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船坐標
天亮以後,八角渡活過來了。
說“活”不太準確。是那些躲在門後、蜷在床底、縮在灶膛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推開門,走出來,站在太陽底下發呆。
沈硯端著那碗沒喝完的稀飯,站在客棧門口,看著他們。
老周家的老太太,頭發散著,衣服釦子扣錯了,站在門檻上,眼睛直直地往前看,也不知道在看什麽。老李家的光膀子老頭,還是那件汗衫,站在院當中,仰著臉對著太陽,一動不動。王寡婦家的門關著,但門縫裏有人在哭,哭幾聲,停一停,再哭幾聲。
沒有人說話。
整個村子靜得像一座墳。但這是一座有活人的墳——活人站在墳裏,不知道自己是活人還是死人。
翠芬從灶房出來,站在沈硯身後,也看著那些發呆的村民。
“昨晚……”她開口,聲音幹得像裂開的土,“昨晚死了人嗎?”
沈硯搖搖頭。他不知道。但他數過那些血手印——十二個。十二戶被“數”過的。但“數過”不等於死。至少昨晚沒死。那些東西隻是數人,不是殺人。
不是還沒殺。是在等。等數夠了再殺。
他轉身走進堂屋,把碗放下,然後對跟進來的翠芬說:“我得去找沉船。”
翠芬愣了一下:“現在?”
“白天。隻有白天能下水。”
翠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她隻是看著沈硯,眼睛裏有恐懼,有感激,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認命,也許是不敢相信這個外來的學生會為八角渡做到這一步。
沈硯沒管那些。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麵那些逐漸聚攏過來的村民。
老人們都往客棧這邊走了。也許是本能,也許是昨晚看見沈硯和翠芬從河邊跑回來,知道他們知道些什麽。他們站在客棧門口的太陽地裏,不進來,就那麽站著,看著沈硯。
沈硯看了他們一圈,開口問:“誰知道沉船的位置?”
沒人回答。
“民國二十七年,”沈硯說,“光緒二十六年——沉的那條船。在河哪一段?”
還是沒人回答。幾個老人互相看了看,低下頭,不說話。
沈硯正要再問,人群後麵有個聲音響起來:
“我知道。”
人群讓開一條道。
一個老頭走過來。八十多歲,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兩條胳膊上全是老人斑。
沈硯看著他:“您知道?”
老頭點點頭。他走到沈硯跟前,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盯著沈硯看了幾秒,然後說:“我聽見。”
“聽見?”
“那船頭上掛著個銅鈴,”老頭說,“民國二十七年沉的。那年我七歲,在河邊玩,親眼看見它沉下去。船頭進水的時候,那鈴鐺響了——鐺,鐺,鐺,三聲。我記了八十三年。”
沈硯盯著他:“您現在能聽見?”
老頭沒說話。他閉上眼睛,側過耳朵,對著黃河的方向。太陽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皺紋裏深深的陰影。
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老頭就那麽站著,閉著眼,側著耳,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久到沈硯以為他睡著了——他突然睜開眼。
“就在下麵。”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我聽見了。還在響。鐺,鐺,鐺——三聲。和八十三年一個樣。”
沈硯的脊背一陣發涼。
銅鈴在河底響了八十三年?在水裏泡了八十三年,怎麽可能還在響?
但老頭的神情不像撒謊。他渾濁的眼珠子裏有一種光,像憋了一輩子終於能說出來那種光。
“我帶你去。”老頭說。
沈硯頓了一下:“您?”
“我活了八十八年,”老頭說,“這輩子就想知道那船裏到底有什麽。我爹死在船上,我娘到死都在唸叨他。八十八年了,我該去看看了。”
沈硯沒再說什麽。他點點頭。
一個小時後,他們在村北頭租了一條小漁船。船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昨晚不在村裏,去縣城賣魚了,早上纔回來。他聽說了昨晚的事,臉色發白,但沈硯給的錢多,他還是把船租了。
小船劃出河汊,進了黃河主道。
太陽掛在東南方向,光線照在河麵上,黃澄澄的水泛著刺眼的碎光。沒有風,水走得也慢,整個河麵像一大塊流動的黃泥漿。
老頭坐在船頭,閉著眼,側著耳,一動不動。沈硯坐在船尾,看著他的背影。劃船的漢子在中間,一下一下搖著槳,槳葉入水,提起,帶出一串渾濁的水珠。
兩岸的土崖緩緩往後退。偶爾能看見崖壁上挖出的窯洞,都廢棄了,洞口黑黢黢的,像一隻隻眼睛。
船走了大概二十分鍾。老頭突然抬起手,往右邊一指:“往那邊。”
劃船的漢子把船頭往右別。又走了幾分鍾,老頭又抬手:“再往右。”
這樣指了三四次,船已經到了河心。前後都看不見岸了,隻有茫茫的黃水,一圈一圈地打著旋。
老頭睜開眼,站起來。船晃了一下,沈硯趕緊扶住他。
“就在下麵。”老頭說,聲音很穩,“我聽見了。銅鈴在響。”
