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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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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河床上的腳印

巡河人 · 獨酌十三杯

他們沒有離開。

沈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站在這裏。章懷仁也不知道。但他們誰都沒有動。兩個人站在河灘上,像被釘在了原地。

河麵很靜。

不是普通的安靜。是聲音被抽走之後的空洞。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蟲鳴。沈硯豎起耳朵,想聽見什麽——什麽都聽不見。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變得異常清晰,像有人在耳邊喘氣。

他試著咳嗽一聲。

聲音發出來了。但那聲音剛到嘴邊就消失了,像被什麽東西一口吞掉。傳不遠,連一米都傳不出去。

他轉頭看章懷仁。

章懷仁張著嘴,嘴唇在動。他在說話。但沒有任何聲音從他嘴裏出來。他也看著沈硯,眼神裏全是恐懼——他發現自己也發不出聲了。

兩個人站在那兒,像被塞進了一個透明的罩子裏,與外界隔絕。隻能聽見自己身體裏的聲音。心跳。咚,咚,咚。血液流動。呼,呼,呼。

和那些手同步的節奏。

沈硯低頭看手機。

時間停在十一點五十七分。

秒針還在走。一格,一格,一格。他盯著螢幕,數了六十下。秒針走了整整一圈。但數字還是十一點五十七分。

他把手機舉到耳邊。沒有聲音。沒有振動。像死了一樣。

他抬頭看天。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一片濃稠的黑。那種黑是有重量的,壓在眼睛上,壓得眼球發疼。他想閉眼休息一下,但不敢。他怕一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就看不見了。

章懷仁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那隻手冰涼。抖得厲害。沈硯轉頭看他。章懷仁的另一隻手指著河麵,嘴型在說:

來了。

沈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河麵還是那樣。平靜,死寂,黑沉沉的一片。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要來了。他能感覺到。那種感覺從腳底升上來,順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後腦勺,爬到頭頂。

十一點五十八分。

一秒不差。

黃河的聲音——那種日夜不停、幾千年沒斷過的水聲——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是戛然而止。像有人用刀把聲音砍斷了。前一秒還有水聲,後一秒什麽都沒了。那種突然的寂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

沈硯的耳朵裏出現了嗡嗡的幻聽。

不是水聲。是自己的血液流動的聲音。他聽見自己的血在血管裏奔湧,聽見心髒泵血時的悶響,聽見肺葉擴張時的摩擦。那些聲音被放大了,震得他頭疼。

然後河水開始消退。

不是慢慢退。是像被什麽東西從下麵吸走。水位直線下降。一尺,兩尺,一丈,兩丈。那些水流向河心,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但漩渦是無聲的。

河床露出來了。

不是濕潤的泥沙。是幹的。像幾百年沒見過水的那種幹。龜裂,發白,裂成一塊一塊的。月光照在上麵,那些裂紋泛著暗淡的光。

那些龜裂的紋路,組成了圖案。

腳印。

一開始是零星的幾隻。沈硯看見了,以為是錯覺。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河床。從河心開始,一直延伸到岸邊。那些腳印隻有來的方向,沒有回去的。

腳印的形狀很清晰。腳趾,腳掌,腳跟。有的能看出鞋底的紋路。有的腳印大,有的小。有的是光腳,有的是布鞋,有的是草鞋,有的穿著靴子。

它們像是在一瞬間被印上去的。又像是本來就存在,隻是水退了之後才顯現出來。

沈硯盯著那些腳印。

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些腳印是誰踩的?什麽時候踩的?為什麽隻有來的,沒有回的?

章懷仁舉起相機。

他的手指僵硬,按了好幾次才按下快門。閃光燈亮起的瞬間,白光照亮了那片河床。

沈硯看見了。

那些腳印裏站著人。

透明的。像水做的人形。能看出輪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它們保持著走路的姿勢,一隻腳在前,一隻腳在後,像電影裏定格的畫麵。

它們沒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空的。但沈硯知道它們在“看”。它們的臉朝向岸邊,朝向他和章懷仁。

閃光燈熄滅。一切消失。隻剩那些空蕩蕩的腳印。

章懷仁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他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他把相機遞給沈硯,讓他看剛才拍的照片。

照片裏,那些透明人形清晰可見。就在腳印上方。

章懷仁拿回相機,又拍了一張。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沈硯看見了——那些人形更近了。比剛才近了大約十米。

