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鐵牛歸位
第二天天亮,沈硯和郭鐵嘴又去了河灘。
陽光很好。照在黃河上,水麵泛著金色的光;照在鐵牛上,那些鏽跡斑斑的金屬反射出暗紅色的紋路;照在崖壁上,那些石刻的眼睛隱沒在陰影裏,什麽都看不見。
一切都顯得很正常。
鐵牛蹲在原處,和剛來時一模一樣。低著頭,兩隻角彎彎的,眼睛半閉著。那個深坑被填平了,土被夯實了,甚至有人在上麵踩了幾腳,留下一些腳印。
沈硯盯著那些腳印看了很久。
那些腳印的方向是往河裏的。隻有去的,沒有回的。他數了數,七個。七個人走過去,沒有走回來。
郭鐵嘴站在他旁邊,抽著煙。煙霧被風吹散,又聚攏,繞著他打轉。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色還是很難看——蠟黃,眼窩深陷,像幾天沒睡。
他時不時看一眼崖壁,然後又移開目光,不敢多看。
沈硯問他:“你在看什麽?”
郭鐵嘴搖搖頭。煙從嘴角溢位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沒什麽。”他說,聲音悶悶的,“就是覺得……那些眼睛還在看我。”
沈硯沒說話。他知道郭鐵嘴說的是真的。那些眼睛確實在看。一直在看。永遠在看。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
瞳術。
世界變了。
那些眼睛不再是石刻。是無數根青灰色的線,從崖壁上伸出來,密密麻麻,像蜘蛛網,像血管,像樹的根須。那些線在空中飄動,糾纏,分叉,伸向四麵八方。
但它們最終都匯向一個方向——
鐵牛。
鐵牛身上纏滿了那些線。
粗的像手臂,細的像發絲,一圈一圈,一層一層,纏得很緊。那些線嵌進鐵牛的麵板裏——那麵板不是鐵,是肉——勒出一道一道的痕跡,像傷口,像烙印。
那些線在動。
一收一縮。一收一縮。
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什麽東西在那些線裏流動,從崖壁流向鐵牛,從鐵牛流向崖壁,迴圈往複,永不停息。
但有幾根線,斷了。
不是自然斷裂的。是被扯斷的。斷口參差不齊,像被什麽東西從中間撕開。斷口處還在往外滲東西——青灰色的液體,黏稠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滋滋響。
那些液體落過的地方,沙子變成黑色,變成玻璃一樣的東西,在陽光下反著詭異的光。
沈硯數了數。
七根。
七根線斷了。
他順著斷線的方向看過去。那些斷了的線在空中飄著,無依無靠,像被剪斷的臍帶,像斷了的血管。它們的一端還連著鐵牛,另一端——
另一端是崖壁。
他看向崖壁。
那些眼睛,大部分還睜著。灰白色的眼珠還在轉動,還在看著這個世界。但有幾隻——
閉著了。
他數了數。七隻。和斷線的數量一樣。
那些閉上的眼睛,不是普通的閉著。是永遠閉上了。眼瞼合在一起,沒有縫隙,沒有皺褶,像從來沒睜開過。那些眼睛的周圍,石壁的顏色比別處深,深得像被血浸過,像被火燒過。
他仔細看那些閉上的眼睛。
它們上麵纏著線——不是新的線,是斷了的線。那些線從鐵牛身上斷下來,飄在空中,最後落在這裏,落在這七隻閉上的眼睛上。像遊子找到了歸宿,像魂靈找到了身體。
沈硯明白了。
每一次鐵牛被移動,每一次封印被鬆動,就會有一隻眼睛閉上。
那些閉上的眼睛,就是死去的人。
是被獻祭的人。是替鐵牛承擔代價的人。是用自己的命,換那條線不斷開的人。
他想起那些從石壁裏露出來的屍體。那些掙紮的,蜷縮的,伸手的,跪著的。那些灰白色的麵板,那些永遠睜著的眼睛。
他們也是這樣死的。
先是手指。然後整隻手。然後整條手臂。然後半邊身子。然後整個人。一點一點,變成石頭。被封在石壁裏,永遠看著黃河。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左手。小指。
那塊灰白色的麵板,比昨天又大了一點。
昨天還隻是小指的一小塊,像米粒那麽大。現在,它已經蔓延到整個小指,甚至爬到了無名指的根部。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按不下去,捏不動,像長在上麵的,像本來就應該是那樣的。
他伸手摸了摸。冷的。沒有知覺。那塊麵板下麵的血肉,已經不再是血肉了。
他想起古籍上那句話:忘了,但身體記得。
身體記得。記得那些站崗的夜晚,記得那些水裏的眼睛,記得那些交流。但意識不記得。
現在,身體開始變了。
變成石頭。
變成和那些屍體一樣的東西。
沈硯掏出手機,給章懷仁打電話。
嘟——嘟——嘟——
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他發了一條資訊:“章教授,你在哪?”
