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章懷仁失蹤
太陽已經開始偏西。
陽光從西邊斜過來,照在古渠邊,照在那堆空蕩蕩的甲冑上。那些鏽蝕的鐵片在斜陽裏泛著暗紅色的光,像幹涸的血,像鏽了千年的淚。風吹過,有些甲片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哢,哢,哢,像有人在裏麵敲,像有什麽東西還想出來。
沈硯坐在渠邊的土坡上,很久沒有動。
那捲羊皮已經翻譯完了,那些字都刻在他腦子裏。羅盤上那個新出現的勾,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它在那裏,提醒著他:河套這一站,已經結束了。
但章懷仁還在下麵。
三天了。下去三天了,沒上來。
沈硯看著那條古渠。那個黑洞洞的洞口,那張嘴,還在張著。渠壁上的石頭長滿了青苔,青苔是濕的,泛著暗綠色的光。那黑洞洞的洞口裏,什麽也看不見,隻有一股涼氣往外冒,帶著水腥氣,帶著淤泥的氣息,帶著那種被遺忘太久的味道。
他想起章懷仁最後那條簡訊。
“我要去河套。如果我沒有回來,你來找我。”
現在他來了。章懷仁沒有回來。
沈硯站起來。
“我要下去。”他說。
郭鐵嘴愣了一下。他蹲在旁邊抽煙,煙霧被風吹散,又聚攏。他抬起頭,看著沈硯,手裏的煙停在半空。
然後他一把抓住沈硯的手臂。
那隻手很有力。指甲掐進肉裏,掐出一道紅印。他的眼睛眯著,盯著沈硯,像盯著一個不知死活的人。
“你瘋了?”郭鐵嘴說。
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重,重得像石頭砸下來。
“那下麵有東西。你看不見嗎?那些線,那些聲音,那個黑洞。下去就上不來了。”
沈硯沒有說話。
郭鐵嘴等了幾秒。煙從他指縫間升起來,繚繞,散開。他看著沈硯,沈硯也看著他。
“那個教授,”郭鐵嘴說,“他自己下去的。沒人逼他。他自己選的路,自己走。”
沈硯說:“他是因為我才來的。”
郭鐵嘴的手鬆開了。
他沒有再說話。他隻是看著沈硯,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煙頭在沙地上滋滋響,冒出一縷青煙,然後滅了。
沈硯走向那條古渠。
他沒有帶任何裝備。沒有繩子,沒有安全扣,什麽都沒有。他隻是把手電別在腰間,把那捲羊皮塞進懷裏,就走向那個黑洞洞的洞口。
渠壁很陡。
石頭砌的,一塊一塊疊上去,兩千年了,還結實得很。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青苔是濕的,滑的,踩上去根本站不住。沈硯隻能用手抓住那些石頭的縫隙,一點一點往下爬。
手指摳進石縫裏,摳出那些長了千年的青苔,摳出那些濕滑的泥。指甲翻起來,血滲出來,但感覺不到疼。那三根石化的手指是硬的,沒有知覺的,但它們也在摳,也在抓,也在往下爬。
越往下越黑。
頭頂的光越來越小。從臉盆那麽大,變成碗口那麽大,變成拳頭那麽大,最後變成一個圓點,一個光點,然後消失。
隻剩下手電的光。
那光柱在黑暗裏切開一道口子,照出前麵一小片地方。石頭上長著的東西,在光裏顯出形狀——不是青苔,是別的。是那些說不清的東西,黏糊糊的,掛在石頭上,像活的,又不像。
空氣變了。
越來越潮。那種潮不是普通的潮,是那種往骨頭縫裏鑽的潮。衣服貼在身上,黏糊糊的,怎麽都不舒服。
越來越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從骨頭裏往外滲的冷。像有什麽東西在往你身體裏鑽,把你的溫度一點一點吸走。
越來越有一股腐爛的氣息。
不是死人的那種腐臭。是別的。是那種被遺忘太久的東西才會有的味道。像一間屋子關上幾百年再開啟的味道,像一本發黴的書翻開時的味道,像一具埋了兩千年又挖出來的屍體——但不是屍體,是別的。
那種氣息鑽進鼻子裏,在鼻腔裏爬,往深處鑽。沈硯屏住呼吸,但那氣息從眼睛裏往裏鑽,從麵板的毛孔裏往裏鑽。他咳了一下,但那氣息還在,怎麽都咳不出來。
沈硯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也許十分鍾。也許一個小時。時間在黑暗裏變得模糊,變得沒有意義。他隻知道自己在往下,往下,往下。
那三根石化的手指在發燙。
不是疼。是燙。它們在提醒他:下麵有東西。危險。
終於到底了。
腳踩在淤泥上。軟綿綿的,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往下陷。那淤泥沒過腳踝,沒過小腿,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噗嘰的聲響。
沈硯開啟手電,光照出去。
照出一個人影。
是章懷仁。
他靠坐在渠壁上,低著頭,一動不動。身上那件舊夾克已經濕透了,深色的布料貼在身上,能看出裏麵瘦骨嶙峋的輪廓。頭發亂糟糟的,垂下來,遮住了臉。
