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個問題
天亮了。
陽光照下來,照在那些屍骨上。慘白的骨頭在日光裏泛著暗淡的光,和昨天剛挖出來時一模一樣。它們跪著,麵朝黃河,一排一排,整整齊齊。
沈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屍骨,很久沒動。
它們又變回普通的骨頭了。一動不動,和昨晚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但沈硯知道,不一樣了。它們動過。它們轉過頭過。它們問過那個問題。
“邊疆守住了嗎?”
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裏回響。
郭鐵嘴蹲在旁邊,抽著煙,沒說話。李響蜷在渠邊,抱著那個摔壞的相機,臉色慘白,嘴唇還在抖。他一夜沒睡,眼窩深陷,眼睛裏全是血絲。
遠處傳來引擎聲。
江河商會的車隊又開過來了。三輛越野車,捲起漫天塵土,在渠邊停下。車門開啟,溫如玉走下來。
今天她換了一身幹練的戶外裝,深色的衝鋒衣,束腳的工裝褲,頭發紮成馬尾,露出一張精緻的臉。她看了一眼那些屍骨,又看了一眼沈硯,嘴角浮起那個熟悉的笑容。
那種笑,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那些保鏢開始從車上卸裝置。金屬支架、帆布篷、發電機、探照燈。他們動作利落,沒有說話,像演練過無數次。很快,渠邊就搭起一個簡易的營地。帆布篷支起來,發電機轟隆隆響,探照燈架在四周,對著那些屍骨。
溫如玉站在一旁指揮,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小心點,那些骨頭別碰壞了。這一單客戶出價很高。”
沈硯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你不能動它們。”他說。
溫如玉看著他。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個笑容。那笑容很優雅,但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昨晚看見了什麽?”她說。“鬼操練?有意思。”
她頓了頓。
“但我是做生意的,不信這些。”
沈硯沒有說話。他隻是盯著那雙眼。那雙眼睛很亮,很冷,像結了冰的湖麵。湖麵下有什麽東西,看不見,但知道有。
溫如玉轉身,繼續指揮那些人幹活。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保鏢架裝置,拉電線,支起一個個金屬架子。他們要把這些屍骨運走。賣到海外,換錢。
李響蹲在那些屍骨旁邊,拿著那個摔壞的相機,對著它們發呆。相機鏡頭碎了,取景框裏全是裂紋,但他還是舉著,對著那些屍骨,一遍一遍地看。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領頭校尉那具屍骨。盯著它的甲冑。
突然,他站起來。
“那裏有東西!”他喊。
沈硯走過去。順著李響的手指,他看見領頭校尉的甲冑裏,胸口的位置,夾著一卷東西。發黃的,卷著的,邊角露出來一點,像是羊皮。
李響伸手想取出來。
他的手剛碰到那捲羊皮的邊緣,就像被什麽東西電了一下,猛地縮回來。他捂著手,臉色發白,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
“有東西……有東西擋著……”他說。聲音在抖。
沈硯蹲下來。
他抬起左手,那三根石化的手指,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他用它們輕輕碰了一下那捲羊皮。
沒有反應。
沒有電擊,沒有彈開。那三根手指碰到羊皮的時候,羊皮似乎微微顫了一下。像活的一樣,像在回應什麽。
沈硯把羊皮抽出來。
羊皮入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發黃的,邊緣已經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樣子。但上麵那些字還很清晰。
漢代的文字。密密麻麻,從右到左,從上到下,寫得工工整整。每一筆都像刻上去的。
李響湊過來,看著那些字。
他的嘴唇在動,一行一行地翻譯。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這是……漢代‘河伯使者’與大禹後裔的一次秘密會盟記錄……”
沈硯聽著。
“他們討論的是……鎮河的事情……他們說……”
李響唸到一行字的時候,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硯。那眼神裏有東西——不是恐懼,是別的。是那種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怎麽了?”沈硯問。
李響低下頭,看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九牛鎮河,非鎮水,鎮其下之物。此物若出,九州皆澤。”
沈硯的腦子裏轟的一聲。
九牛鎮河。曾祖父的手稿上寫過。那些鐵牛,那些鐵鏈,那些從黑洞裏伸出來的線。
鎮其下之物。那個東西。一直在計數的那個東西。
倒數。還差三次。
李響還在念。聲音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沈硯腦子裏:
“此物若出,九州皆澤……九州皆澤……”
沈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原來這東西,早在漢代就有人知道了。他們知道黃河下麵有東西,知道九頭鐵牛是鎮它的,知道它如果出來,九州都會變成澤國,千裏無人煙。
但他們還是把它鎮住了。用九頭鐵牛,用鐵鏈,用命。
那些人跪了兩千年,就是在等這句話。等有人來回答他們的問題,等有人來告訴他們,他們守的邊疆,還在不在。
天又黑了。
和昨晚一樣,太陽一落下去,黑暗就湧過來。漫過平原,漫過古渠,漫過那些跪著的屍骨。那種黑是有重量的,壓在眼睛上,讓人喘不過氣。
溫如玉的人退到營地那邊,遠遠地看著。探照燈亮起來,慘白的光,照著那些屍骨。那些骨頭在燈光裏泛著暗淡的光,像一盞盞快要熄滅的燈。
沈硯閉上眼睛。
再睜開。
瞳術。
世界變了。
那些屍骨不再是普通的骨頭。它們身上纏滿了青灰色的線,密密麻麻,像蛛網,像血管,像樹的根須。那些線從每一具屍骨身上伸出來,從骨頭縫裏,從眼眶裏,從指甲縫裏,往外伸。
它們伸向同一個方向——古渠深處,黃河的方向。
那些線在動。
一收一縮。一收一縮。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什麽東西在那些線裏流動。那些流動的東西是活的,他能感覺到。它們從他身邊流過,從他身體裏穿過,從他手背上的眼睛裏流進流出。
子時到了。
操練開始了。
三十七具屍骨,重複著昨夜的動i作。舉刀,拉弓,行軍禮。那些線跟著它們的動作顫動,發出嗡嗡的聲響。那聲音很輕,但在這片死寂裏,格外清晰。
沈硯站在渠邊,看著它們。
那些動作很慢,很機械,像生了鏽的機器在運轉。但整齊,非常整齊,像有人在指揮。兩千年前,他們就是這樣操練的。兩千年後,他們還在操練。
操練停了。
所有的動作,同時停了。那些舉起的刀停在半空,那些拉開的弓定在那裏,那些行軍禮的手貼在胸口。
它們轉過頭。
三十七具屍骨,同時轉過頭。空洞的眼眶,對著沈硯。三十七個空洞的眼眶,三十七雙看不見的眼睛。它們在看他。
嘴在動。
沒有聲音。但那嘴型,和昨晚一模一樣。三十七張嘴,同時動著,問著同一句話。
“邊疆守住了嗎?”
沈硯沒有說話。
他想看看,不回答會發生什麽。
那些屍骨等了三秒。
一秒。
風停了。那些野草也不響了。
兩秒。
溫如玉營地那邊的探照燈光,似乎暗了一下。
三秒。
然後它們站了起來。
三十七具屍骨,同時站了起來。不是慢慢站,是“唰”的一下,整齊得像有人指揮。那些骨頭發出的哢哢聲,同時響起,像一聲。
那些線劇烈顫動。嗡嗡聲變成了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它們站起來了。
兩千年來,第一次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