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百眼猙獰
那些目光落下來的時候,沈硯知道什麽叫“被看見”了。
不是害怕。是“被看見”。被無數隻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看見。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針,刺進麵板,刺進肌肉,刺進骨頭。不是一根兩根,是幾百根,幾千根。密密麻麻,從頭到腳,沒有一處能躲開。
他想動。
動不了。
不是不想動,是身體被那些目光壓住了。肩膀上像壓著一座山,往下沉;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手上像綁著鉛塊,抬不起來。那些目光是有重量的。實打實的重量。壓得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試著抬起腳。
腳動了——但動的不是他想動的那隻。是另一隻。左腿往前邁了一步,右腿跟上。身體開始往前走。一步一步,向崖壁的方向走去。
那不是他想走的方向。
他想喊停。想往後退。但他的身體不聽他的。它隻聽那些眼睛的。
暗紅色的光從崖壁上射下來,落在他身上。不是普通的光,是燙的。落在肩膀上,肩膀像被烙鐵按了一下;落在胸口,胸口像被火燒;落在手背上,那隻眼睛——
那隻眼睛正在吸收那些光。
沈硯低頭看手背。那隻眼睛張得比任何時候都大。灰白色的眼珠在轉動,瞳孔在收縮,像在回應什麽。那些暗紅色的光被它吸進去,它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幾乎透明。
他能感覺到那隻眼睛在和他的身體爭奪控製權。
它在替他和崖壁上的眼睛交流。那些光就是它們的語言。他聽不懂,但那隻眼睛聽得懂。它在說話。用他的身體,用他的血液,用他的心跳,在說話。
而他,隻是它們交流的媒介。
沈硯想捂住那隻眼睛。想把它遮住,不讓它看。但他的手抬不起來。他想閉上眼睛,不看崖壁,但他的眼皮不聽使喚。他想後退,想逃離,但他的腿已經不屬於他了。
他隻能看著自己,一步一步,向那些眼睛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離崖壁越來越近。那些眼睛越來越大。那些暗紅色的光越來越燙。那些目光的重量越來越沉。
他不知道走到崖壁底下會發生什麽。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不想知道的。
身後傳來動靜。
章懷仁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他癱坐在沈硯身後不遠的地方,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他的眼鏡歪在鼻梁上,一隻鏡片碎了。碎掉的鏡片後麵,那隻眼睛紅得嚇人。
他舉起相機,對著崖壁。
閃光燈亮起。白色的光一閃,照亮了那些暗紅色的眼睛。
他低頭看相機螢幕。照片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片黑。
他又拍了一張。還是什麽都沒有。
他的手開始抖。相機在他手裏晃,快門按了一次又一次。閃光燈閃了一次又一次。但每一張照片裏都隻有黑。
他放下相機,掏出錄音筆。
那是他隨身帶的,用來記錄現場聲音。他按下播放鍵。錄音筆裏傳出沙沙的電流聲。滋滋滋滋滋——
他把錄音筆貼到耳邊。
滋滋滋滋滋——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電流聲。是呼吸。很多很多人的呼吸。有粗的,有細的,有深的,有淺的。混在一起,此起彼伏。那些呼吸聲很近。就在他耳邊。就在錄音筆裏。就在——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沈硯。
他的嘴在動。沈硯看見他的嘴型,在說:它們在我後麵。
章懷仁開始笑。
嗬嗬。嗬嗬嗬。
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種——那種被嚇到極限之後,精神斷掉的笑。笑聲從他嘴裏擠出來,幹澀,尖銳,不像人發出的。
他站起來。往後退。退了幾步,轉過身,往黑暗裏跑。跑了幾步,摔倒了。趴在地上,還在笑。嗬嗬嗬。嗬嗬嗬。他爬起來,繼續跑。
他的笑聲從黑暗裏傳回來。越來越遠。越來越怪。最後聽不見了。
沈硯想叫他。想喊他回來。但他的喉嚨發不出聲。他隻能看著章懷仁消失在黑暗裏。
隻剩下他一個人。
和那些眼睛。
沈硯知道自己必須用瞳術。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那些目光的重量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那些暗紅色的光已經燙得他麵板發疼。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一步一步向崖壁走去。