章懷仁也看見了。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相機,但他還是按下了快門。

第三張。

那些人形又近了十米。最近的離岸邊隻有不到五十米了。

沈硯終於明白了。

每一次閃光,都會讓它們往前邁一步。它們在利用光。利用相機。利用他們想要記錄的本能。一步一步,靠近。

他想阻止章懷仁。

但章懷仁已經停不下來了。他像著了魔一樣,一張接一張地拍。每拍一次,那些人形就近一步。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最近的已經不到二十米了。沈硯能看清它們的細節了——它們的衣服。有的穿著長衫,有的穿著破褂,有的光著上身。有的穿著民國時期的旗袍,有的穿著解放前的舊軍裝。有的抱著孩子,有的背著包袱。

它們臉上沒有五官。眼眶是空的,鼻子是平的,嘴是光滑的肉。但沈硯能看出表情。

絕望。驚恐。麻木。

它們是從河裏走上來的。它們想上岸。它們已經走了很久。不知道多少年。現在,它們要上來了。

章懷仁拍完第七張。

相機沒電了。閃光燈不再亮起。他愣在那兒,看著手裏的相機,然後抬頭看向河床。

那些透明人形已經走到岸邊了。

最近的一個,就站在他麵前三米的地方。是個女人。穿著民國時期的旗袍,深色的,已經褪成了灰。頭發盤在腦後,用一根簪子別著。臉上沒有五官,但正對著他。

章懷仁張著嘴。

他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嗬——嗬——嗬——。像是哭,又像是笑。然後他扔下相機,往後退。腳下一滑,摔倒在河灘上。他連滾帶爬地往遠處跑,消失在黑暗裏。

沈硯沒有跑。

他盯著那些透明人形。它們停在岸邊,沒有再動。好像在等什麽。

岸邊停著一艘漁船。

船不大,舊的,篷佈下透出微弱的燈光。有人被驚醒了。一個男人從船艙裏探出頭,揉著眼睛,往河灘上看。

他看見了。

那些透明人形。密密麻麻,站滿了河灘。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河心。幾千個,幾萬個,數不清。

他張大了嘴。想喊。

但喊不出聲。聲音被吞掉了,和他剛才一樣。

他轉頭看向崖壁。

那些眼睛正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像血,像火。一道一道,從崖壁上照下來,照在他身上。

沈硯看見了全過程。

那個男人的臉開始變。麵板從正常膚色變成灰色。不是恐懼的那種白,是真正的灰色,像水泥,像石灰。灰色從額頭開始,往下蔓延。

然後灰色變深。變硬。

麵板開始開裂。裂紋像幹涸的河床一樣蔓延。從額頭到臉頰,到脖子,到手。哢嚓,哢嚓,細微的碎裂聲,這是他今晚第一次聽見聲音。

那個男人的眼睛還在動。眼珠在眼眶裏轉。他看著自己正在變成石頭。他想叫,但嘴已經張不開了。那一點最後的意識裏,滿是絕望。

幾秒鍾後。

他完全變成了一尊石像。保持著探頭的姿勢,凝固在船舷上。一隻手撐著船舷,一隻手往前伸,像要抓住什麽。

船艙裏傳來女人的尖叫聲。

尖利。刺耳。但隻響了半秒就停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然後是孩子的哭聲。也很快停了。像被什麽東西掐斷了。

然後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沈硯回頭看崖壁。

那些眼睛全都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密密麻麻,從崖底到崖頂,每一隻都在發光。幾百隻?幾千隻?數不清。像天上的星星,但全是眼睛。

那些光落在那艘船上。

落在變成石頭的漁民身上。

落在那些透明人形身上。

落在章懷仁消失的方向。

落在沈硯自己身上。

它們在看他。

幾百隻,幾千隻眼睛,同時看著他。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針,刺進他的麵板,刺進他的骨頭。那種感覺不是痛。是比痛更深的東西。像是被看見了靈魂,被穿透了存在的根本。

沈硯發現自己動不了。

不是被定住。是身體不聽使喚。他想低頭看手背上的眼睛,但脖子僵硬,轉不動。他想後退一步,但腿像灌了鉛。

隻有眼珠能動。

他看著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也看著他。

它們在等什麽?

等他變成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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