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河邊的醒來
沈硯是被冷醒的。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像有人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在冰水裏浸過,再塞回去。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水裏。
水沒過膝蓋。
月光照在水麵上,亮得刺眼,像一層銀白色的膜。他低頭看,能看見自己的腿在水下,慘白的,白得不像活人的腿。水波晃動,那兩條腿也跟著晃,像別人的腿,像不屬於他的腿。
他想動。腿抬起來了。但抬起來的瞬間,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腿上滑下去。滑膩膩的,涼颼颼的,貼著麵板往下滑。他低頭看,隻看見幾根水草纏在腿上,纏得很緊,勒進肉裏。
他試著回憶。
晚飯後,他躺下,盯著天花板,想著那些眼睛,那些屍體,那些黑水,章懷仁的簡訊。想著章懷仁說的“我也會來的”,想著那些從石壁裏露出來的手,想著曾祖父那隻流著血淚的眼睛。
然後——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一片空白。像有人用刀把他的記憶從那之後全部剜掉,隻剩一個黑洞。
他低頭看手機。淩晨三點零七分。
四個小時。從晚上十一點到淩晨三點。四個小時的空白。他想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麽,去了哪裏,怎麽到的這裏。他隻能看見自己站在水裏,渾身濕透,腿上纏著水草。
他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不隻是濕,是那種泡了很久的濕,衣服皺成一團,像在水裏泡了幾個小時。他伸手摸了一下,水從袖口滴下來,滴在水麵上,咚。
腿上纏著水草,好幾根。他彎腰去解,那些水草冰涼滑膩,像活的一樣,像蛇。手指碰到的時候,它們似乎縮了一下,又似乎沒有。他一根一根解下來,每解一根,腿上就留下一道紅印子,深深的,像被什麽東西勒過,像被什麽東西抓過。
那些水草纏得太緊了。不像自己纏上去的,像有人故意綁的。一圈一圈,繞得很整齊。綁的姿勢很熟練,像綁過很多次。
被誰綁的?
被他自己的身體?
沈硯抬起頭,往岸邊看。
郭鐵嘴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像一尊雕像。手裏拿著那個破布包,握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擔心,不是恐懼,是別的——是那種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的表情。
沈硯從水裏走出來。水從褲腿上往下流,嘩嘩響。踩在河灘上,沙地軟綿綿的,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他走到郭鐵嘴麵前。
水從衣服上滴下來,滴在沙地上,滋滋響。那些沙粒被水滴打濕,變成深色的小坑。
“我怎麽了?”沈硯問。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喉嚨裏像塞了沙子。
郭鐵嘴沒有馬上回答。他盯著沈硯看了很久。從上到下,從頭到腳。那目光讓沈硯後背發涼——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像是在看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硯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郭鐵嘴開口了。聲音很啞,像從砂紙裏磨出來的,像石頭刮石頭。
“你從房間裏走出來。”他說,“十一點多。”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聽見門響,出來看。你就站在走廊裏,眼睛睜著,但好像什麽都看不見。我叫你,你不答應。你往前走,我就跟著。”
他停下來。好像在回憶,又好像不想回憶。
“你下樓,出門,往河邊走。我一直跟著,叫你,喊你,你都不答應。你眼睛睜著,眨都不眨。像個……像個死人。”
沈硯聽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走到河灘上,一直往水裏走。”郭鐵嘴說,“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我想拉你,但你走得比我快,我追不上。你就站在那兒,站在水裏,一動不動。站了三個多小時。”
三個多小時。
沈硯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三個多小時,他站在水裏,一動不動。他自己完全不記得。
“然後呢?”他問。
郭鐵嘴看著他。那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別的,是“你不再是之前的你”的那種看。
“然後你開始說話。”
沈硯愣住了。
“我說什麽?”
