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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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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被抽空的人

巡河人 · 獨酌十三杯

沈硯試了三次,想把章懷仁背上去。

第一次,他蹲下身,說“我揹你”。章懷仁沒動,也沒說話,隻是靠在渠壁上,眼睛看著前方的黑暗。沈硯等了十秒,伸手去拉他,章懷仁的手臂是軟的,不使勁,也不反抗,就那麽任由他拉。但沈硯剛一用力,章懷仁就輕輕說了一句:“別。”

第二次,沈硯換了種說法:“上麵有陽光。你不想看看?”章懷仁慢慢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但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我看過了。”他說。

第三次,沈硯什麽都沒說,直接蹲下去想把章懷仁扛起來。章懷仁沒動,但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沈硯,你坐下。陪我說說話。”

沈硯蹲在那裏,保持著要扛人的姿勢,僵了五秒。然後他放下手,在章懷仁旁邊坐下。

渠底很黑。手電筒放在兩人中間,光照出去,照出前麵三五米的地方,再遠就是一團黑。那團黑不是普通的黑——它像活的,像在呼吸,像在慢慢往前湧,但每次快到光圈的邊緣,又退回去。

“電池快沒電了。”沈硯說。

“夠用。”章懷仁說。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頭頂很遠的地方,有一線天光,但已經是夜裏,那一線也是黑的。隻有風偶爾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你什麽時候下來的?”沈硯問。

“三天前。”章懷仁說。

“找到什麽了?”

章懷仁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渠壁上,頭微微仰著,看著頭頂那一線黑。過了很久,他才說:“我看見了。”

“看見什麽?”

“那個東西。”

沈硯的手下意識握緊。那三根石化的手指碰到掌心,涼的,像三塊小石頭。

“它在等我。”章懷仁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那個奇怪的笑。

沈硯開啟手電,往渠底深處照。光照出去,照出更多的黑暗,和黑暗裏若有若無的呼吸聲——不是一個人的呼吸,是很多人的,很輕,很遠,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

“那些呼吸聲,”沈硯問,“是什麽?”

章懷仁沒回答。他隻是聽著,臉上的表情很專注,像在聽一首熟悉的曲子。

手電的光又暗了一些。沈硯關了它,省著用。

黑暗中,章懷仁的聲音響起來:“你回答‘守住了’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沈硯愣了一下。他知道章懷仁在問什麽那個夜晚,那三十七具兵魂,那個領頭校尉眼眶裏流出的光。

“沒有感覺。”他說。

這是他第一次對別人說出這個事實。說出來之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原來是真的。真的沒有感覺。不是壓抑,不是掩飾,是真的什麽都沒有。

黑暗中,章懷仁笑了。

“那就對了。”他說。沈硯轉過頭,想看清他的臉。但太黑了,隻能看見一個輪廓,靠在渠壁上,像一尊雕像。

“什麽對了?”沈硯問。章懷仁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麽下來嗎?”

“為什麽?”

“我想看看,那個東西長什麽樣。”章懷仁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奇怪的笑意,“我想知道,它等了四千年,到底等的是什麽。”

“等到了嗎?”

“等到了。”章懷仁說,“它等的不是我。它等的,是有人願意下來看它。”

沈硯沉默了很久。遠處那呼吸聲還在,很輕,很均勻,像一個人在睡覺。

“你冷嗎?”沈硯問。

“不冷。”章懷仁說,“這裏挺好。”

沈硯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他隻記得手電徹底沒電之後,黑暗變得更濃,更重,像一層厚厚的棉被壓在身上。章懷仁的呼吸聲就在旁邊,很平穩,讓他覺得安心。然後他就靠著渠壁,閉上了眼睛。

醒來的時候,有光。

很弱的光,從渠口照下來,灰白色的,像黎明時分的天光。沈硯眯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他轉過頭——

旁邊空了。

章懷仁不在。

沈硯愣了兩秒,猛地站起來。渠底隻有他一個人。他往深處看,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他往上方的渠口看,灰白色的光裏,什麽都沒有。

然後他看見了那堆衣服。

就在章懷仁坐過的地方,衣服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外套,毛衣,褲子,鞋子。疊得很整齊,像人還穿著它們的時候那麽整齊,但人沒了。

衣服上麵放著一副眼鏡。

沈硯走過去,蹲下,伸手拿起那副眼鏡。鏡片碎了,左邊那一塊裂成幾片,右邊那一塊徹底沒了,隻剩鏡框歪著,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鏡片上沾著一層細細的灰。