他的腿埋在淤泥裏,整個人陷進去一半。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半蜷著,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
沈硯喊了一聲:“章教授。”
沒有反應。
他走近一步。腳踩在淤泥裏,噗嘰,噗嘰。那聲音在寂靜的渠底格外刺耳,像什麽東西在叫,又像什麽東西在笑。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反應。
他走到章懷仁麵前,蹲下來。
手電的光照在章懷仁臉上。
那張臉瘦得脫了形。
顴骨凸出來,像兩座小山。眼窩深陷,陷得能裝下一顆眼珠。麵板灰白,白得像紙,像那些屍骨的白色,像死人的那種白。嘴唇幹裂著,裂開的縫隙裏滲著黑色的東西,不是血,是別的。
但他的嘴唇還在動。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在說什麽。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在顫,顫得很厲害,像在做什麽夢,又像在等什麽人來。
沈硯又喊了一聲:“章教授。”
章懷仁的眼睛睜開了。
那眼神變了。
不再是龍門鎮那個儒雅的教授,不再是那個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老人。是別的——是那種知道了什麽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任何表情都可怕。因為你知道他知道了,你不知道他知道什麽。你知道他看見了,你不知道他看見什麽。
他看著沈硯,看了很久。
久到沈硯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輕得像不是他本人在說話。
“你來了。”
沈硯沒有說話。
章懷仁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看見了。”他說。
沈硯問:“看見什麽?”
章懷仁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向渠壁深處。
那裏一片漆黑。手電的光照過去,隻有那些黏糊糊的東西掛在石頭上,和那些青灰色的、還在慢慢蠕動的線。
但他看著那裏,看了很久。
“那個東西。”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片死寂裏,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裏。
“它在等我。”
沈硯的脊背一陣發涼。
章懷仁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彎,彎到該笑的弧度,彎到恰到好處的位置。但眼睛裏什麽都沒有。空洞的,像兩口枯井,像那些屍骨的眼眶。
這個笑容沈硯見過。
在龍門鎮。在那些從石壁裏露出來的屍體麵前。章懷仁伸手摸了摸那些屍體,轉過頭,看著沈硯,就是這個笑容。
然後他說:“我會來的。”
現在他又說了。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我會來的。”
沈硯不想再問了。他伸手去扶章懷仁,想把他背上去。
手剛碰到章懷仁的手臂。
冰涼。
那種涼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涼,是那種死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涼。
章懷仁睜開了眼。
那眼神直直地看著他。
“不用了。”章懷仁說。
沈硯的手停在那裏。
“我在這裏挺好。”章懷仁說。
他的嘴角又動了動,那個笑容又出現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沈硯蹲在那裏,手還伸著,不知道該收回來還是繼續。
手電的光照在章懷仁臉上,照出那張灰白的臉,照出那個已經沒有表情的表情。
沈硯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能說什麽?說“你必須上去”?章懷仁不想上去。說“你瘋了”?章懷仁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隻能蹲在那裏,看著章懷仁,聽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那心跳聲在寂靜的渠底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在倒數什麽。
那三根石化的手指還在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