郭鐵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月亮往西邊移了一截,久到河麵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然後他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像在重複一段他永遠不想記住的話:
“你說,‘它們讓我告訴你,還差三次。’”
沈硯的腦子轟的一聲。
它們。還差三次。
它們是誰?還差三次什麽?三次站崗?三次死亡?三次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說這句話的不是他。是他的身體。是那個站在水裏三個多小時、眼睛睜著、像死人一樣的身體。是那個被什麽東西控製了的身體。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手背。
那隻眼睛完全睜著。
灰白色的眼珠正在微微轉動,不是看他的手,是看別的地方,是看這個世界。它看著月光,看著河水,看著岸邊的石頭,看著遠處的崖壁。
他盯著它看的時候,它突然轉過來。
和他對視。
那一瞬間,沈硯感覺自己的腦子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疼。鑽心的疼。像有根針從眼睛裏紮進去,一直紮到後腦勺。
他明白了。
那隻眼睛不是他的。它是借他的身體住在這裏的。它在通過他,看這個世界。他看見的東西,它也看見。他感覺到的東西,它也感覺到。但它還有自己的意誌,自己的思想,自己的——
它和河裏的東西是一夥的。
“每次十五,你都會這樣嗎?”郭鐵嘴問。
沈硯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往後,每個月十五,他都會失去意識,走到黃河邊,站崗。像那些沈家的先人一樣,像那些被封在石壁裏的屍體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在站崗的時候看見了什麽,聽見了什麽,說了什麽。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正在通過他,和河裏的東西對話。
四個小時的空白。
那四個小時裏,他站在水裏,眼睛睜著,和河麵上的眼睛交流。那些眼睛對他說了什麽?他回答了什麽?他答應了什麽?
他不知道。
他和郭鐵嘴走回旅館。
路上沒有人。月光照在地上,把一切都染成銀白色。房子,樹,電線杆,都鍍了一層銀。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一步一步,跟著他走。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月光下黑漆漆的,像一灘墨水。他盯著看,突然覺得那不是自己的。那影子的形狀不對。肩膀那裏多出來一塊,像有什麽東西趴在他背上。他又仔細看,又沒有了。
眼花。一定是眼花。
回到房間,他脫掉濕衣服。衣服上的水還在滴,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他看著那灘水,想起那些黑水,想起那些眼睛。那灘水在月光下泛著光,像一隻眼睛,也在看他。
他穿上幹衣服,坐在床上。
抬起左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手上。他看見左手的小指上,有一小塊麵板顏色不對。灰白色的,和周圍的麵板不一樣。
他伸手摸了摸。
那塊麵板是硬的。不是凍的那種硬,是石頭的那種硬。按不下去,捏不動,像長在上麵的,像本來就應該是那樣的。
他盯著那塊灰白色的麵板,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崖壁上那些屍體,那些從石壁裏露出來的手,那些灰白色的麵板。
他們也是這樣開始的吧。
先是手指。然後整隻手。然後整條手臂。然後半邊身子。然後整個人。一點一點,變成石頭。被封在石壁裏,永遠看著黃河。
他翻開古籍。一頁一頁地翻。手在抖,紙頁沙沙響。翻到關於“站崗”的記載。
沈明遠的記錄旁邊,有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像寫了很多年了:“每月十五,守河一夜。”
沈明山的記錄旁邊,也有一行小字:“十五夜,不知所蹤。”
沈鶴年的記錄旁邊,也有一行小字:“忘了,但身體記得。”
忘了,但身體記得。
他的身體記得。記得那些站崗的夜晚,記得那些水裏的眼睛,記得那些交流。但意識不記得。
他合上書,看著窗外。
天邊已經泛出灰白色。快亮了。
他摸了摸左手小指。那塊發硬的麵板,比昨晚又大了一點。昨晚隻是一小塊,像米粒那麽大。現在好像大了一圈,像黃豆那麽大。
它還在長。
天亮以後,它會變成什麽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變成崖壁上那些屍體。灰白色的麵板,睜著的眼睛,被封在石頭裏,永遠看著黃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