不是普通的灰。是青灰色的,很細,像粉末,又像什麽東西燒過之後留下的痕跡。沈硯用手指輕輕擦了一下——那灰沾在手指上,涼涼的,像水,又不像水。

他把手指湊近看。那灰裏有什麽東西在動。極細的絲,像線,像他見過無數次的那些青灰色的線。它們在那層灰裏扭動,掙紮,然後慢慢停下來,不動了。

沈硯站起來,往渠底深處看。

什麽都沒有。隻有黑暗,和黑暗裏——沒有呼吸聲了。那若有若無的呼吸聲,也沒了。

“章懷仁!”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渠底回蕩,悶悶的,撞在渠壁上,彈回來,再彈回去,很快被黑暗吞沒。沒有人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回應。他站在那裏,手裏攥著那副碎了的眼鏡,站了很久。從渠底爬上來,花了比下去時更長的時間。

沈硯的手腳都是軟的。不是累,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剩下一副空殼,機械地往上爬。

陽光從渠口照下來,越來越亮。爬到一半的時候,他已經能感受到那暖意了。但他感受不到別的——那種從黑暗裏出來、重見天日時本該有的慶幸,沒有。那種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時的舒暢,也沒有。

他爬出渠口,站起來。

陽光刺眼。他在渠底待了一夜,眼睛一時適應不了,眯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眶裏全是淚——生理性的,光刺激的,和情緒無關。

郭鐵嘴和李響在渠邊等著。

他們看見沈硯一個人上來,什麽都沒問。但眼神裏什麽都說了——郭鐵嘴的眼神暗了一下,李響的眼神先是亮了一秒,然後迅速暗下去,暗得比郭鐵嘴還深。

沈硯走過去,在渠邊坐下。地上是幹的,陽光照著的,暖的。他坐在那裏,陽光照在身上,暖的。但他感覺不到。

李響走過來,站在他麵前。站了三秒,沒說話。然後他蹲下來,和沈硯平視。

“章教授呢?”他問。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沈硯沒說話。他從口袋裏拿出那副眼鏡,遞過去。

李響看著那副眼鏡,沒接。看了三秒,五秒,十秒。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來,捧在掌心裏。

鏡片碎了。鏡框歪了。那層青灰色的灰還在,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李響愣在那裏。他捧著那副眼鏡,像捧著什麽東西——很輕的,又很重的。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然後他蹲下去,把頭埋進膝蓋裏。

肩膀在抖。沒有聲音。

郭鐵嘴站在旁邊,點了一根煙。他抽了兩口,遞給沈硯。沈硯沒接。郭鐵嘴自己又抽回來,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裏噴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

遠處,那些挖掘機還停著,沒人開。那些清淤的工人遠遠站著,往這邊看,不敢過來。更遠處,那些漢代甲冑還散落在地上,空蕩蕩的,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銅鏽的光,骨頭的光,什麽都沒有的光。

陽光很亮。照在身上,暖的。

沈硯坐在那裏,什麽都沒想。

李響蹲了很久。

沈硯讓他蹲著。郭鐵嘴在旁邊抽煙,一根接一根。遠處的工人散了幾個,剩下的還站著,像一群等著什麽的烏鴉。

終於,李響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他站起來,把那副眼鏡小心地放進口袋,然後看著沈硯。

“東西呢?”他問。聲音有點啞,但穩住了。

沈硯從懷裏取出那捲羊皮,遞給他。

“你帶回北京,”沈硯說,“交給該交的人。”

李響接過羊皮卷,低頭看了一眼。那捲羊皮在陽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上麵的字密密麻麻,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用血寫的。

“你不回去?”李響問。

沈硯沒回答。他隻是看著遠處的黃河。黃河在這裏分成無數支流,像大地的血管,像蛛網,像他手上那些青灰色的線。

李響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他又問:“這東西……到底是什麽?”

沈硯想了想。陽光照在他臉上,暖的,但他感覺不到。

“是秘密。”他說,“也是債。兩千年沒還完的債。”

李響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羊皮卷收好,貼身放著,像放什麽珍貴的東西。然後他又問:“章教授他……還會回來嗎?”

