。他知道這些,像知道課本上的知識點。

但那個人,那個活生生的人,那個跪在火堆前哭到渾身發抖的人——他還能感覺到她嗎?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心跳正常。呼吸正常。什麽感覺都沒有。

那個在河邊哭的女人,好像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他抬起手,看手背。那隻眼睛,在路燈的光裏,睜著。

---

深夜,宿舍裏隻有沈硯一個人。

室友沒回來,大概是在女朋友那邊過夜。走廊裏偶爾有腳步聲,有人去上廁所,然後安靜下來。

沈硯坐在床上,把那本古籍又翻開了。

他翻到曆代傳人記錄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沈明山,失聲。旁邊有批註:“也好,省得說出不該說的。”

沈明遠,失明。批註:“他是看見不該看的了。”

沈鶴年,失憶。批註:“他最幸運,忘了纔好。”

他以前看這些,隻是覺得恐怖。現在看,他在找規律。

失聲、失明、失憶——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沈明山失聲,是三個月後才徹底說不出話;沈明遠失明,是半年後視力才開始下降;沈鶴年失憶,是一點一點忘,忘了一年才忘光。

那他的“失母之情”,是結束了,還是剛開始?

他低頭看手背。

那隻眼睛,好像和白天不一樣了。

他湊近了看。燈光下,那個輪廓更清楚了——眼瞼的弧線,睫毛的痕跡,眼角微微上挑。和昨天相比,它好像睜開了一點?從一條縫,變成了半條縫?

沈硯用左手去摸。

指尖碰到手背的那一瞬間,一陣刺痛從接觸點傳來。不是麵板表麵的疼,是那種從裏麵往外鑽的疼,像有根針從麵板底下往外紮。

他縮回手,刺痛立刻消失了。

他看著那隻眼睛。它還在那兒,閉著——不對,不是閉著,是半睜著。眼瞼之間,有一道細小的縫隙,縫隙裏是灰白色的,什麽都沒有。

它在看他嗎?

他不知道。

窗外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的,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沈硯收起古籍,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一件事。

在八角渡,那個幫他找沉船的老頭,說過一句話:“後生,花園口那邊,你最好別去。”

當時他沒在意。現在他想起來了——花園口。

曾祖父失蹤的地方。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火車的聲音還在響,嗚嗚嗚,越來越遠,像往西去了。

西邊。

他想起那張從古籍封皮裏找到的地圖。七個點:八角渡、風陵渡、龍門、青銅峽、河套、蘭州、花園口。

八角渡已經劃掉了。風陵渡是下一個。

他閉上眼。

夢裏會有什麽,他不知道。

但手背上的那隻眼睛,在黑暗裏,又睜開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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