如果什麽都不做,他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到哪裏。
他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那些目光的壓力消失了。那些光的燙也消失了。世界突然安靜了,安靜得像死了一樣。但他知道它們還在。在等著他睜眼。
他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
世界變了。
那些眼睛不再是石刻。是一個個黑洞。圓形的,邊緣發著暗紅色的光,通向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那些黑洞密密麻麻,從崖底排到崖頂,像無數隻眼睛,又像無數道門。
從那些黑洞裏,伸出無數根青灰色的線。
細細的,像蛛絲,又像血管。那些線在空中飄動,纏繞在一起,匯成一股,流向鐵牛被移走的那個深坑。
那些線是活的。
它們在動。在蠕動。在呼吸。一收一縮,一收一縮,像無數根臍帶,連著什麽。
沈硯順著線,看向黑洞深處。
他看見了。
那是臉。無數張臉。
它們從黑洞的另一端擠出來,想要出來,但出不來。隻能把臉貼在黑洞的邊緣,使勁往外擠。那些臉被擠得變形了,五官移位,麵板皺成一團。
那些臉是腫脹的。慘白的。被水泡得發脹,麵板像要裂開。有的臉已經爛了一半,露出下麵的骨頭,黑洞洞的眼眶裏什麽都沒有。有的臉還算完整,但眼睛凸出,幾乎要從眼眶裏掉出來。有的臉嘴張得很大,大到不可思議,像在喊什麽。
它們在叫。在喊。在嘶吼。
但聲音傳不過來。
隻能看見張開的嘴,扭曲的五官,凸出的眼珠。那些嘴在動,一開一合,一開一合。那些眼珠在轉,在找什麽。然後它們找到了他。
那些眼珠,全部轉向他。
盯著他。
沈硯想移開目光,但做不到。那些腫脹的臉,那些凸出的眼珠,那些張開的嘴——它們像有魔力一樣,把他的目光釘死在那裏。
一個黑洞裏,不止一張臉。是很多張。擠在一起,疊在一起,互相擠壓。有些臉被擠得隻剩下半邊,另外半邊被別的臉擋住了。有些臉被擠進了別的臉的嘴裏,隻剩一雙眼睛在外麵。
幾百個黑洞。每個黑洞裏都有幾十張臉。
那是多少人?幾千?幾萬?沈硯不敢數。
那些臉都在看他。都在喊他。都在——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裏聽見的。是從腦子裏直接響起來的。像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裏說話。
那個聲音蒼老。疲憊。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他腦子裏。
“孫子。”
沈硯愣住了。
那是——
那個聲音繼續說。很慢。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
“往右邊看。第三排第五隻眼睛。那是我。”
沈硯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起來。他慢慢轉過頭,看向崖壁的右邊。那些黑洞還在,那些線還在,那些腫脹的臉還在看他。但他的目光穿過它們,去找那個聲音說的位置。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第三排的第五隻。
那隻眼睛和其他眼睛不一樣。
它在流淚。
眼淚是血紅色的。從石刻的眼睛裏流出來,順著崖壁往下淌。那些血淚在石壁上留下痕跡,像血痕,又像抓痕。五道,長長的,一直延伸到下麵。
那些血淚淌過的地方,石壁開始剝落。
不是石頭掉下來。是石皮一片一片脫落。像揭開的痂,像撕下的皮。露出下麵的東西。
不是石頭。
是麵板。
人的麵板。蒼白的,皺褶的,有毛孔的麵板。和那些黑洞裏的臉一樣的麵板。
石壁繼續剝落。更多的麵板露出來。然後——是五官。一隻閉著的眼睛。一個塌陷的鼻子。一張緊閉的嘴。
那是一張臉。一張完整的臉。被封在石頭裏的臉。
沈硯盯著那張臉。
那張臉也在看著他。閉著的眼睛,但它在看他。他能感覺到。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和剛才那些眼睛一樣。但又不一樣。不一樣的地方,他說不清。
那是曾祖父的臉。
他被封在石頭裏,隻露出這隻眼睛,等著沈硯來。
等了多少年?二十年?六十年?從1938年到現在?他在這裏等了多久?一直睜著這隻眼睛,看著黃河,看著崖壁,看著那些黑洞裏的臉,等著他的孫子來。
沈硯想喊他。想問他。想問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想問他為什麽在這裏。想問他怎麽才能救他出來。
但他的喉嚨發不出聲。
那張臉的嘴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但沒有聲音。
然後那隻流著血淚的眼睛,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