沈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看著那副碎了的眼鏡——現在它在李響口袋裏,隻露出半個歪著的鏡框。鏡片上那層青灰色的灰,已經幹了。沈硯知道,輕輕一吹,它們就會散,像什麽都沒留下。

郭鐵嘴在旁邊抽著煙,一句話不說。但他偶爾看一眼沈硯——那種老江湖的打量,在判斷這小子還行不行。

沈硯知道他在看。但他不在乎。

李響去收拾章懷仁的遺物了——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那堆衣服沈硯帶上來了一些,剩下的還在渠底,但他不想再下去了。

郭鐵嘴去和那些清淤工人交涉。那些工人遠遠站著,不敢過來,但也不走。郭鐵嘴走過去,說了幾句什麽,他們就散了,像一群被趕走的烏鴉。

沈硯一個人坐在渠邊。陽光照著他,很亮,很暖。但他坐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裏麵的。

他掏出羅盤。

陽光照在銅質的盤麵上,泛著暗黃色的光。指標穩穩地指著北方,一動不動,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把羅盤翻過來,看盤底。

那些刻上去的地名還在:八角渡,風陵渡,龍門,青銅峽,河套。

五個地名旁邊,已經有了四個勾。最後一個“河套”的勾,是新的,刻痕還帶著新鮮的銅屑。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銅屑沾在指腹上,細小的,閃光的。

還差兩個。

蘭州。還有最後一個——他不知道在哪。

他收起羅盤,看著自己的左手。那三根石化的手指,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三截枯枝,像三塊石頭,像三根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用它們敲了敲揹包。

咚。咚。咚。

揹包裏那些“河語”的聲音立刻變小——那些細細碎碎的聲音,像無數人在遠處說話,現在安靜了,像被什麽壓住了。

已經成了本能。他想。就像呼吸,就像眨眼,就像——

就像那些失去的東西。那些本來應該是本能的東西。

他看著那三根手指。它們曾經是肉做的,有血有肉,能感覺到冷熱痛癢。現在它們是石頭,什麽都感覺不到。但它們能鎮壓那些聲音。它們有用。

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失去什麽。

他坐在那裏,看著遠處的黃河。

黃河在這裏分成無數支流,密密麻麻的,像大地的血管,像蛛網,像他手上那些青灰色的線。水流很慢,慢得像不動。但沈硯知道它在流。那種流,不是水在動,是別的東西。

他試著回想一些事情。

小時候,國慶節,他站在人群裏看閱兵。坦克開過去,導彈車開過去,飛機從頭頂飛過,轟隆隆的。他那時候很小,被父親架在肩膀上,看得最清楚。他記得自己心裏有什麽東西湧上來,熱熱的,漲漲的,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但就是——就是想哭。

第一次聽到國歌的時候。小學一年級,開學典禮。全校師生站在操場上,旗杆上的紅旗升上去,音樂響起來。他那時候還不懂歌詞的意思,但聽著那旋律,看著那紅旗,心裏就是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害怕,不是高興,是別的——是那種“我是這個國家的人”的感覺。

後來長大了,看新聞,看運動員拿金牌,升國旗奏國歌的時候,眼眶還是會發熱。不是想哭,就是熱,像有什麽東西從心裏湧上來,堵在眼眶那裏。

那些感覺都還在記憶裏。

他知道自己曾經有過。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些湧上來的熱,那些堵在眼眶裏的東西,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地記得。

但現在,它們像隔著一層玻璃。

看得見。摸不著。不屬於自己。

他試著再回想一遍。閱兵。國歌。紅旗。金牌。那些畫麵還在,那些聲音還在。但那個“湧上來”的感覺,沒了。那個眼眶發熱的感覺,沒了。那個“我是這個國家的人”的感覺,沒了。

什麽都沒了。

他想起昨晚章懷仁的話:“那就對了。”

什麽意思?什麽就對了?

他想了很久。陽光照著他,黃河在他麵前流,那些支流像血管,像線,像無數條伸向遠方的手。

然後他突然明白了。

那些兵魂。那三十七具跪坐的屍骨。他們守了兩千年。守的是邊疆,是漢朝,是那個他們至死都不知道已經滅亡的國家。他們守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就為了等一個回答。

他給了他們那個回答。

他替這個國家,替這兩千年,替所有活過又死了的人,告訴他們:你們守住了。

他們等到了。

但他付出的代價是——他再也無法對“國家”這兩個字產生任何感覺。

那個功能,被抽走了。

和母性情感一樣。和紅色視覺一樣。

被抽得幹幹淨淨,什麽都不剩。

他坐在那裏,陽光照在身上,心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他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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