他看著沈硯,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期待,是八十八年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那種期待。
“後生,”他說,“下麵要是有人跟你說話,別答應。河底的東西,說一個字,命就少一年。”
沈硯看著他。
“我爹就是這麽死的。”老頭說,“他水性好得很,能在黃河裏遊一個來回不帶歇氣。那年沉船,他下去救人,下去之前跟我說——兒啊,爹下去看看,聽見什麽都別答應。他沒上來。”
沈硯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他脫下外套,露出裏麵的潛水服。那是他做田野調查帶的裝備——他本科輔修過水下考古,這套裝備是找學校借的,原本想拍一些黃河水下的地質照片當論文資料,沒想到用在這兒。
他檢查氧氣瓶、麵罩、壓力表、腳蹼。都正常。他把匕首綁在小腿上——那是他野外調查防身用的,從沒用過。
老頭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看著他把裝備一件一件穿好。
沈硯戴上麵罩,含住呼吸嘴,衝老頭點了點頭。然後他往後一仰,翻進了水裏。
入水的瞬間,世界變了。
聲音被切斷。陽光隻能穿透上麵一兩米,再往下,就是渾黃的、什麽也看不見的混沌。沈硯開啟胸前的防水手電,光束切開渾水,照出前麵一小片範圍——翻湧的泥沙,偶爾飄過的枯枝,還有什麽東西腐爛後留下的絮狀物。
他往下潛。
水溫在下降。每往下沉一米,那股涼意就加重一分。不是冷,是那種黏糊糊的、往骨頭縫裏鑽的陰涼。沈硯蹬著腳蹼,手電照著下麵,一點一點往下。
深度表顯示五米。八米。十米。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沈硯。”
那聲音就在他耳邊。不是通過水傳來的,是直接在他腦子裏響起來的,近得像有人貼著耳朵說話。
沈硯渾身一僵。
那聲音繼續說:“沈硯,你下來幹什麽?”
是他母親的聲音。
沈硯的呼吸頓了一下。但他沒答應。他想起老頭的話——說一個字,命就少一年。
那聲音還在說:“沈硯,媽想你了。你下來,媽看看你。”
沈硯咬緊呼吸嘴,繼續往下潛。
“沈硯,你怎麽不說話?你不認得媽了?”
聲音裏開始帶哭腔。那種委屈的、被拋棄的哭腔。沈硯的母親還活著,在老家,身體硬朗,上個月還打電話問他什麽時候回去過年。他知道這是假的。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回頭看一眼。
他沒回頭。他繼續往下潛。
十二米。十五米。十八米。
手電的光束裏,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陰影。
沈硯停住,調整手電角度。光束慢慢掃過那團陰影——先是邊緣,鏽蝕的鐵板,長滿水草的船舷;然後是船體,斜插在淤泥裏,船頭朝下,船尾朝上,保持著沉沒那一瞬間的姿態;最後是鐵鏈,手腕粗,從船頭延伸出來,牢牢鎖在一塊突起的礁石上。
民國小火輪。八十三年了。
沈硯往下遊,靠近船舷。手電光照進破碎的舷窗,裏麵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清。他繞過船尾,往船頭遊。他需要找到龍骨關節——古籍上說,那是連線船體骨架的關鍵部位,一共三十七處。
他剛遊到船頭附近,手電的光突然晃了一下。
有什麽東西在動。
沈硯停住,把手電慢慢轉回去。光束照進船艙的窗戶——那些窗戶還在,玻璃碎了,隻剩窗框。
窗框後麵,站著人。
不是一個人。是密密麻麻的人。擠在每一扇窗戶後麵,擠在每一個能站人的地方。
它們穿著舊時代的衣服——長衫、對襟褂子、打著補丁的褲褂。有些穿著民國時期的製服,帽簷歪著,露出下麵腫脹的臉。有些是女人,頭發散著,貼在臉上。有些是孩子,個子矮,隻能露出半個腦袋。
它們全都在看著沈硯。
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就那麽站著,隔著破碎的窗框,隔著八十三年,看著他。
沈硯的手開始發抖。手電的光也跟著晃,在那些人臉上掃過——有的臉爛了一半,露出下麵的顴骨;有的臉泡得發白,腫得像發麵;有的眼睛沒了,隻剩兩個黑洞;有的眼睛還在,正盯著他,眼珠子不會轉。
但它們在“看”。他能感覺到那種視線——幾十道、上百道視線,同時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細針紮進麵板。
沈硯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想跑,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他想閉上眼睛不看,但他不敢——閉上眼睛,那些東西還在,他不知道它們會做什麽。
他就那麽懸在水裏,手電照著船艙,和那三十七雙眼睛對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鍾——氧氣瓶裏的呼吸聲提醒了他。他還活著。他還在呼吸。他還有事要做。
他強迫自己移開手電,移開視線,看向船頭下方。
龍骨的第一處關節,就在那兒。
他能看見。但船艙裏那些東西,也能看見他。
它們還在看。
等著看他下一步做什麽。