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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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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問話

巡河人 · 獨酌十三杯

三十七具屍骨同時站了起來。

不是慢慢站。是“唰”的一下,前一秒還跪著,後一秒已經站直了。三十七具,同時完成,像有人按了同一個開關,像兩千年前排練好的動作。

沈硯聽見那些骨頭發出的聲音——不是普通的哢哢聲,是那種從深處傳來的、像什麽東西斷裂又重接的聲音。那些骨頭在動,在響,在活過來。

李響整個人癱在地上。

他的腿動不了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隻能用手撐著,一點一點往後挪。手掌按在地上,按進那些幹硬的土裏,指甲都磨破了,但他感覺不到疼。他的嘴張著,想喊,但喊不出來。隻有嗬嗬的氣流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像漏氣的風箱。

相機掉在地上,早就碎了。但他還是死死攥著那半截鏡頭,攥得指節發白。那半截鏡頭是他唯一還抓著的東西,唯一能讓他覺得還有一點安全感的東西。

郭鐵嘴一把拔出刀,擋在沈硯前麵。

那把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刀刃上還有之前砍過人的痕跡,暗紅色的,洗不掉的。他的手很穩,沒有抖。但他的臉色很難看,眼睛眯著,盯著那些站起來的骨頭。

沈硯沒有動。

他站在那裏,盯著那些屍骨,盯著它們身上那些青灰色的線。那些線在瘋狂顫動,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厲害。它們一收一縮,一收一縮,速度快得像抽搐,像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衝出來。

那些線在叫。不是聲音,是別的。是那種直接從腦子裏響起來的震動。

三十七具屍骨,三十七團線,在月光下瘋狂地抖。

沈硯腦子裏閃過李響說過的話——之前那些民工回答“沒守住”的時候,這些兵魂就進入了“戰時狀態”。他當時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他以為隻是站起來,隻是走動,隻是嚇唬人。

現在他明白了。

戰時狀態,就是它們把活人當入侵者。用兩千年前的武器,殺兩千年前的敵人。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在哪,隻要你在它們麵前,你就是敵人。邊疆的敵人。要殺的敵人。

那些屍骨開始動起來。

不是操練的那種動。操練的動作是重複的,機械的,像上了發條的玩具。現在是真正的動。它們在列陣。

拿刀的站前排。六具,刀舉起來,刀尖朝前。那些刀已經鏽得不成樣子,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的木頭都爛了。但它們舉著,舉得很穩。骨頭的手握著骨頭柄,握得緊緊的。

拿矛的站第二排。八具,矛尖從前麵人的肩膀上方伸出來。那些矛頭歪歪扭扭的,鏽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但它們對著前方,對著沈硯他們。

拿弓的站後排。五具,弓拉開,雖然沒有箭,但那種姿勢,那種瞄準,和真的一樣。弓弦早就斷了,隻剩彎彎的木片,但它們還是拉得很滿。

還有拿盾的,拿劍的,拿戟的。十八具,排成三列,整整齊齊。

三十七具屍骨,三十七個兩千年前的士兵,列成一個方陣。兩千年前的軍陣,在這片荒原上,重新出現了。

沒有聲音。

沒有喊殺聲,沒有號令。隻有風吹過野草的嘩啦聲,和那些骨頭偶爾發出的哢哢聲。

然後它們開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很重。那些骨頭腳踩在地上,踩進那些幹硬的土裏,踩出一個一個的坑。地麵在震動,那些野草在它們腳下被踩進泥裏,壓扁,碾碎。

咚。咚。咚。

那腳步聲一下一下,震得人心慌。不是從耳朵裏進去的,是直接從地麵傳上來,從腳底傳到膝蓋,傳到胸口,傳到心髒。每一下都讓心跳跟著抖一下。

李響終於喊出來了。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殺豬一樣,像被人掐住喉嚨又鬆開,又掐住。

“它們過來了!它們過來了!”

