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代價的預兆
天快亮了。
敲門聲已經稀下去,稀成偶爾的一下,從村子哪一頭傳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被。窗戶玻璃上那些臉也淡了,隻剩一層薄薄的水霧,在晨光裏慢慢蒸發。
沈硯站在窗邊,看著那些水霧一點一點變幹。
十二個。
他腦子裏還轉著那個數字。門框上十二個血手印,十二戶人家被數過了。還剩二十五戶。包括這間客棧。
翠芬在灶房裏做飯。風箱呼啦呼啦地響,柴火的煙氣從門縫裏鑽進來,嗆得人眼睛發酸。沈硯聽見她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穩得很奇怪——好像外麵那些東西從來沒來過似的。
但他知道不是穩。是木了。
人怕到極點,反而會變得像機器一樣,隻會做眼前的事,不想別的。
沈硯走到桌邊,坐下,把古籍翻開。
天快亮了,但他今晚還得下水。得找到沉船,得把三十七枚銅錢放到三十七處龍骨關節上。古籍上寫的是“次第安置”,順序肯定有講究。他得把這段再讀一遍,把每一個字都吃透。
他翻到那頁,就著窗外透進來的灰白光線,一行一行地看。
“鎖魂之屍,需以銅錢開道,紅布引路,念往生咒,方可破鎖。具體之法:以紅布裹乾隆通寶三十七枚,置沉船三十七處龍骨關節。次第安置畢,念往生咒三遍。咒畢,鎖自解,魂自去。”
龍骨關節。船和人一樣,也有關節——就是龍骨連線的地方。一艘船有多少處龍骨關節?他不知道。得下水看了才知道。
乾隆通寶。他揹包裏有。做田野調查帶的,原本是想記錄當地老人口中的“老錢”傳說,沒想到用在這兒。
紅布。他問過翠芬,她說有,她公公留下的,壓在箱子底。
往生咒。古籍後麵附了全文,他剛才翻到過。
都是能辦到的事。
沈硯把這行字又讀了一遍,然後繼續往後翻,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注意事項。
翻到後麵,書頁突然自己攤開了。
不是他翻的,是書自己——也許是因為老舊,裝訂線鬆了,翻到那一頁時,正好停在那兒。
沈硯低下頭。
那一頁上,不是符咒,不是法術,是一行一行的字。毛筆寫的,但筆跡和前麵不一樣,有粗有細,有工整有潦草,像是不同年代的人在不同時候寫下的。
最上麵一行:
“沈明山,習此術第三年,施法救一村,事後失聲,終生不能言。”
旁邊有一行小字,墨色淺一些,像是後來批註的:
“也好,省得說出不該說的。”
沈硯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往下看。
“沈明遠,習此術第七年,鎮河妖於風陵渡,事成後失明,三年後投河。”
旁邊批註:
“他是看見不該看的了。”
再往下。
“沈鶴年,習此術第二十年,封鐵牛於龍門,事後失憶,連自己兒子都不認得。”
批註:
“他最幸運,忘了纔好。”
沈硯的手開始發抖。
沈鶴年。那是他爺爺。
他從來沒見過爺爺。父親說,爺爺晚年住在鄉下,誰都不認得,連自己兒子站在麵前都像看陌生人。那時候他小,不懂,現在懂了。
不是病。是代價。
他的手繼續往下翻。那一頁還沒完。最後一條,筆跡是新的,是鋼筆字,墨水已經發褐——那是他這輩人用的筆。
“沈墨耕,習此術第四十年,今將赴花園口。此去凶多吉少,若事不成,吾孫當繼之。記住:每一次施法,河神都會收走你一樣東西——記憶、情感、感官、壽命。越大的法術,收走的東西越珍貴。若有一天,你發現自己開始忘記最重要的那個人,那就是該放手的時候了。”
沈硯盯著這行字,一動不動。
吾孫當繼之。
他就是那個孫。
他來八角渡之前,查過曾祖父的事。隻知道他是民國年間黃河上有名的“巡河人”,1938年花園口決堤後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以為曾祖父是死在那場大水裏的。他沒想到——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抖。
記憶、情感、感官、壽命。
每一樣都是自己。每一樣都是活著的證明。
他想起剛纔在河邊,他撒那把五穀的時候,腦子裏閃過古籍上的那句話。那是他第一次“施法”。雖然隻是撒一把糧食,但那也是沈家傳下來的法子。那也是“術”。
代價呢?
他已經付了嗎?