沒有回複。
他又發了一條:“看到請回話。”
還是沒有。
他問郭鐵嘴:“你見到章教授了嗎?”
郭鐵嘴搖搖頭。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崖壁,沒轉過來。
“昨晚就沒看見他。”他說,聲音很平,“從你站崗回來之後,就沒見過他。”
沈硯突然想起章懷仁最後的那句話。
那時候他站在崖壁前,伸手摸著那些屍體。他的手指劃過那些灰白色的麵板,劃過那些睜著的眼睛。那些眼睛隨著他的手指轉動,看著他。
他轉過頭,看著沈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彎,彎到耳根,但眼睛裏什麽都沒有。空洞的,像兩口枯井。
他說:“我也會來的。”
我也會來的。
沈硯看向崖壁。那些閉上的眼睛,那七隻永遠閉上的眼睛。
章懷仁會是第八隻嗎?
他盯著崖壁,那些睜著的眼睛也在盯著他。幾百隻灰白色的眼珠,從石壁裏,從黑暗中,從幾十米高的地方,全部看著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針,刺進麵板,刺進血肉,刺進骨頭。
它們在看什麽?
在等什麽?
在等他也變成其中一隻?
郭鐵嘴在旁邊抽煙。一根接一根。煙霧繚繞,他整個人像在霧裏。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某個方向,但又像什麽都沒看。煙頭扔了一地,有的還在冒煙,滋滋響。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硯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抬起頭,看著沈硯。
“小子,”他說,“我告訴你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一個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講的故事。
“二十年前,我來龍門撈屍。”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
“那時候我還年輕,和你現在差不多。那天晚上,我在河灘上,親眼看見崖壁上的眼睛發光。”
“不是一隻兩隻。是全部。幾百隻眼睛,同時發光。暗紅色的光,像血,像火,把整麵崖壁都照亮了。”
沈硯聽著。沒有說話。
“有一個老人站在崖壁下麵。”郭鐵嘴說,“穿著長衫,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臉,隻能看見他的背影。他就站在那兒,對著那些眼睛說話。”
沈硯問:“他說什麽?”
郭鐵嘴搖搖頭。
“聽不清。太遠了。但他說了很久,說了很多。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許願。”
“最後他說的那句話,我聽清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硯。目光很沉。
“他說,‘我知道了,我會來的。’”
沈硯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嗡的一聲響了。
“第二天,那個老人就不見了。”郭鐵嘴說,“我打聽過,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後來有人在崖壁底下發現一堆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裏包著一隻眼睛。”
他抬起手,指著沈硯的手背。
“那隻眼睛,”他說,“和你的手背上的一模一樣。”
沈硯愣住了。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那些線,那些眼睛,那些屍體,那些黑水——全部消失了。隻剩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裏回響。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
“那個老人是誰?”他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郭鐵嘴看著他。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同情,恐懼,無奈,還有別的什麽,沈硯說不清。
“你曾祖父。”他說。
沈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曾祖父不是1938年失蹤的。
他二十年前還在這裏。
他還活著。
他來過龍門,站在崖壁下,對著那些眼睛說話。他說“我知道了,我會來的”。然後他消失了,留下一堆衣服,和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現在在沈硯的手背上。
沈硯猛地抬頭,看向崖壁。他在那些眼睛裏找,找曾祖父的那隻。
第三排,第五隻——那是曾祖父的位置,那是那隻流著血淚的眼睛。
但它已經閉上了。
和其他六隻一樣,永遠閉上了。
沈硯盯著那隻閉上的眼睛。那隻眼睛的眼瞼合在一起,沒有縫隙,沒有皺褶。周圍的石壁顏色很深,深得像被血浸過。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曾祖父不是在等他來。
曾祖父是在等他成為下一個。
那些眼睛,那些屍體,那些被封在石頭裏的人——他們都在等他。等了他二十年。等他走到這裏,等他看見那些眼睛,等他開啟瞳術,等他第一次站崗,等他開始石化。
等他變成和他們一樣的東西。
沈硯站在河灘上,站在陽光裏,站在那些眼睛的注視下。他的左手垂在身側,小指和無名指上那兩塊灰白色的麵板,在陽光下反著暗淡的光。
郭鐵嘴在旁邊,抽著煙,不說話。
黃河在流。嘩嘩嘩。和幾千年一樣。
崖壁上,幾百隻眼睛,還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