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他隻能在地上爬,用手肘撐著,膝蓋拖著,一點一點往後挪。他的褲子磨破了,膝蓋磨出血,但他感覺不到疼。他隻是爬,爬,爬。

郭鐵嘴沒有動。他握著刀,擋在沈硯前麵,眼睛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骨頭。

沈硯沒有退。

他知道退沒用。它們的速度比人快,剛才站起來的動作就看得出來。追得上。他隻能想辦法。

他想起羊皮捲上的記載。

那些兵魂的執念是“守土”。他們守了兩千年,不知道漢朝已經亡了,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們隻知道,有人入侵邊疆,就要殺。

殺。

沈硯抬起左手。

那三根石化的手指,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像石頭刻的。他把手指抵在地上。

咚。

很輕。但那聲音傳出去,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裏,波紋一圈一圈散開。

那些兵魂停了一下。

不是完全停。是腳步頓了一下。最前排那幾具拿刀的,動作慢了一拍。

它們身上的那些青灰色的線,顫動得更厲害了。

咚。

沈硯又敲了一下。

那些兵魂又頓了一下。最前排那個拿刀的,頭微微轉了一下,像是在聽什麽。它空洞的眼眶對著沈硯的方向,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但它在聽。

那些線在抖,在叫。嗡嗡的聲響從沈硯腦子裏響起來,不是從耳朵裏,是直接從腦子裏。像有什麽東西在說話,在問問題,在等回答。

咚。

第三下。

那些線突然劇烈顫動起來。嗡嗡聲變成了轟鳴聲,震得沈硯眼前發黑。他感覺那些線裏的東西在往他腦子裏湧,在往他身體裏鑽。它們認識他。它們認得那三根手指。

那些兵魂停住了。

就停在離沈硯不到五米的地方。三十七具屍骨,三十七個空洞的眼眶,全部對著他。

三十七步。它們走了三十七步。每一步都踩出一個坑。現在它們站著,不動。

沈硯沒有動。他也不敢動。

那三根手指還抵在地上,還在發燙。那些線還在顫,還在叫,還在往他腦子裏鑽。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兵魂在等。在等什麽。

等回答。

遠處傳來喊聲。

溫如玉的營地那邊,幾個保鏢被驚動了。他們拿著槍,跑過來看發生了什麽事。一共四個人,穿著黑色衝鋒衣,端著槍,跑得很快。

他們看見那些站著的屍骨,看見那些列陣的骨頭,愣住了。

有人喊了一聲。

然後槍響了。

砰砰砰。好幾聲。子彈穿過那些屍骨,打在後麵的土坡上,濺起一溜塵土。那些塵土在月光下飛揚,又落下去。

那些屍骨沒有受傷。子彈從它們身體裏穿過去,從肋骨之間穿過去,從脊椎的空隙穿過去,打在後麵。什麽都沒打中。

但槍聲在這片寂靜的夜裏太響了。

太刺耳了。

那些屍骨轉過頭。

三十七具,同時轉過頭。空洞的眼眶,對著那幾個開槍的人。沈硯看見,它們空洞的眼眶裏,開始有光。

慘白的光。

從眼眶深處亮起來,一開始隻是一個小點,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像兩團火,又像兩滴凝固的淚。那光照出來,照在那些保鏢臉上,照出他們驚恐的表情。

然後它們動了。

速度快得不像是骨頭該有的速度。前一秒還站在那裏,後一秒已經衝到那幾個保鏢麵前。三十七具,一起動,像一陣風,像一群撲食的野獸。

慘叫聲響起。

很短。就幾聲。

然後安靜了。

沈硯再看時,那幾個保鏢已經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們保持著最後時刻的姿勢,有的手還舉著槍,有的轉身要跑,有的跪在地上。但都不動了。

而那些屍骨,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跪坐好,麵朝黃河。和剛挖出來時一樣。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遠處,溫如玉站在營地邊上。

探照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張精緻的臉。那張臉上,第一次沒有了笑容。她的眼睛盯著那些屍骨,盯著那幾個倒在地上的保鏢,盯著沈硯。

她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難看。

沈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回歸原位的屍骨,看著那些保鏢扭曲的屍體,看著遠處溫如玉那張沒有笑容的臉。

那三根石化的手指還在發燙。

它們知道,這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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