沈硯盯著那幾行字,盯著“失聲”“失明”“失憶”那幾個詞,盯著旁邊的批註——“也好”“他是看見不該看的了”“他最幸運”。
他們是他的曾祖輩。他們每一個都付過代價。每一個都失去了一樣自己。而他們的批註,用一種近乎冷漠的、認命的語氣,談論著這一切。
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硯想起爺爺。那個誰都不認得的老人,坐在老家的院子裏,看著天發呆。他小時候去過一次,爺爺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繼續看天。
那時候他覺得爺爺是糊塗了。
現在他知道,爺爺不是糊塗。爺爺是忘了。把最重要的人都忘了。那是他的代價。
那他呢?他會忘掉什麽?
沈硯繼續往下看,想找到更多。但那一頁之後,就是空白了。隻有最後那一行,曾祖父的筆跡,像遺書一樣壓在那兒:
“若有一天,你發現自己開始忘記最重要的那個人,那就是該放手的時候了。”
他合上書。
然後他發現自己正在流淚。
不是哭。是那種沒有緣由的、突然湧出來的眼淚。他抬手擦了一下,手指上濕了。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麽流淚。為曾祖父?為爺爺?為那些素未謀麵的先人?還是為自己?
然後他感覺到了眼角的刺痛。
細微的,尖銳的,像有一根極細的針,在輕輕紮刺眼球的後方。不是紮一下,是持續地紮,一下一下,和心跳一個節奏。
沈硯閉上眼睛。刺痛還在。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天邊已經泛白,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但他看著那光,總覺得和剛纔不一樣——不是光變了,是他的眼睛變了。
他抬起手,伸到眼前,數自己的手指。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能看清。
但看窗戶的時候,玻璃的邊緣有點模糊。看遠處的時候,楊樹林的輪廓有點重影。
刺痛還在繼續。
沈硯低頭看古籍的封麵。那幾道符圖,剛纔看還很清楚,現在看,邊緣也有一點暈開,像墨跡剛寫上去還沒幹透似的。
他想起曾祖父的話:每一次施法,河神都會收走你一樣東西。
他撒了一把五穀。那是“術”。
他用了瞳術——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用的,但用過。在河邊,那些手抓過來的時候,他看見它們——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別的東西。那也是“術”。
兩次。
收走什麽?
他抬起手,摸自己的眼角。指尖觸到的麵板有點燙,像發燒時的那種燙。沒有紅腫,沒有異常,但就是燙。
沈硯盯著自己的手指,盯著指尖上那一小片從眼角沾來的濕痕。
那不是眼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想到這個。但就是想到了——那也許不是眼淚。也許是別的東西。也許是眼睛在往外滲什麽。
他又想起那句批註:他是看見不該看的了。
沈明遠失明瞭。因為看見了不該看的。那他呢?他剛纔在河邊看見了什麽?看見了那個三頭怪物,看見了那些手,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些東西身上的“規則線”。古籍上提過,瞳術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河界規則線”。
他確實看見了。在怪物站起來之前,他看見河麵上有一些模糊的、流動的紋路,像水的痕跡,又不像。當時他以為是月光照在水麵上的反光,沒多想。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反光。那是他用瞳術看見的。
代價呢?
他盯著窗外。晨光越來越亮,楊樹林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但他總覺得那清晰裏有一點點不對勁——好像有一層極薄的紗,擋在他和世界之間。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那層紗還在。
灶房裏的風箱聲停了。翠芬端著兩碗稀飯出來,放在桌上。她沒說話,隻是看了沈硯一眼,然後低下頭,把筷子擺好。
沈硯看著那兩碗稀飯。米粒熬得稀爛,上麵浮著一層米油。熱氣往上冒,在晨光裏扭成細細的白煙。
他想說點什麽。想說謝謝,想說吃了就去找沉船,想說你女兒會沒事的。
但他張了張嘴,發現不知道該怎麽說。
翠芬坐下來,端起碗,開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很久才嚥下去。眼睛一直盯著碗裏,沒抬起來。
沈硯也端起碗。稀飯燙,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米香在嘴裏化開,溫熱的,帶著一點甜。正常的味道。和平時喝的稀飯一樣。
但為什麽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抬頭看窗外。天徹底亮了。陽光照在客棧的院子裏,照在那棵楊樹上,照在遠處的黃河上。
河麵泛著光,金黃色的,亮得刺眼。
沈硯眯起眼睛,看著那片光。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剛纔在河邊,他看見那個怪物的時候,月亮還沒落,天還沒亮。那他是怎麽看清那怪物身上每一張臉的?那三張臉,爛的、腫的、流血的,每一個細節他都看見了。
那麽暗的光,他怎麽能看見?
他低下頭,看著碗裏的稀飯。米粒在白色的湯裏浮著,每一粒都清清楚楚。
他突然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